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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厌胜之术 六月初六, ...

  •   六月初六,是皇帝的万寿圣节,按例宫中要大办三日。
      沈戎身为中宫,这事儿她早半个月就开始张罗了。这是她入宫后头一回主持大仪轨,办好了是本分,办错了便是把柄。从殿内陈设、礼乐次序,到百官席位、命妇班次,甚至御膳食式、案上果品,都一一核对过。她入宫前受过整整半年礼制训练,这些事做起来滴水不漏,连宫里最老的管事嬷嬷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宴会前一日,按规矩皇后要领内务府掌事太监查验全殿陈设。偏巧太后也来了兴致,要亲自过目,周贵妃陪着太后一道进来,一进门便笑着道:"母后想着娘娘辛苦,特意过来瞧瞧。这太和殿经娘娘的手布置,果然处处都妥当。"
      沈戎上前接驾,心里却被不祥的预感笼罩着。太后平日从不管这些琐事,今日突然来查,未免太巧。
      一行人沿着丹陛往上走,一路看过去,太后微微点头,没说什么。走到皇帝宝座前的供桌旁时,周贵妃忽然"哎呀"一声,指着供桌腿道:"娘娘您看,这供桌怎么歪了些?仔细着摔了供品,可是大不敬。"
      她说着使了个眼色,身后掌事太监连忙上前去扶供桌。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手滑,他手上一歪,供桌"哐当"一声往旁边倒了半尺,桌底下滚出个东西来,"啪嗒"掉在青砖地上。
      众人低头一看,都倒抽了一口冷气。是个三寸来长的黑桃木人,周身缠着红绳,胸口钉着三根细银针,背后歪歪扭扭刻着一行字——分明是皇帝的生辰八字。
      厌胜之术!
      殿里静得吓人,连呼吸声都听得见。太监宫女们"噗通"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周贵妃脸色一白,指着木人,声音都抖了:"这……这是什么?!供桌底下怎么会有这个?!这供桌……可是皇后娘娘亲自敲定的位置,旁人都近不得的啊……"
      这话一出,跪着的人都把脑袋埋得更低了。谁都知道,厌胜是宫里头一等一的大罪,诅咒皇帝更是抄家灭族的罪过。
      太后的脸沉了下来,目光落在沈戎身上:"皇后,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赵淑妃这时也上前一步,眉头紧锁,轻声道:"母后息怒,想来娘娘也不知情……许是底下人弄错了。"
      沈戎站在原地,没慌。她甚至没先看太后,也没辩解。她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没碰那木人,只凑近了仔细看了看。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木人背后的朱砂字迹,指尖蹭下来一点红,新鲜得很。又捻起木人旁边沾的一点泥土,放在指尖搓了搓,土是湿的,带着点腐叶和花肥的气味。
      这几日京城大晴,连着七八天没下过雨,太和殿地砖缝里的土都干得发粉。唯独御花园西北角的花房,每日要浇花,土是湿的,还掺了腐熟花肥。桃木茬口雪白,朱砂鲜妍——这分明是刚埋进去没多久。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神色平静:"母后息怒。这木人是刚埋进去的,不是什么旧物。儿臣敢以性命担保,此事与儿臣无关。"
      "刚埋的?"周贵妃立刻接话,声音尖了几分,"皇后娘娘说得轻巧,这供桌布置好三日了,日日有人值守,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埋进去?难不成是它自己长出来的?"
      沈戎瞥了她一眼,没接话,只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内务府掌事太监:"刘掌事,这供桌,今日是谁当值摆放、打扫?"
      跪在最前面的刘太监浑身发抖,磕头道:"回……回皇后娘娘,是小的徒弟小顺子,负责这一片的陈设打扫。"
      "叫他过来。"
      人群里一个小太监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过来,"砰砰"磕头:"娘娘饶命!奴才不知道!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沈戎声音微微一冷,"供桌是你守着,今早你还来报过说都擦拭妥当了,如今底下出了东西,你说不知道?"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的袖口,"你袖口上沾了泥,今早你去花房做什么了?"
      小顺子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把袖子往后缩。众人的目光"唰"地都聚到了他袖子上,果然,青灰色的袖口上沾着一块暗褐色的湿泥,还带着点草屑。
      "说吧。"沈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力,"谁让你埋的?"
      小顺子瘫在地上,嘴唇抖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磕头。周贵妃脸色微微一变,厉声喝道:"大胆奴才!还不从实招来!是不是有人指使你陷害皇后?!"她这话说得急,反倒像是欲盖弥彰。
      沈戎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贵妃娘娘别急。这木人是新的,朱砂都没干,埋进去不超过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前,本宫正领着人在偏殿查礼器账,内务府二十多个人都在场作证。倒是……"她话锋一转,看向刘掌事,"刘掌事,本宫记得,今日辰时,贵妃宫里的人来过太和殿,说是贵妃要看看宴会的花样子,领了人在殿里转了半刻钟,可有此事?"
      刘太监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回娘娘,是有这事。周贵妃宫里的李嬷嬷,带了两个小宫女,说是奉贵妃娘娘的命,来瞧瞧供花的样式。"
      "哦。"沈戎淡淡应了一声,不再说了。
      太后的脸色更沉了,转头看了周贵妃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却看得周贵妃浑身一哆嗦,连忙低下头:"母后!臣妾没有!臣妾只是让人去看看花样子,绝没有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哀家没说有你。"太后冷冷开口,"宫禁之地,出了这等事,自然要彻查。"
      沈戎这时却开口了,她朝太后福了福,语气平和:"母后,依儿臣看,此事闹大了反倒不好。明日就是万寿节,百官都在,若是传出去说宫里出了厌胜,岂不是动摇人心,冲了陛下的喜气?"
      太后眯了眯眼:"那依你说,该如何?"
      "这木人是新做的,土是湿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栽赃。想来是底下的奴才贪心,受人银子,想陷害主子。"沈戎目光扫过地上的小顺子,"把这奴才交慎刑司,问清楚是谁指使的,按宫规处置就好。至于殿里的陈设,儿臣连夜带人重新查验布置,保证明日万无一失。"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后宫的姐妹,想来都是本分人,断不会做这等诛九族的蠢事,想必是下人打着主子的旗号行事,也未可知。"
      这话既给了台阶,又敲了警钟。
      太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神色缓和了些:"就按皇后说的办。刘掌事,把这奴才拖去慎刑司,仔细问。明日万寿节,谁敢出半点岔子,仔细你们的皮。"
      "是!"刘掌事应道。
      周贵妃站在一旁,脸色白一阵红一阵,手心都攥出了汗。
      临走时,沈戎经过她身边,脚步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贵妃娘娘好手段。只是下次,记得把土擦干净。"
      周贵妃抬头,对上沈戎的眼睛。那眼底没什么笑意,冷得像冰。她打了个寒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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