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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万人坑 “苍生可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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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离,穆离!”
撕心裂肺地呼喊一声声,声声入耳。
“穆离,你在哪?”
鬼哭狼嚎幽怨凄厉,不知的还以为当年他做了什么丧尽天良之事。
“穆离……”
当年,他有事外出,还给这厮留了条呢。只不过,一去五百年。
久是久了些,可,这不也是这厮逼的吗?
“穆离……”
“别吼了,我在这。”
“穆离?”
“啧,这,这,”哎哟,他的苍天哪,“往下看。”五百年不见,这厮怎的还是如此蠢钝?
“穆离?!”
“穆离,我来救你了。”
囚于渊潭五百年,距离功德圆满只在弹指一挥之间。秋穆离未曾想,流萤微光之中等来的是一只脏兮兮的手。
“穆离,我来救你了。”
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双目猩红,一柄黑竹剑怨气冲天。
细长上扬的丹凤眼淡淡扫过四周崖壁,青苔不复潮湿依旧,那些个见不得光的不进不退,还妄想伺机而动。
“穆离。”
视线重落近在咫尺的男人,在那只脏兮兮的手即将触碰他白玉无瑕的面容之际,挥开。
“五百年啊……”仰天长叹,秋穆离不禁悲从中来。
“穆离,别怕。”
“我都躲着你了,你,怎么还阴魂不散哪?”
企图再近一步的身形一滞,男人仿佛没有听清,“躲?”黑竹剑红光幽暗,忽隐忽灭。
握拳遮掩,秋穆离轻咳了声,“你听岔了,我说的是,渡。”缓缓仰头,长袖绕腕,双手往身后背去,“知休啊,你可知这五百年,为兄无一天不惦记着你,日日盼着……”
“我来了。”
“盼着你长大。”
一千年前,他初入凡尘,仙衣飘飘,心怀苍生。一千年前,莫知休还只是一截刚出土的笋,在那个柳絮恼人的春天,绊倒了他。
“穆离,你看,我已经长大了。”
好吧,他把笋挖出来了,谁让世人皆道春笋鲜美。但是,他又把它种回去了啊,在察觉那抹弱小无助的元神后。
“穆离,我长大了,能保护你了,咱们再也不用畏惧那些歹人。”
目光灼灼,浑身散发着一股子臭鱼烂虾味。秋穆离控制不住往后退去一大步,“你别过来。”匆匆抬手试图阻止他的靠近,始料不及掌心贴上一片滚烫。
蓦然一怔,下一刻,秋穆离跑向渊潭边,死命搓手。潭水冷冽,缺块皂角。小心翼翼凑近一闻,胃部一阵搅动,“呕。”翻涌而上,直冲天灵盖。
天哪,这厮多久没洗澡了?
花了五百年悉心教导,耐心用尽,期望歹笋也能出好竹。虽然最后事实证明他想多了,好坏緣分一场,上天亦有好生之德。
他忍。
“抱歉,弄脏你了。”
只是,花了五百年躲着这厮,难道又要五百年?就因为当初他挖了它吗?横眉瞥去,“你,”缓缓开口,他不确定,“如何找到我的?”
“有人说,渊潭附近冰雪消融,还出现了鸟兽。”
谁那么多嘴?
“穆离,我们回家。”
不远不近伫立水边,不进不退,视而不见渐渐汹涌的渊潭之水浸没破烂的草鞋。
“好。”五百年,功亏一篑。
欣喜不掩,男人踩进渊潭,“崖壁泥泞,我背你上去。”
唇轻抿,一声叹息,“转过去。”五百年,又是一个春天,回家继续炖笋吧。
重回凡尘,阳光刺目,抬手遮挡仍从苍白的指缝中漏出。窸窸窣窣,秋穆离挥了挥衣袖,走出禁制。
禁制内,鸟兽跪地,蜷首恭送。在一黑一白的身影消失不见后,化为一缕烟尘,消失于天地间。
指尖轻捻,摘下一朵嫩黄的油菜,秋穆离望向山脚下连绵春景,“知休啊,先去洗个澡吧。”风一阵一阵,闻得他想吐啊。
“好。”
溪水潺潺,清澈见底,鱼儿畅快穿梭于石缝,躲避着恶臭难闻的男人。背身倚在树下,秋穆离衔着青涩的油茶杆,等了好一会还不见他上岸,奇怪地侧目。
“无量天尊啊。”差点,戳了自己的眼。
浑身湿透的男人上身赤。\裸,堂而皇之,黑竹剑上已串了两条鱼。血水殷红顺着剑尖滴落,脚下的流水愈发湍急。
鲫鱼不大,没有锅,没有柴,所以,“你,这是作甚?”
“吃。”
真是一个有孝心的孩子。可惜,“我早已辟谷,放了它们吧。”
“辟谷?”莫知休不解地望向他,“你要成仙吗?”
“我身已入半仙门。”
莫知休放开了鱼,抓住了他,黑眸暗沉,“为何?”
“为何?”
湿漉漉的双手血腥犹在,力道之大几近穿透肩胛。不疾不徐双手交叠压下衣袖,一双平淡无波的眼眸望向竭力克制的面容,“为苍生。”
“为苍生?”
一瞬不眨地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莫知休的嘴角慢慢浮现一抹嘲弄,神色晦暗,干涸的唇瓣一开一合,“苍生可曾怜你?”
决定离开前的那一夜,他也这般问过他。那一夜,烛火如豆,他们一同站在屋檐下,暴雨倾盆,雷声隆隆。
“穆离,不做神仙了好吗?”
“我们可以找个山林隐居,不再管红尘俗世不必理会那些个孤魂野鬼……只有你和我,不行吗?”
不做神仙,如何救苍生?不做神仙,又如何救他?莫知休不知,他是他秋穆离的劫,亦是最难渡的孤魂野鬼。
倘若当初,没有带他入凡尘未见人间,会不会如今,笋是好笋,竹也是好竹吧?
“穆离……”
“还记得我们刚相识那会吗?”不紧不慢地打断,秋穆离笑吟吟地看着他,“你说,如果神仙都是我这样的,天下会不会就太平了?”
那时的莫知休,还是只方破土而出的小竹笋。他的神力也还在,一指一点一个突然奇想的念头,助这小竹笋幻化出了人形。
“你是神仙?”
“不像吗?”
“不像。”
“咳,”负手而立,秋穆离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小竹笋,“那你觉得,神仙该是什么样?”
“不是你这样的。”
面庞青涩幼稚,薄唇微微上扬,“我见过神仙,”复又压下,形成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们吃人。”
“啊,人也吃人。”
猝不及防,秋穆离呆立原地。
这是一个群雄割据战乱纷飞的年代,人吃人尚且听说,神仙吃人?
“你连这片泥土都未曾离开,在哪儿见到的神仙吃人?”
“那儿。”
狐疑地抬头,循着他所指的方向,入目所及的是一大片丛生的杂草。清风徐徐,黄花摇曳,白色的乌鸦盘旋落下,没有犹豫,秋穆离抬脚走去。
被小竹笋绊倒前他就注意到,之后光顾着挖笋种笋给忘了。
“扑通。”
“人类走道两脚一前一后,不是一蹦一蹦。”头也不回,秋穆离一边告诉第一次做人的小竹笋,一边拨开没及腰间的杂草丛。
黄土一抔,孤坟一座,无名无姓,无处话凄凉。挽袖弯腰掬起一捧黄土,亦没有孤魂。
秋穆离仰头看了看天,一碧如洗,“弄错了?”自言自语,又仿佛在问停歇在肩头的白鸦。
“你在做什么?”
“找墓主。”
“这个土包的主人吗?”在他回头望去时,小竹笋面无表情地继续道,“他们死了。”
他当然知道他……他们?等等,迟疑地,秋穆离转过身,“他们?”可这里只有一座坟茔,没有亡魂。
一声嗤笑,“你真的是神仙吗?”
慢吞吞地来到他身边,小竹笋用他那略显僵硬的右脚,踢了一下土堆。
板结的黄土松散滚落,秋穆离倏然冷了脸,“不得对逝者不敬。”
他仰起头,嘴角依然挂着那抹嘲讽,“骨头都化成灰了,哪来的逝者?”
秋穆离想把他重新栽种回土里,捏了捏掌心,“方才你说,在这见过神仙吃人。现在你又说,逝者的骨头都化成了灰?”
“不错。”
神色肃然,迎着不屑一顾的眼眸,秋穆离摊开掌心,黄土还是那一捧黄土,没有任何变化。干干净净,连风都是干净的。
太干净了。
“还记得那个吃人的神仙,长何样貌吗?”
“马身人面,虎纹鸟翼。”
秋穆离“嘶”了声,似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拳头攥紧,小竹笋昂起下巴,“不信?”
“我信。”掌心覆下,秋穆离回身,“过来帮忙。”
黄土成沙随风飘散,他未见稚嫩面容上眸光微动,只听生硬地一声,“作甚?”
“挖土。”
一捧捧,一层层,黄土糊了指缝嵌入指甲,脏了灰布白衫,一个仍不为所动地继续挖着,另一个已经满头大汗几乎说不出话。
才拥有的身子,手脚不熟练,腹内空空气虚体弱,死咬着牙关硬撑到他抹去乌黑铁块上最后一层黄土。
“累了?”
“那是什么?”
倔强的孩子。“马蹄铁,”未等他追问,秋穆离已然解释道,“镇压亡魂之物。”
一寸一寸碾碎,举目望向蔚蓝无云的天际,“你看见的那个神仙名唤英招,天帝近神,”顿了顿,秋穆离深吸了口气,“他是保护人类的守护神,不是吃人的神仙。”
“胡说,我分明瞧见他将那些人类生吞活剥,将他们的骸骨,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烈火熊熊,将脚下的土地炙烤成炼狱,寸草不生。召唤出恶神的道人,白发须眉,对身后侍奉之人道:“回去告诉你们陛下,今夜他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小竹笋。”
一缕清凉自眉心钻入,沾染着黄土的指尖温柔地抚过他的头发,“魇着了?”
缓慢僵硬地,他抬起头,“我分明瞧见了……”
“你看见的是幻象。”上古神灵,岂是一介凡人轻易召唤驱使的。
“那火?”
“是真的。只是,已过去百年余。”这只小竹笋,也恰巧百岁。
“……他们呢?”
“都在啊,你回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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