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澜渡》栩望

13、新妇可还妥帖 鹤鸣居

　　鹤鸣居

　　温聿白正同其父下棋。

　　“成亲也有一段日子了，新妇可还妥帖。”

　　温聿白落下一子，“新妇甚是妥帖，阿父放心。”

　　温父宽和的笑了，“当日，你祖父应下婚事的时候，为父知道你心里不是很痛快。如今见状，为父很是欣慰。”

　　温聿白:“都是过去的事了，儿子如今同新妇相处的很好。”

　　“那为父就放心了。”温父执黑棋而下，漫声闲谈道，“你一定好奇，为什么当时你祖父会一口答应叶家的议亲？”

　　温聿白之前确实好奇，但落子无悔，温老太公既然已经应允了叶家，无论什么理由，他都只能接受了，否则于孝道而言便是悖逆。

　　“新妇的父亲是叶太公的继室夫人陶氏所出。当年你祖父任职都州从事史，恰逢百年一遇的大雨，都州半城都被水淹了，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朝廷的赈灾银又迟迟发不下来，百姓哀声遍野，你祖父心急如焚。当时陶家是都州的大户，陶太夫人还是个未出阁的女子，她劝说自己的父亲解囊救灾，还亲自带领家仆救助无家可归的百姓，搭棚施粥，重建屋舍。陶太夫人是个敢想敢干心怀大义的女子，当时她的所作所为，于你祖父而言，可是帮了大忙了。”

　　说到这里，温父惋惜的叹了口气，“只可惜，命运磋磨，她个性坚强，二十多岁还没出阁，最后嫁给了叶老太公做继室。人至中年的时候，膝下的独子与儿媳在抗击水匪的时候又双双遇害，独留下一双女儿，朝廷虽有封赏慰问，但最终受益的却是整个叶家。”

　　“叶老太公一死，原配所出的长子长媳便要分家，陶太夫人意气之下，带着两个孙女离开了叶家，叶家为了保全名声，说她是携孙女祈福清修。”

　　“你祖父是觉得这位陶太夫人性情刚烈，果敢有为。新妇的父母品行也是不差的，为护百姓而死。所以，当叶家上门重提婚事，要以二房的姑娘嫁过来时，你祖父才会一口答应。”

　　温聿白神色淡然，“这事儿子知道。”

　　“得知定亲的事后，儿子曾私下让人打听过，自咱们家离京后，叶家近几年发生过的所有事。”

　　温父怔愣了一瞬，随后抚须而笑，看向其子的眼神满是欣慰与赞赏。

　　“我儿非迂腐呆木之人。”

　　听到这话温，温聿白不悦的皱眉，“阿父～！”

　　“阿父只是调侃一下。”

　　说话间，温父所执的黑子已落定，此时执白子的温聿白已渐渐落了下风。

　　温聿白看着棋盘上的困局，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桌面。“父亲找儿子就为了聊儿子的新妇？”

　　温父哼了一声，“你阿母早逝，我这个做父亲的，多关心一下儿子不行？”

　　温聿白没接话，注意力都在棋局上。

　　温父神态自若的执子观望，“选拔官吏的事，叶大人近几日多次阻我，来探问我的口风。”

　　“我了解过他的才学和能力，实在是平平不堪说，与同期在册的几个人简直相差甚远。”

　　温聿白平静道:“朝中多个要职都由世家子弟担任，一有风吹草动他们便会拧成一股绳一致对外，太后执政理事深受掣肘，想来是不想再从世家之中选拔。”

　　温父点头表示赞许，“继续。”

　　温聿白继续分析，“太后想要改革，所以这次拨开门户之见特例选拔，是想从没有根基的寒门之中拉几个有才识的人上位，一步步把他们安插到重要位置，以此来削弱世家在朝堂的力量。”

　　“不错。”温父满意道。

　　父子谈话间，温聿白执白子深入。温父执黑子尖封，收紧外围，步步缠绕，欲将这颗打入白子困锁其中。温聿白随即执白子轻灵一扬，脱出重围，反过来伺机冲击黑棋棋形的断点。盘面攻守易势，原本黑棋占优的外势，因这一番缠斗，变得虚实难料。

　　局势转缓，温聿白眉头舒展开来，“阿父可是已经选定人选了？”

　　温父看着棋局，把握十足，“名册已成，只待明日上呈太后，最终结果，由太后和丞相定夺。”

　　“付文轩其人如何？”温父转口问道。“他是闾陵君的独子，你与你这位表姨母感情颇深，文轩这孩子小时候可是总缠着你玩。”

　　温聿白看向自己的父亲，闷闷不乐，“阿父有话不妨直说，何必跟自己儿子绕弯子。”

　　温父坦怀笑道:“他母亲为他说了门好亲事，刘御史为人圆滑，朝中交友甚广，昨日下朝后，他约我喝酒，想为他未来女婿谋一个职位。”

　　“付贤弟其人上进用功，人品敦厚，说不上有多高的天资，但却是个能办实事的人。”温聿白如实答道。

　　“能办实事？”温父抚着长须，“怀瑾，你这个评价可不低。”

　　“儿子是鉴于对他的熟知，如实说的。”温聿白道。

　　“刘御史想让他先从四科掾做起，积累经验，四科掾虽非朝廷正式命官，没有印绶，但在廷尉署的职位仅低于廷尉正、左监和左平，也是有实权的。”

　　温父说完，看向温聿白，“你在廷尉署任职左监，你的看法如何？”

　　温聿白没犹豫，付文轩的品行他信得过，“四科掾原十一人，如今尚有一个空缺。”

　　温父微哂一笑，棋盘上落子之声渐稀，棋局已至收官，黑白两子一路收束余空，互相侵削，实地此消彼长，枰上犬牙交错，一时竟看不出孰优孰劣。

　　温父不再闲谈，凝神清点目数，几番比对，白子与黑子相去极微，相持不下，终是黑子略占上风，以半目险胜。

　　温父指尖轻叩棋枰，笑道：“你输了。”

　　温聿白嘴硬道:“阿父也只是以半目险胜儿子而已。”

　　温父拂袖起身，理了理衣襟，“输便是输，只差半目也是输，今天就到这里，你回去休息。”

　　温聿白起身行礼，“父亲安寝。”

　　离开鹤鸣居时已至戌时三刻，月色明亮，万里无云，照亮夜空犹如白昼。

　　在去青云观前一天，一封邀宴书疏送到了温府。

　　彼时的叶清澜正带着屋里的几个婢女和叶清蓉在做绢花，桌面上五颜六色的丝带堆放着，用丝带卷堆做成花朵的模样，可固定在素簪插戴在头上，也可绑戴在手腕上，如今在京中盛行这个，后宅女子们都很喜欢，也是打发时间的乐趣之一。

　　叶清澜拿到手打开的那一刻心底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因为送邀宴书疏来的是叶清婷所嫁的国公府，邀请她参加开春后的赏花宴。

　　叶清蓉依偎在叶清澜肩头，“阿姊，这个国公府是从姊嫁的那家国公府吗？”

　　叶清澜点头，“是啊！就是从姊的夫家。”

　　叶清蓉嘟嘴道:“是从姊邀请你吗？她为什么请你，她一向看不上我们的。”

　　“不是她。”叶清澜确定道。

　　叶清婷是国公府三房的子媳，如今的国公府老国公和国公夫人都还健在，何况她上面还有一轮长辈，怎么也轮不到叶清婷设宴邀请。

　　“应该是国公夫人，从姊只是国公府三房的儿媳，没有这个权利以国公府的正式名册下书疏。”

　　叶清澜解释完，将邀宴书疏收了起来，交给了翠枝，“把它收好。”

　　叶清蓉挽着叶清澜的胳膊，“阿姊要去吗？”

　　“自是要去看看的，以后这种邀约少不了。”

　　叶清澜拿起一只做好的鹅黄色绢花插在叶清蓉的头上，与她今日的衣裙正好相配，更显少女娇俏。

　　“好看。”

　　“我照照镜子。”叶清蓉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绢花。

　　一旁的翠枝把一面小镜子递给她，“三娘子，这个颜色很衬你今日的这身衣服。”

　　叶清蓉照了镜子后，很满意，鹅黄小朵的绢花插在垂云髻的髻侧，和发间的两根珠簪显得相得益彰。

　　“是好看，我喜欢。”叶清蓉双眼弯弯，露出两个小酒窝。

　　次日一大早，温聿白和叶清澜就带着叶清蓉前往了青云观。

　　温聿白骑马，叶清澜和叶清蓉坐马车，因为起得早，马车又颠簸，叶清蓉靠在叶清澜的怀里睡着了。

　　整段路程要一个多时辰，等到了青云观的时候叶清澜才把叶清蓉叫醒。

　　叶清澜掀开马车的车帘嘱咐温聿白直接绕到青云观后面去，陶太夫人住在在青云观后面的院子里。

　　从外面看是一整座道观，实际青云观和陶太夫人住的院子隔了一堵墙，两边都不能来往。

　　一行人下了马车后，从后门进入，最外院还有家仆看守。

　　见温聿白一路打量，叶清澜一路同他解释，“大母带着我和妹妹住到这儿来，可毕竟我们是老幼妇孺，为了安全着想，还是带了不少家仆的。”

　　温聿白点点头，“我明白。”

　　院子被收拾打理的很干净，墙边的角落里还种了不少花花草草。

　　进到最里面的院子，院中有一颗上了年头的海棠花树，只是现在还不到开花的季节，枝叶上冒出了不少新芽。

　　院里正打理花草的丁媪看见叶清澜一行人进来，激动的放下了手中的水壶往屋里跑去，边跑边喊:“太夫人，二娘子带着郎婿和三娘子来看您了。”

　　这一声叫喊，叶清澜的心也跟着激动起来，她也已有许久未见祖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