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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船晃悠 ...

  •   船晃悠着靠上渔山码头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把海面染成碎金。缆绳绕上桩子,老陈跳上岸,脚掌跺了跺石板,裤脚滴着水。
      “靠稳了,搬吧。”

      我们四个人搭手抬活鱼舱,舱沿压得掌心生疼,沉得坠胳膊,搁到石板上的时候咚的一声闷响,海水顺着舱缝漫出来,在地上洇开一大片深色。阿凯掀开舱盖,五条大真鲷挤在里头,背鳍支棱着,尾巴一摆,水花溅出来。
      “先分最大那两条,十斤、十一斤的,每样切四块,一人一份。剩下三条小的,搭配着分。”他摸出鱼刀,拇指蹭了蹭刀刃,蹲下来垫上垫板,按住鱼头就下刀。刀刃切过厚肉的触感很沉,血水顺着垫板往下淌。

      老周蹲在对面,伸手扶稳鱼身,避开背鳍硬刺,指尖沾了血也不在意。
      “顺着骨缝切,别把肉切碎了,回去做鱼排也方便。”

      小远撑开保鲜袋,袋口张得圆圆的,等着装切好的鱼块。他脸还有点发白,晕船劲还没全过去,却蹲得稳稳的,眼睛盯着鱼肉。
      “这么厚的肉,回去香煎肯定好吃。”

      我拎过另外三条,按大小排开,一条七斤、一条六斤半、一条六斤,搭配着分成四堆,每堆分量差不多。
      “大的分完,这些按堆拿,都差不多重。”

      分完鱼,各自装袋,扎口的时候都留了道缝透气。竿袋扛上肩,鱼袋拎在手,四个人沿着码头往村子走,脚步都有点沉,跑了一天远海,浑身酸乏。石板路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海水顺着袋底往下滴,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湿痕。

      晚饭就在码头边的老排档,塑料棚子搭的,灯泡吊在梁上,飞虫绕着转。老板捞了条两斤的黑鲷,清蒸,又拍了盘黄瓜,炒了盘蛏子。冰啤酒端上来,瓶身挂着水珠。

      阿凯灌了一大口啤酒,打了个嗝,抹抹嘴。
      “两兄弟这趟,真的爆箱。接下来往哪走?再往南?”

      老周夹了块鱼肉,慢慢嚼,咽下去才开口。
      “再往南是南麂,远,得开五六个小时船。那边岛多礁密,鱼种杂,大物多,就是流急浪大,风险高。”

      老陈端着酒杯凑过来,酒气混着烟味。
      “南麂我熟,那边有个暗礁群,叫三排礁,底下六十多米深,大石斑、大真鲷都有,十几斤的不稀罕。就是流太急,停船都难,一般船老大不敢去。”

      小远眼睛一下就亮了,往前凑了凑,手肘撑在桌子上。
      “十几斤的石斑?比东极的还大?”

      “那可不。”老陈点头,喝了口酒,“前年我带钓友去过一回,钓上来条十三斤的石斑,溜了快三个小时才上来。就是挂底挂得凶,一天废了二十多副子线。”

      “去啊。”阿凯一拍桌子,啤酒瓶震得哐当响,“都到两兄弟了,还怕远?什么时候大潮?”

      “后天。”老陈说,“后天大潮,水流相对稳点,能去。要去我就提前检查船,多带两桶油,再备个大锚。”

      “去。”老周言简意赅,点头。

      “去。”我也点头。

      小远攥着杯子,眼睛亮晶晶的,连连点头。

      事情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休整,没出海。全天在民宿院子里整装备,院子的水泥地上摊得满满当当。碳线按号数排开,3号、4号、5号,挨个检查线体,起毛、硬伤的都挑出来丢掉。我坐在小板凳上绑子线,指尖绕着碳线打结,每副都打双保险结,拉紧的时候用牙咬着拽,确保结口不松。
      “六十米水深,鱼发力冲起来,力道大,结不牢直接开。”

      老周蹲在地上磨鱼钩,大号千又,一个个磨,钩尖磨得锋利锃亮,能照见人影。他磨得很慢,指尖转着鱼钩,油石蹭着钩尖沙沙响。
      “十几斤的石斑,嘴皮硬,钩不尖,扎不透,一甩头就脱了。”

      阿凯在拆洗线轮,轴承都拆出来,擦干净盐渍,抹上保养油,再装回去。转动摇轮,试了又试,顺滑得没阻力。
      “远海最费线轮,盐进去锈得快,保养不好,中大鱼的时候摇不动,麻烦就大了。”

      小远在数铅坠,一百二十克、一百五十克、一百八十克,摆了一排,沉甸甸的。
      “这么重的铅,抛的时候得使劲抡吧?”

      “流急,轻了站不住底,饵顺着流飘,鱼找不到。”老周抬头,“到地方先测流,再选铅重,不行就加。”

      整了一天装备,绑了三十多副粗子线,磨了二十多个大钩,重铅装了满满一盒子。晚上早早就睡了,养足精神。

      第三天凌晨一点,码头集合。夜黑得浓稠,星星亮得刺眼。老陈的大渔船泊在岸边,马达突突突响着,船身震得脚麻。船舷边挂着个大锚,粗铁链子沉得晃眼。
      “都上来!东西放稳,南麂远,浪大。”老陈喊了一嗓子。

      我们扛着装备上船,把竿袋、配件箱都塞到船舱角落,用绳子固定住,防止晃得到处滚。老陈解开缆绳,舵一摆,船驶离码头,扎进黑暗里。

      夜里的海更黑,浪更大,船上下颠簸,像坐筛子。海水劈头盖脸打过来,咸得发苦。我靠在船舷上,裹紧雨衣,手抓着缆绳,任由船晃。耳边只有马达的轰鸣和浪涛的声响。

      老周坐在船舱底,背靠着船板,闭着眼,随着船晃来晃去,稳得像扎根了。跑远海跑惯了,早就不晕了。

      阿凯站在驾驶台旁边,帮老陈盯着航向,时不时抬手指一下远处的航标灯,光点在黑夜里一明一暗。

      小远蹲在船舱角落,抱着竿袋,脸埋在膝盖上,晕船晕得厉害,一声不吭。

      船开了四个多钟头,天蒙蒙亮的时候,远处海平面上出现一串模糊的岛影,朦朦胧胧的,像浮在水上的墨痕。
      “那就是南麂列岛。”老陈喊,“三排礁还得往东开半个钟头。”

      天一点点亮起来,海面从墨黑变成灰蓝,再变成浅蓝。岛越来越清晰,一座座岛礁立在海上,浪打在礁石上,白浪翻滚,轰鸣声远远传过来。

      又开了半个钟头,前方海面出现三排暗礁,隐在水下,只露出一点点礁尖,浪打过去,激起一排排白浪,像三排牙齿。
      “那就是三排礁。”老陈减了速,船慢慢靠近,“底下六十二米深,乱石堆,洞多,石斑多。流特别急,锚得抛准点。”

      他调整船位,对准头排礁的侧面,大锚抱起来,猛地抛出去。锚链哗啦啦沉下去,好半天才触底。船慢慢稳住,随着浪一上一下晃得厉害。
      “锚稳住了。准备下竿,铅先上一百八十克,试试能不能站得住。钓棚调五十八米,贴底两米,石斑在洞口,饵得递到嘴边。”

      我们赶紧组装矶竿,大号线轮,4号子线,大钩,一百八十克铅坠。我挂了整条活虾,又加了条肥沙蚕,饵大,腥味重,传得远。扬竿抛投,铅坠带着线飞速下沉,数了七八秒才到底。浮漂稳稳立在海面,浪大,上下起伏得厉害,差点整个没进水里。
      “浪太大了,漂都快看不见了。”小远喊,浪声大,得扯着嗓子说话。

      “盯着漂尖!石斑咬口就是猛地往下一拽,直接黑漂,和浪不一样!”阿凯也喊。

      四个人各自守着竿,眼睛死死盯着起伏的浮漂,风裹着浪声往耳朵里灌。浪打在船舷上,水花溅上来,打在脸上,冰凉。

      等了快两个小时,一口都没有。浮漂只有浪的起伏,连个试探都没有。小远换了三次饵,脸都吹白了。
      “怎么没口啊?是不是饵不对?”

      “深水区鱼慢,石斑懒,不会出来追饵。”老周大声说,“多换几个落点,往礁洞那边打。”

      我们开始调整抛投角度,左一点,右一点,近一点,远一点,一遍遍试。铅坠一次次砸进水里,浮漂一次次立起来。

      又试了一个多小时,老周的浮漂忽然猛地往下一沉,瞬间没入水里,不是浪的起伏,是硬生生被拽下去的。
      “来了!”老周暴喝一声,手腕猛地扬竿,竿身瞬间弯成满月形,线轮滋滋疯狂出线,“好家伙!劲够大!直接往洞里钻!”

      “石斑!”阿凯抄起大号抄网,几步冲过去,身子压得低低的,稳住船身重心。

      “肯定是!往洞里面冲!”老周双脚分开扎马步,身子往后仰,死死控住竿,泄力开到最大,线轮出线快得带出残影,“别让它进洞!进去就没了!”

      大鱼疯了一样往礁洞猛冲,力道又沉又猛,船都被拉得微微偏移方向。老周手臂肌肉绷得紧紧的,额角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船舱板上。他手腕不停调整竿尖角度,硬生生把鱼的冲刺方向往开阔水域掰。

      “小心礁石磨线!”老陈站在驾驶台喊,“子线别蹭礁!”

      来回拉锯了快一个半小时,大鱼的力道才慢慢减弱,出线速度慢了下来。水面翻起巨大的水花,一条深褐色的巨型石斑慢慢浮上来,斑点清晰,头大嘴阔,身子宽厚得像块石板。
      “我的天!十三斤往上!”小远瞪大眼睛喊。

      阿凯双手持抄网,深深探进水里,从鱼身下兜上去,老周帮忙搭手,两人合力使劲往上提,才把大鱼捞上船。“咚”的一声闷响,石斑砸在舱板上,船都晃了三晃。鱼尾狠狠拍打木板,啪啪响,水花溅了我们一身。

      老周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一下子垮下来,甩了甩胳膊,指节都攥白了。
      “好家伙,差点拉不动。这鱼劲比两兄弟的真鲷还猛。”

      “十三斤绝对有了!”阿凯蹲下来,手按在鱼身上,“这体格,比东极的大一圈。”

      小远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伸手想摸又怕被刺。
      “这么大的石斑,回去能做一桌子菜。”

      大家都来了精神,赶紧换饵,重新抛投,都盼着再来一条大石斑。

      没过多久,我的浮漂猛地往下一沉,瞬间黑漂。我扬竿,巨大的拉力瞬间传上来,竿子弯到极限,线轮滋滋快速出线。
      “我也中了!好沉!”

      大鱼直接往深海方向猛冲,力道沉稳厚重。我死死控住竿,泄力全开,任由它冲。手臂持续受力,肌肉酸得发胀,握竿的指节都泛了白。
      “这条也不小!往深沟去了!”

      “顶住!别让它下沟!沟里乱石多,一挂底就没了!”老周喊。

      我不停调整竿尖角度,慢慢把鱼往回带。六十米水深,溜鱼格外费劲,每收一圈线都要费很大劲。来回拉锯了一个多小时,鱼才慢慢浮上来,也是一条大石斑,比老周那条稍小一点,估摸十一二斤。

      阿凯抄网兜住,两人合力提上船。石斑砸在舱板上,和刚才那条并排,两大条,占了小半船舱。

      “过瘾!”我甩了甩胳膊,酸胀得厉害,“这力道,比十斤真鲷还沉。”

      小远盯着两条大石斑,攥紧了竿柄,眼睛都不眨,盯着自己的浮漂。
      “我也来一条就圆满了。”

      话音刚落没十分钟,他的浮漂猛地往下一沉。
      “来了!”小远手腕一扬,竿身瞬间弯下去,他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被带倒,“哇!劲好大!”

      大鱼直接往礁盘方向冲,小远有点控不住,竿子晃得厉害。
      “稳住!身子往后仰!泄力松一点!”阿凯赶紧冲过去,帮着扶了一把竿,“别硬顶,顺着它的劲!”

      小远咬着牙,双脚蹬着舱板,身子往后仰,死死控住竿。鱼连续冲刺,线轮不停出线,滋滋的声音盖过浪声。
      “它往礁石那边去了!”小远急得喊。

      “往左边带!把它掰过来!别蹭礁!”老周喊。

      小远手腕使劲,慢慢调整角度,硬生生把鱼从礁边拉回来。来回拉锯了快一个小时,鱼才慢慢浮上来,也是一条大石斑,十斤左右。

      “上来了!”阿凯抄网一兜,使劲提上船。

      小远一屁股坐在舱板上,大口喘着气,脸都红了,头发都乱了,却笑得特别开心。
      “我的天,太有劲了,差点把我拽海里去。”

      老周拍了拍他肩膀,笑了笑,难得见他笑。
      “可以,十斤的石斑,稳住了。”

      接下来,鱼口断断续续,又中了两条石斑,都不小,七八斤的样子。也跑了四条,三条挂底切线,一条脱钩,子线废了一副又一副。

      “又挂了!”阿凯骂了一声,剪断子线,线头上光秃秃的,铅坠和钩都没了,“这地方乱石真多,半小时挂三副。”

      “正常。”老周换着子线,“三排礁嘛,就是乱石堆,钓石斑哪有不挂底的。”

      一直钓到午后,潮水转向,水流更急了,一百八十克的铅都站不住,饵直接被冲走,还总挂底。
      “回吧!下午流更急,船都停不稳。”老陈喊。

      起锚,锚链哗啦啦拉上来,带着海藻和碎石,锚爪都磨亮了。老陈调转船头,往回开。船往回走,浪更大了,太阳晒在背上,火辣辣的。活鱼舱里四条大石斑,挤在一起,沉甸甸的,海水晃得哗哗响。

      “今天爆箱了啊。”阿凯靠在船舷上,擦着脸上的汗,笑着喊,“四条大石斑,最小的都七斤多,这趟远得值。”

      小远坐在船舱里,看着石斑,嘴角一直扬着。
      “十三斤的石斑,回去能吹好久。”

      老周望向远处渐渐变小的三排礁,点点头。
      “三排礁果然藏大物。就是太远太险,来一趟不容易。”

      我靠在船边,吹着海风,看着身后的海面。浪涛滚滚,一望无际。
      更远的海,更深的水,更大的鱼。
      每往前多走一海里,都有新的光景。

      船一路往回开,马达突突,浪涛轰鸣。
      我知道,这还远远没到头。
      还有更多的海,更多的礁,更多没见过的鱼,在更远的地方等着。
      我们就这么一站一站,慢慢钓,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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