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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抵墙不推 她回家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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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
画室的灯没关。她今天在医院待到很晚,母亲下午睡了一觉之后精神好了一些,她陪着吃了晚饭才走。
回来的时候公交等了二十分钟。夜风把她外套的领口吹得立起来,她用右手捏着领口,左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那张缴费单已经被她折得软了,边角磨出了毛,指腹蹭上去像摸到一张旧砂纸。
推门进去的时候玄关灯亮着。鞋柜上没有便签。客厅的灯没开,厨房方向也没有声音。
她换了鞋往画室走——书房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她站在画室门口看了一眼,那面墙上的画还在,她昨天添的那笔眉骨线在暗处几乎看不出。
她走进去,把外套脱了搭在椅子上。右手食指弯了一下,关节到底了,不疼。
她从笔筒里抽出那支软炭笔,站在墙前面,看着那个空白的人脸。笔尖抵在颧骨上方,没有落下去。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笔搁回去了。
转身的时候他站在画室门口。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他的肩膀轮廓挡住了走廊里那盏暖黄灯的余光,门框的边缘把他的影子切成了两截。
他穿着今天出门时那件衬衫,袖口还是卷着的,领口第二颗扣子解开了。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画室没有开大灯,只有走廊的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暖色。她站在画案旁边,他站在门口。两个人隔着画室的一半距离。
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画室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又一步。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股很淡的烟味——他今天抽过烟。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了。他离她很近,近到她需要仰一点头才能看到他的下巴。她的手还搭在画案边沿上,指节压着桌角,凉的。
他低头看着她。他的右手抬起来,手掌覆在她搭着画案的那只手上面。掌心是温的,指腹碰到她手背上凸起的血管,停了一下。
她手没有动。她看着他。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下巴到眉骨之间,停了两秒。
然后他把她的手从画案上拿起来,握着,往前迈了半步。
她退了一步。后背碰到了画室那面没挂画的空白墙面——凉的,墙面上的乳胶漆纹理硌着她的肩胛骨。
他跟着又迈了半步。他松开了她的手,两只手撑在她肩膀两侧的墙上。他的手臂圈出一个空间,她站在里面。
他的下巴就在她额头前面不到半尺的位置,呼吸落在她的发顶上,热而浅。
她没有推他。
她的背贴着那面墙,凉的。他撑在墙上的手臂把她围在中间。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右手撑在她左肩旁边,手指张着,掌心贴在墙面上。她看见他指节上的那道细疤在暗处呈一道浅白色的弧。
她抬头看他的脸。他的下颌线绷着,喉结动了一下。他的嘴唇离她的额头很近,但没有碰到。她能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从衬衣布料里透过来,她只要再抬一点下巴就能碰到他的锁骨。
她没有抬。
“你喝酒了。”她说。
“两杯。”
“和谁。”
“陈默。他找我谈事情。”
“什么事。”
“他想辞职。”
她偏了一下头。后脑勺蹭到了墙面上,粗粝的乳胶漆刮了一下她的发根。他的手臂没有收,还撑在那里。
“为什么。”
“他说他想去一个画廊做事。做布展。”
她看着他。他的视线落在她眉骨的位置,和墙上那幅画上她画的那道眉骨线差不多的位置。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你同意了?”
“没有。我说让他想清楚。”
“他想了多久。”
“他说想了五年。”
她的后背贴着墙,凉意从肩胛骨渗进来。他的手臂还在她肩膀两侧撑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了他衬衣的下摆。布料是棉的,洗过很多次,手感软。
她没有攥住它,只是碰着。
“你不同意,是因为陆氏缺人,还是因为他画过那幅画。”
他看着她。过了几秒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尾音收得紧。
“因为他画过的那幅画,和我找的东西有关。”
她看着他。画室里很暗,只有走廊的光从门口照进来。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暗的那边看不清表情。
“什么画。”
“一幅速写。五年前的。画的是河边一条石阶。石阶的第三级缺了一个角。我查过,那个缺角在沈晚落水那年之后才有的。他画那幅画的时候大概刚去过古镇。”
她站在他撑出的那个空间里,后背抵着墙。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碰着他衬衣的下摆。她没有推他。
“陈默认识沈晚吗。”
“他说不认识。但他画过那条河。”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搭在他衬衣的下摆上,没有攥。她松开手,把手收回来,贴在墙面上。她的手掌贴着冰冷的乳胶漆,指节弯着。
“你查了五年。”她说。
“嗯。”
“你身边的人也帮你查了五年。”
他没有接话。她抬起头看他。他的下巴收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下巴——和那天晚上一样的角度,指腹碰到的是粗糙的胡茬,温的。他喉结动了一下。
她的手从他下巴上收回来,搁回墙上。两个人站在画室暗处,他的手臂圈着她,她的背贴着墙。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但她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撑在墙上的那只右手——指节上的疤,指腹上的旧茧,指甲修得短而整齐。
“我没有推你。”她说。
他看着她。
“从巴塞尔到现在,我没有推过你。”
他撑在墙上的手臂松了一点。他的右手从墙面上收回来,搭在她肩膀旁边,没有碰她,只是悬着。他的左手还撑在墙上。
他低头看着她,呼吸比刚才慢了一些。
“那你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因为我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先退。”
他没有退。他站在那里,两个人之间隔着她仰头能看见他下巴的距离。
过了很久他说:“我不退。”
她看着他。他的下巴在暗处呈一个弧度,胡茬比昨天更长了。她的手指还贴在墙面上,凉意从指尖渗上去。
她没有再碰他。她只是站在他撑出的那个空间里,没有推,也没有靠过去。
后来他退了。
他先放下了左手,然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出了那块她后背贴了许久的墙面。墙面上留着她体温焐出来的一小片温热,和肩胛骨形状的两个浅印。
他站在她对面,右手垂在身侧,拇指压在食指第二关节上。
她离开了墙,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他和画案之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上沾了一层墙面的白灰,她在裤子上蹭掉了。
然后她走出画室,走进厨房。她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凉水从喉咙下去的时候,她听见画室里传来很轻的一声——是他把她的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挂到了门后的挂钩上。挂钩是金属的,外套的衣领挂上去的时候,衣架和钩子碰了一下。
她喝完水走回客厅的时候,画室的灯已经关了。他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她的外套。
“忘了。”
她接过外套。指尖碰到他的手,他没有立刻松。她拿着外套,他拿着外套的另一端。
两个人隔着那件外套站了一拍。然后他松了手,转身走进书房。书房门关上了。
她站在走廊里,把外套抱在怀里。外套上还沾着画室的冷味,混着一点他手上的温度。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银铃在暗处静静地挂着。她把它拨了一下——叮。声音很小。
书房里没有回应。
她抱着外套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墙面的白灰蹭掉了,但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印,是刚才贴墙太久被乳胶漆纹理压出来的。
她把手攥了一下,松开了。那道印还在。
她把外套搭在床尾,躺下来。银铃在腕间碰了一下被角,叮。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书房方向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门关上的轻响。脚步声经过她的房门,停了一下。
她没有动。脚步声走远了。
她闭上眼,掌心那道印还留着,像一面墙的轮廓压在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