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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雪朝堂   天还未 ...

  •   天还未亮,朱雀门前的青砖便已结了薄冰,宫人提着灯笼,自长阶上一寸寸扫过去,扫帚划过积雪,发出细碎而压抑的声响。

      金銮殿内燃着地龙,却依旧驱不散空气里的寒意。
      不是因为天气。
      是因为昨日夜里,御史台连上三封密折,直指丞相沈怀安结党营私,私调北境军粮。

      而沈怀安,是当今天子的老师。
      更是先帝亲封的太傅。

      所有人都在等。

      想看看今日这场大朝,当今天子究竟会如何处置自己的恩师。
      是念及旧情,网开一面,还是借此机会,亲手斩去盘踞朝堂多年的旧臣羽翼。

      朱红宫墙被雪压得格外鲜艳,长长的宫道蜿蜒向前,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朝臣们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直到金銮殿前。内侍早已候在那里。

      “诸位大人——”
      尖细的嗓音划破清晨的寂静。
      “入殿——”

      文武百官整理衣冠,依照品阶,鱼贯而入。金銮殿内的暖意扑面而来,一双双官靴踏上光可鉴人的金砖。
      一步。
      又一步。
      直到所有人都站定。

      文官在左。
      武将在右。
      丹陛之上,龙椅空悬。

      殿内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只有地龙燃烧时,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

      沈怀安一身深紫色朝服,站在百官之首。
      他神色如常,仿佛昨夜那三封足以动摇整个朝堂的密折,与他毫无关系。

      殿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清晰。
      下一刻,内侍尖细的声音骤然响彻整座金銮殿。
      “陛下驾到——”
      百官神色一肃,齐齐掀袍跪下。

      山呼万岁之声响起,
      震得殿外枝头的积雪簌簌而落。
      “吾皇万岁——”

      一身玄色龙袍的年轻帝王缓步而入。

      他穿过百官,踏上丹陛,龙靴踩在玉阶之上。
      年轻的帝王转身,拂袖而坐。
      龙袍铺陈在御座之上。

      内侍总管躬身上前,高声唱道: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百官垂首而立。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谁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皇帝坐在高处,目光缓缓掠过殿下众臣。
      殿内静得只能听到他的手指敲着扶手的声音。
      一下。
      一下。

      终于。
      有人从文官队列中迈出一步。
      御史中丞周明远掀袍出列。

      “臣,有本启奏。”

      皇帝抬眸,内侍总管会意:
      “准奏。”

      周明远双手捧着笏板,深深俯身。
      “臣要弹劾——”

      他停了一瞬。
      殿内所有人的呼吸仿佛都跟着停住。

      随后,那道声音清晰地响彻金銮殿。
      “——丞相沈怀安,结党营私,私调北境军粮,
      欺君罔上!”

      话音落下,整座大殿死一般寂静。
      站在百官之首的沈怀安,缓缓抬起了眼。
      而高坐于龙椅之上的年轻帝王,只是垂眸,
      看着自己手中的玉扳指。

      良久。
      他才淡淡开口。

      “沈相。”
      “他说的,可是真的?”

      满殿寂然。

      沈怀安缓缓出列。
      紫色朝服在烛火下泛着沉沉的光。

      他走到殿中,撩起衣袍,跪下。
      “臣冤枉。”

      皇帝垂眸。
      “哦?”
      只一字,听不出喜怒。

      御史中丞周明远立刻上前一步。
      “陛下!臣绝非无凭无据!”

      他从袖中取出奏折,高举过头。

      “臣已查明,北境三月前送往雁门关的军粮,
      共计十万石。”
      “可真正运抵边关的,却不足七万石。”
      “其中三万石军粮,不知所踪!”

      如今北境战事未平。
      一旦军粮出了问题,动摇的便是整个边境。

      周明远继续道:
      “臣奉命查阅户部账册,发现所有运粮文书,
      皆有丞相府的官印。”
      “除此之外——”

      他再次取出一封密折。
      “臣还查到,有人曾以沈相的名义,
      私下调动北境驻军!”

      皇帝终于抬起了眼。

      “沈怀安。”
      “你还有什么要说?”

      沈怀安依旧跪得笔直。他没有立刻辩解。
      只是缓缓抬头,看向御座之上的年轻帝王。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几分复杂。

      五年前。
      眼前的人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第一次坐上朝堂时,
      连面对百官的目光都会下意识攥紧衣袖。

      那时。
      是他站在他身侧。

      替他挡下那些咄咄逼人的朝臣。

      教他如何看奏折。
      如何驭臣。
      如何坐稳这张龙椅。

      而如今。

      那少年已经坐在高处。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怀安缓缓俯首。
      “臣无话可说。”

      此言一出。
      满朝皆惊。
      周明远脸色一喜。

      下一刻。
      沈怀安抬起头。

      “因为这些证据——都是真的。”

      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沈相!”
      “竟当真如此?”
      “北境军粮乃国之根本,这……”
      议论声此起彼伏。

      皇帝却始终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怀安。
      “继续说。”

      沈怀安沉默片刻。
      “军粮,确实少了三万石。
      调令,也确实是臣府中所出。”

      “但——”
      他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

      “臣从未私吞军粮,更未曾调动北境驻军。”

      周明远冷笑。
      “沈相的意思是,有人胆大包天,敢私自盗用丞相府的官印?”
      “不错。”
      “那敢问沈相,此人是谁?”

      沈怀安缓缓转过头。
      目光落在周明远身上。
      “本相也想知道。”

      周明远眉头一皱。
      “沈相这话是何意?”

      沈怀安淡淡道:
      “官印是否当真被盗,何时被盗,又是如何被人盗用——”
      “臣回府之后,自会查清。”

      他缓缓抬起头。
      “可在此之前。”
      “周大人若仅凭几份盖着官印的文书,便认定是本相所为——”
      沈怀安声音平静。
      “未免太过武断。”

      周明远脸色微变。
      皇帝坐在高处。
      指尖终于停了下来。

      他看着沈怀安。
      “沈相。你说有人盗用了你的官印,那你可知道——”

      年轻帝王微微向前倾身。
      “丢了官印,是何罪?”
      “革职流放。”

      “私调北境军粮,又是何罪?”
      沈怀安垂眸。
      “死罪。”

      “那私调北境驻军呢?”
      “夷三族。”

      皇帝笑了。

      “既然如此。”
      “朕给你三日查清楚。”

      沈怀安抬头。
      皇帝看着他。

      “三日之后。”
      “你若能找到真正盗印之人。”
      “朕还你清白,留你官职。”
      “若找不到——”

      他的声音缓缓沉了下去。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沈怀安望着他。许久,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三日?”
      皇帝没有回答。沈怀安却缓缓站起身。

      “陛下。”

      他的声音不再像方才那样恭敬,而是带着几分年长者特有的沉稳。

      “您当年初登帝位时,臣曾告诉过您。一局棋,最忌讳的,便是太早落子。”
      “如今尚未查清真相,陛下便要将臣逼入绝境。”

      “是否——”
      他顿了一下。
      “太急了些?”

      满朝文武低着头,没有人敢看此刻殿内的情形。皇帝坐在龙椅上,静静地与他对视。

      皇帝忽然笑了。

      “太傅。”
      这一声称呼,让沈怀安的神色微微一顿。

      年轻帝王靠在龙椅之上。
      “朕记得,当年你教朕下棋时,还说过一句话。”
      皇帝缓缓地说:
      “棋局之上,最不能信的,就是执棋之人。”

      沈怀安眸色骤然一沉。
      皇帝抬起眼。
      那双年轻的眸子里,再也没有当年那个少年的影子。

      “朕敬你,是因为你是朕的老师。”
      “如今朕审你——是因为,朕是君,你,是臣。”

      说到这里。
      皇帝缓缓站起身。
      玄色龙袍自御座之上垂落。

      “君臣有别。”
      “太傅,你教朕的,朕一直记得。”

      沈怀安站在原地。

      许久。
      他缓缓低下头。
      “臣——遵旨。”

      皇帝缓缓朝着殿门走去。
      内侍高声唱道:
      “退——朝——”
      百官齐齐跪下。
      “恭送陛下——”

      山呼之声响彻金銮殿。

      年轻帝王与恩师擦肩而过。

      沈怀安始终站在原地,直到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他才缓缓抬起头,望向高处那张空下来的龙椅。

      殿外,风雪未停。
      沈怀安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那个尚且年少的皇子跪在书案前,仰着头问他:
      “太傅。”
      “若有一天,我坐上了那个位置。”
      “你还会站在我身边吗?”

      那时。
      他摸了摸少年的头。
      笑着告诉他。
      “臣会。”

      可如今。

      沈怀安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之中。
      忽然明白。

      那个少年。
      早就已经不需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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