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熟盛夏果》玥玖禾

10、栀风寄温柔 暮春四

　　暮春四月，风染清甜。校门口一整排栀子花轰轰烈烈地开了。层层叠叠的翠色枝叶间，缀满簇簇雪白的花瓣，素净、饱满、干净得不像话。晚风轻轻一卷，清甜馥郁的香气便漫遍整座校园，丝丝缕缕落满人间，是独属于初夏最干净温柔的气息。
　　每日清晨入校，林青梧总会下意识放缓脚步，站在花树下轻轻呼吸。那股清甜不腻的花香顺着鼻腔漫进肺腑，洗去晨起的倦怠，抚平备考的焦灼，让寻常枯燥的高三朝夕，忽然就温柔明亮起来。
　　夏栀总嫌栀子花香太过浓郁，甜得发腻，久闻发闷。林青梧却从不这样觉得。在她心底，栀子花的甜是轻盈的、澄澈的，像盛夏晒透阳光的白棉被，暖融融、清软软，干净又治愈，藏着最温柔的人间烟火。
　　那日傍晚，恰逢林青梧值日。认真擦净黑板、倒掉最后一桶垃圾，收拾妥当走出教室时，天光已然半暗。落日余晖浅浅褪去，教学楼长廊空荡荡的，喧闹散尽，只剩晚风穿堂而过的轻响，大半同学早已离校归家。
　　她背着书包，踏着静谧余晖缓步走下楼梯，行至一楼大厅门口，目光轻轻一瞥，脚步骤然顿住。栀子花丛旁，静静立着一道清挺的身影。
　　是周砚辞，他独自站在繁盛的花树底下，垂眸看着掌心的手机，屏幕微光浅浅映在清隽的眉眼间，冲淡了往日的清冷，添了几分柔和暖意。落日残阳从教学楼侧方斜斜铺洒下来，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单薄，静静落于满地花影之中。晚风轻拂，雪白的栀子花瓣簌簌飘落，零星几片落在他脚边的石阶上，风动花摇，温柔得近乎不真实。
　　林青梧静立在大厅的阴影里，隔着七八步的温柔距离，悄悄凝望着他。不敢靠近，不敢惊扰，只敢借着暮色与阴影，独享这场猝不及防的黄昏邂逅。心底的悸动悄悄疯长，她忍不住想悄悄迈步走近一些，再近一些。
　　可脚尖才轻轻挪动半步，花树下的少年忽然抬眸。四目相对。一瞬之间，晚风骤停，花香凝滞，林青梧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骤然放轻，连心跳都忘了跳动。
　　寂静黄昏，两两相望。周砚辞静静看了她两秒，清淡的目光无波无澜，却格外绵长。而后他缓缓收起手机，揣进校服口袋，微微俯身，从花丛边干净的石阶上拿起一样东西。
　　一小束打理得整整齐齐的栀子花。素白的棉线轻轻束住青绿花枝，五六朵饱满盛放的白花簇拥在一起，花瓣莹白娇嫩，枝叶青翠欲滴，被修剪得整齐利落，干干净净，透着鲜活的暮春气息。
　　他抬步朝她走来，步伐从容平缓，不疾不徐。短短数步的距离，却像走过了一整个漫长又心动的黄昏。在她面前稳稳站定，他抬手，将那束带着晚风花香的栀子花，轻轻递到她面前。嗓音清淡，被暮色揉得温柔：“学校的花，开得太盛了，保洁阿姨让摘一些分给同学。”一句恰到好处的坦荡说辞，寻常又自然，完美掩去所有刻意。
　　林青梧怔怔凝望着那束近在眼前的花，眼底盛满细碎星光。娇嫩的花瓣上还凝着细碎的水珠，晶莹透亮，不知是晨间的露水，还是傍晚浇花留下的湿润。清甜的花香骤然浓郁，混着晚风的微凉，尽数萦绕在她周身。
　　她抬手，小心翼翼接过那束花。指尖不经意轻轻相触。他的指尖微凉，带着暮春风露的凉意，干净清冽。想来他已在花树下静静伫立许久，被晚风暮色浸得微凉。短短一瞬的触碰，像春风拂过心湖，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谢谢你。”她轻声道谢，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软。
　　周砚辞收回手，随意插进校服口袋，没有多余言语，转身便循着暮色离去，背影清挺淡然，一如往常。
　　林青梧独自立在大厅门口，紧紧抱着怀里的栀子花。
　　落日最后的余晖温柔洒落，浅浅镀在雪白的花瓣边缘，晕开一层淡淡的鎏金光影，温柔得无以复加。她低头轻轻凑近，鼻尖轻触花瓣。是甜的，干净纯粹的甜，是独属于四月黄昏、独属于他赠予的温柔。
　　她一路小心翼翼抱着那束花缓步归家，身姿轻缓，步履温柔，生怕一不小心，惊扰了这突如其来的欢喜。到家后，她翻出干净的玻璃瓶，盛满清水，将这束栀子花细细插好，端正摆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整个夜晚，清甜花香萦绕不散。伏案刷题、落笔演算，抬眸便是满桌洁白芬芳，温柔满目。枯燥的数理公式、冗长的英语语段，都因这一束花变得温柔起来。她写一会儿题，便忍不住抬眸看一眼。反反复复，不厌其烦。
　　作业直到深夜十一点才尽数写完，可她全无半分疲惫，心底盛满软软的、甜甜的欢喜。临睡前，她小心抱起玻璃瓶，凑近鼻尖反复轻嗅，而后郑重摆在床头柜前，关灯入眠。
　　那一晚，她做了一个极致温柔的甜梦。梦里依旧是漫树盛放的栀子花，晚风清甜，暮色温柔。她站在校门口的花树下，遥遥望着他缓步走来，依旧是清冷挺拔的模样，手里捧着一束雪白繁花，静静递向她。在她伸手接过花束的那一刻，素来淡漠疏离的少年，忽然浅浅弯了眉眼。他笑了。眼底冰雪消融，眉眼弯弯，唇角扬起温柔浅浅的弧度，干净又耀眼，是她从未在现实里见过的温柔模样。一夜好梦，温柔绵长。
　　清晨天光微亮，林青梧缓缓睁眼，静静望着天花板失神许久，心底的甜意迟迟不散。转头望向床头柜，那束栀子花依旧盛放如初，花香淡淡萦绕，温柔未减。她将脸颊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压抑不住的笑意悄悄漫上眉眼，怎么压都压不住。
　　次日清晨返校，她依旧早早绕路，走那条熟悉的小路，经过一班的窗下。周砚辞端坐窗边，垂眸安静看书，身姿专注认真。在她缓步走过的瞬间，他忽然抬眸，目光穿过明净玻璃窗，淡淡落向窗外，精准落在她的身上。
　　林青梧心头一跳，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下意识加快脚步匆匆走过，不敢停留，不敢回望。走出数步后，她终究没忍住，悄悄侧首回望一眼。
　　少年已然垂眸重落书本，恢复了往日的沉静淡然。可她心底执拗地笃定。方才那一眼，他比往常多停留了短短半秒。就这无人察觉的半秒停顿，便足以让她欢喜一整个清晨。整整一个上午，那短短半秒的对望、那温柔的黄昏赠花，反反复复在心底盘旋萦绕，嘴角的笑意始终高高扬起，压都压不下去。
　　邻座的夏栀看得一清二楚，无奈连连白眼：“你又开始了。”
　　“啊？什么？”林青梧慌忙收敛笑意，故作平静。
　　“傻笑。”夏栀直白戳穿，“从早上进校到现在，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林青梧慌忙抬手捂住发烫的嘴角，眼底笑意藏不住：“很明显吗？”
　　“太明显了，隔壁班都能看见你的后槽牙。”
　　林青梧抵不住心底翻涌的欢喜，低头埋进课本里，肩膀微微轻颤，偷偷笑得满心雀跃。
　　窗外老樟树的枝叶被暖风吹得簌簌作响，层层绿意摇曳生姿。楼下的栀子花香顺着风势袅袅而上，丝丝缕缕漫进教室，落满书桌，漫过青春。
　　她依旧不敢笃定，这算不算双向奔赴的喜欢。可她悄悄细数着过往所有温柔：一把遮雨的旧伞，一页细致的数学笔记，一颗清甜的大白兔糖，一束暮春的栀子花。他赠予的每一份温柔，细碎、隐秘、克制，却真实存在。她将所有细碎温柔一一珍藏，妥帖安放，像收集散落人间的星星，一颗一颗，小心翼翼存放在心底最柔软、最安全的地方。心底悄悄生出最温柔的期许——万一有一天，这些散落的星光，能连成一片独属于她的璀璨星河呢。
　　笔尖落于日记本页，写下满心悸动与期许。落笔之后，她静静凝望那行温柔的期盼，又轻轻一横一横，缓缓划去。算了。不去揣测来日，不去贪心圆满。不必纠结双向与否，不必忐忑真假与否。今天有晚风，有繁花，有他赠予的温柔。那就，只好好贪恋今日的欢喜。今日心动，今日珍藏，今日尽兴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