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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月 青水镇的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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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水镇的秋,天亮得迟。
乔江月从巷子最深处出来时,东边才泛了层蟹壳青。她端一只豁了口的木盆,蹲在井台边洗衣裳,冷水把十根手指冻得发红。远处官道旁那棵老槐树黄了叶子,风一过,簌簌地落,像谁从天上往下撒铜钱。
可惜不是铜钱。
她低头用力搓着领口那圈汗渍,心里默算今日进项:刘家要写一封给远嫁女儿的信,四文。周家小儿满月请她起名,五文。若西街布庄的掌柜下午来写续租契约,还能再添十文。
满打满算,不到二十文。
米缸见底。油壶空了。灶房最后一把柴,今早刚用完。
她抬头望了望天。青水镇四面环山,只靠一条官道通外头。镇上人穷,但眼睛都尖,谁家来了生人、谁家吵了架、谁家丢了一只鸡,不出半日,满巷皆知。
所以当那个少年出现在镇口时,乔江月发现得比谁都早。
他走得很慢。
慢得像每一步都在丈量脚下的土。一身靛蓝衣裳,料子极好,却皱得厉害,前襟下摆沾着半干黄泥。腰间一柄剑,乌黑剑鞘,比寻常佩剑短些窄些,日头还没完全升起来,鞘身却像笼着一层极淡的水光。
他个子很高,脊背挺得笔直。明明风尘仆仆,却无半分狼狈。
只是方向不对。到了镇口岔路前,他停下来,抬头望了望,然后转身朝镇北走去。镇北是采石场,越走越荒。
乔江月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生人也好,错路也罢,和她没关系。
日头升到屋檐高时,乔江月背着布袋去东市口出摊。
路过同福客栈,又看见了他。
少年站在客栈门前,被三个汉子堵着。为首一个黑脸,叫陈大,专在镇口做无本买卖,此刻正扯着嗓子嚷:
“你赔是不赔?这坛女儿红,是我们掌柜的镇店之宝!你把它撞碎了,不赔银子,便去见官!”
地上碎着一个酒坛,深红液体泼了一地,在青石板上汪成小小一摊,泛着甜腻酒气。坛子普普通通,和“镇店之宝”四个字差着十万八千里。
少年站在那滩酒前,手按着剑柄,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开口,声音清而稳:
“我没有撞它。”
“嘿!你还不认?你从我旁边过,胳膊一抬,这坛子就掉地上了,不是你撞的是谁?”
“我右手一直按着剑,左手垂在身侧,没有抬过。”
语气极平,像在陈述天气。陈大不耐烦,伸手去拽他胳膊:“少废话,赔钱!”
手还未碰到衣角,少年微微侧了侧身。动作很小,只让了半寸。陈大那只手便落了空,整个人被自己力道带得往前踉跄一步,差点摔在碎酒坛上。
“你——”陈大恼羞成怒,朝左右使眼色。两个泼皮围了上去。
乔江月站在街对面,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的是那柄剑。
乌黑剑鞘,水波纹路。剑柄用不知什么材质的雪白丝线层层缠裹,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温润的光。她见过镇上武师的剑,锈迹斑斑,剑柄缠的是麻绳。也见过县衙捕快腰间挂的,黑不溜秋,连鞘都是破的。
没有一柄像眼前这把。
那剑不亮,却让她隔了半条街都觉得值钱。
还有他腰间那枚玉坠子。通体温润,上等青白玉。随便当掉,够她吃三个月。
乔江月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陈大要讹的,顶多几钱银子。这人身上随便一样,都够买下半个青水镇。
她眯了眯眼。
陈大第三次伸手,这回真抓向了少年衣襟。少年没再避,只抬了抬手,动作轻得像是拂开一片落叶。陈大胸口被一推,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泼皮身上。那一下极有分寸,陈大连疼都没觉着,只是退了。
他愣了愣,随即暴怒:“你敢动手!”
“我没打你。”少年看着陈大,眼神平淡,“只是请你站远些。”
乔江月看明白了。这少年会武,武艺还不低。但他只守不攻,任凭纠缠。像一柄被收在鞘中的剑,再锋利也不肯出。
这世道,有规矩的人最难活。
她走了过去。
“陈大。”
陈大转头看见她,脸色变了几变。这镇上,乔江月是个让人头疼的。孤女,有胆,嘴皮子利索,脑子转得快,谁的面子都不买。
“乔姑娘,没你的事。”陈大粗声说。
“我也没打算管。”乔江月站在那滩酒前,低头看了看碎坛,又看向陈大,“我就问一句,这坛‘镇店之宝’从哪儿来的?”
“同福客栈的!”
“同福客栈的酒,不都是从镇西赵记酒坊进的货?赵记最贵的高粱烧,一坛也不过八十文。”她蹲下来,指了指碎开的坛底,“可这坛底有‘绍府造’三个字。绍府酒,最便宜也要二两银子一坛,青水镇从来没人舍得买。陈大,你从哪儿弄来的绍府酒,跑到同福客栈门口摔?”
陈大脸色青了。
围观的人已经从三两个变成了七八个。有人“咦”了一声,有人捂着嘴笑。陈大额角冒汗,嗓门却更粗:“你个小丫头片子,胡沁什么!你见过绍府酒吗?”
“没见过。”乔江月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灰,“但我替赵掌柜抄过三年进货簿。青水镇的酒从哪来、卖多少,我比你清楚。你要讹人,也先做点功课,别拿个捡来的空坛子当聚宝盆。”
陈大脸上挂不住了,咬着牙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踹了一脚碎酒坛,带着人恨恨走了。
看热闹的散了。
乔江月站在原地,慢慢吐出一口气。转回身。
少年还站在那儿。手已重新按回剑柄,肩膀微微绷着,像随时准备再让一步,又像随时准备护住什么。他望向她的眼神很正、很静,带着一种克制的距离。
然后他微微颔首。只是极小的一个弧度,脊背却比方才更直。
“多谢姑娘。”
四个字。客气,周全。声音清越,像官道上的石子落入深井。
乔江月挑了下眉。见过被解围后千恩万谢的,也有赖账开溜的,这还是头一个站在原处、连语气都不乱、只道一声“多谢”的。
“就这样?”她问。
少年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眼睫动了动,片刻后又补一句:“姑娘大义,姚某记下了。”
姚某。
乔江月在心里“啧”了一声。果然是大门大户出来的,连道谢都端着架子。
“记下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她打量他,“你姓姚?”
“是。”
“打哪儿来?”
少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沉默片刻,他说:“在下从北边来。要去姚山。”
乔江月一愣。姚山在青水镇西北,离这还有两日路程。从北边来去姚山,怎么也不会经过这里。
“那你怎么走到青水镇了?”
他沉默得更久了一点。
“路上遇到一个赶车的,说去姚山有条近路,从青水镇穿过去更快。我信了。到了镇外,岔路太多,便不知该走哪条。”
他说得平静,像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被人骗了,也不见恼。只是陈述,语气依旧客客气气。
乔江月有些想笑,忍住了。
“你没出过远门吧?”
“嗯。”
“第一次下山?”
“是。”
她说不出话了。一个连路都不会认的人,穿得这样金贵,带着柄这样的剑,能全须全尾走到青水镇,简直是奇迹。
“那你怎么去的北边?”她更奇怪了,“姚山在南边,你从北边来,从一开始就走反了。”
少年头一次露出些许窘迫。那窘迫极淡,几乎藏在睫毛投下的阴影里,可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像在认真思考怎么答。
“我……方向一向认不太准。”
乔江月没忍住,极短地笑了一声。很轻,像风过屋檐。
少年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乔江月觉得自己管了件极不划算的闲事。人救完了,钱没拿到,对方还连句软话都不会说。她叹了口气,准备转身去东市口。脚步还没迈开,又停住了。
“你上顿饭什么时候吃的?”
少年微微一怔。随即极轻地摇了摇头:“记不得了。”
乔江月看着他。
她见过饿肚子的人。镇上要饭的,逃荒的,饿起来眼珠子发直,什么都顾不得。可眼前这人,饿得都记不清上顿饭了,还站得笔直,手还按在剑柄上,说话还是斯文有礼。
她不想管。可手指已经伸进布袋,摸出早上省下的半个馒头。冷的,有点硬。她掰了一半,递过去。
“拿着。不是白给的,记你账上。”她将馒头往他面前一送,“半块馒头,两文钱。加上刚才替你解围,一并算你欠我二十文。”
少年没有马上接。他低头看了看那半块馒头,又抬头看她,眼中是极淡的意外。
然后他微微欠身。真正的礼。不疾不徐,像对待一位长辈。
“多谢姑娘。在下眼下没有银钱,待回到家中,定当奉还。”
“行了,拿着。”她把馒头塞进他手里,触到他指尖,冷得像露水。
他接过馒头,却没有急着吃。抬眼看向她,目光清正:“敢问姑娘姓名?来日也好归还。”
乔江月本想说“不必了”,半块馒头而已,谈什么归还。可转念一想,这人穿着讲究,又这样重规矩,说不定真会回来还钱。万一呢?万一这二十文真回来了,她还能白落个好名声。
她看着他,忽然起了个念头。
“乔江月。”
少年低声重复了一遍:“乔江月。”
“知道是哪三个字吗?”
他微微摇头。
乔江月笑了一下,抬手指了指天边。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光照在青水镇的瓦檐上,也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黑得像浸了井水的墨玉。
“苏轼《念奴娇》里有一句——”她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字念出来: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念完,她收回手,扬了扬下巴:“就是那个江月。江水的江,月亮的月。”
少年站在原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从小到大,听过的名字不多。父亲麾下的,堡中的,山下的佃户。没有一个人的名字,是从一句诗里走出来的。
他低声又念了一遍:“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然后他看向她,很轻地说:“你父亲,一定读了很多书。”
乔江月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片刻后,她摆摆手,语气忽然淡下去:
“我爹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
她没再多说,转身便走。
走出七八步,又回头。
少年还站在原地。那半块馒头被他不紧不慢地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吃相极好,没有半点急相。剑挂在他腰侧,风过时,衣摆轻轻一扬。
像一柄误入尘世的剑,暂时停在了一滩碎酒前。
乔江月收回视线,摸了摸布袋里仅剩的几文钱,低声骂自己:
“乔江月,你自己都吃不饱,还管别人饿不饿。”
可她又想。
那柄剑,真的值很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