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熟盛夏果》玥玖禾

17、各奔东西 高中毕

　　高中毕业之后的整段盛夏，冗长又空荡。褪去高三紧绷的倒计时、题海与朝夕奔赴，骤然松弛的日子漫无边际，风很轻，时光很慢，却也荒芜得让人心里发空。
　　林青梧的暑假过得平淡又浑噩。除却偶尔和夏栀出门小聚，余下的大半时光，她都安静囿于一方小小居室。填报志愿、静待录取通知、慢慢收拾堆积三年的书本试卷，日子不慌不忙，却始终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寡淡与怅然。
　　她蹲在书房角落，一点点整理高中三年的所有物件。厚厚的课本、成堆的习题册、写满批注的教辅，被她一一摞起、装箱、封上胶带，彻底封存属于十七岁的题海岁月。
　　就在堆叠旧纸的间隙，一张平整的A4纸悄然滑落，落在地面。是周砚辞当初写给她的数学解题步骤。
　　时隔经年，这张纸依旧被她妥帖折得方方正正，没有褶皱破损。纸面之上，三种解题思路条理清晰，字迹清隽利落，每一处提点都精准温柔。最底端那行小字批注，她早已看过千遍，熟记于心。「考完别难过。下次注意审题。」
　　林青梧弯腰拾起纸张，抬手举到窗边，迎着通透的天光细细端详。经年反复翻看摩挲，纸页边缘早已微微起毛，层层折痕泛着浅浅白印，藏着无数个偷偷凝望、暗自释怀的瞬间。
　　她静静凝视那行温柔批注良久，心底酸涩翻涌，轻轻将纸页对折，妥帖夹进全新的空白笔记本里。没有和那些旧课本一起被封箱封存。这张纸，是她舍不得归档的青春，是她独留身边、不肯彻底落幕的念想。
　　七月末，蝉鸣炽盛，录取通知书如约而至。林青梧被省城一所重点大学的汉语言文学专业录取。学校口碑甚好，专业亦是她心之所向，是一份足够圆满的答卷。
　　母亲满心欢喜，特意备了满满一桌佳肴庆贺。满桌烟火暖意，欢声笑语环绕席间，可她握着筷子，望着碗中饭菜，心头空空落落，思绪早已飘向远方。
　　她反反复复、不由自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周砚辞，最终填报了哪里的志愿？去往了哪座城市？这个念头盘旋心底无数次，却始终无人可问，无处可寻。
　　自毕业典礼那场夏雨道别后，两人便彻底断了所有交集。她的手机里静静存着他的号码，存着那条除夕夜唯一的、礼貌疏离的「新年快乐」短信记录。可整整一个盛夏，她从未有过半分勇气点开对话框、按下拨号键。那串数字，成了通讯录里最熟悉、也最遥远的秘密。
　　夏栀曾小心翼翼问过她一次：“你跟周砚辞，后来就真的没下文了？”
　　林青梧淡淡垂眸，语气轻得像风：“没怎么样，毕业了，就散了。”
　　夏栀望着她故作平静的眉眼，眼底满是了然与心疼，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气，什么也未曾多问。
　　林青梧太清楚挚友未说出口的话。无非是劝她勇敢一点，试着主动一次，试着开口问问，试着留住这场未尽的心动。可无数个深夜，她反复诘问自己，最终还是只剩下退缩与怯懦。
　　两年的暗恋，她早已习惯了所有的隐秘与克制。习惯了隔着走廊凝望，习惯了隔着人群找寻，习惯了偷偷心动、独自欢喜、自我治愈。那些小心翼翼、藏在阴影里的喜欢，早已刻进了她的骨子里。她学不会明目张胆的奔赴，学不会坦荡直白的问询。
　　她太怕了。怕所有温柔都是自己的自作多情，怕那些破格的温柔、耐心的提点、暮色的叮嘱，从来都只是寻常的同学情谊。怕他早已释怀，早已淡忘，怕他自始至终，从未对她有过半分特殊。怕自己积攒满腔期许，最后只换来一场落空。所以她干脆选择止步不前，选择不试、不问、不盼。
　　她无数次宽慰自己，就这样吧。高中落幕，青春散场，人本就是各自离散，奔赴山海。往后天南地北，各有归途，他们会遇见新的人，开启新的人生，冲淡旧时光的所有悸动。
　　总有一天，她会慢慢忘记周砚辞。忘记那年暴雨的蓝伞，忘记纸页温柔的提点，忘记一颗糖的清甜，忘记一整个四月的栀子花香，忘记暮色里那句温柔的别怕。
　　她笃定地这样以为。直到踏入大学校园，她才恍然发觉，遗忘，从来都比执念难得多。
　　崭新的校园，崭新的教室食堂，崭新的室友同窗。汉语言的课业温柔丰盈，日日与文字为伴，安静又治愈。室友都说她性子温柔恬淡、安稳合群，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份波澜不惊的安静之下，藏着多少无法言说的执念与遗憾。心底的那个人，从未真正退场。
　　走过大学的塑胶操场，晚风掠过跑道时，她总会下意识放慢脚步，恍惚间总以为下一秒，还能看见那个立在暮色里的清挺背影。雨天有人伸手递来雨伞，她会骤然失神愣怔，瞬间梦回那年巷口，梦回那把陪她走过青春的蓝伞。路上偶遇穿白色短袖的高瘦少年，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追随而去，心跳骤然乱序。
　　可每一次短暂的期许过后，都是漫长的落空。那不是他，从来都不是。
　　日子在反复的念想与落空里，缓缓走到大一下学期。
　　某个静谧的夜晚，宿舍灯火温柔，室友躺在邻床，低声和男友打电话，笑语甜甜，满是烟火温柔。
　　林青梧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划着朋友圈，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一条条动态。
　　指尖忽然一顿。是夏栀新发的同学聚会动态。热闹的火锅店里，旧同窗围坐一桌，烟火氤氲，少年少女对着镜头比出笑脸，鲜活又热烈。她下意识放大照片，目光急切地在人群里一遍遍搜寻。
　　熟悉的面孔很多，热闹依旧。唯独没有周砚辞。心口瞬间涌上复杂汹涌的情绪，一半是隐秘的松了口气，还好，不必直面重逢的局促与尴尬。另一半，是铺天盖地、无处消解的失落。原来他真的，彻底退出了她的圈子，退出了她的所有岁岁年年。
　　她缓缓按灭手机屏幕，侧身蜷缩，将脸颊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夜色静谧，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一缕细细的白光，静静铺在地板上，清冷又孤单。
　　她望着那道单薄的月光，在心底一遍一遍告诫自己。别再想了。他早已开启崭新的人生，早已远离那段青涩的高中岁月，早已忘了曾经有个女孩，整整两年，将他当作全部的星光与期许。那些笔记、繁花、温柔叮嘱，于他而言，不过是青春里最寻常的碎片，转瞬即逝，早已随风消散。
　　她闭上双眼，在心底反复默念三遍，强迫自己压下所有悸动，强迫自己入睡。一夜无梦。
　　次日天光破晓，她依旧按时上课、泡馆、三餐往复，日子依旧安稳规整，不紧不慢。
　　她开始提笔写青春小说，笔下的少年少女勇敢坦荡，双向奔赴，所有的暗恋都得圆满，所有的错过都能重逢。
　　读者纷纷留言，说她的文字温柔清甜，治愈所有青春遗憾。她每每看见，只是淡淡一笑，从不解释。无人知晓，笔下所有轻而易举的圆满，都是她求而不得的奢望。
　　她写得得心应手，却字字吃力。因为她自己的青春，从未有过半分圆满，只剩一根浅浅扎根、拔之不去的软刺，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时时隐隐作痛。
　　那本封存所有心事的高中日记，自毕业落笔最后一行遗憾后，她便再也未曾翻开。
　　她像一列沿着既定轨道平稳前行的列车，岁岁向前，不偏不倚，循规蹈矩地奔赴属于自己的前路。轨道平坦，前路明亮，一切都在向好而行。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无人知晓的时光缝隙里，有一条隐秘的岔道，静静横亘在十七岁的终点。那是她曾经拥有过、却连转头凝望都不敢的，唯一一次可能。最终，她眼睁睁看着它荒芜、落幕、永久错过。
　　从此山海相隔，岁岁无期。他们成了两条再也不会相交的平行线。始于盛夏相遇，终于盛夏别离，余生遥遥，各自奔赴，再无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