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鼎山河》茉茉奶绿

1、婚书 棠棣

　　太和殿
　　“儿臣给父皇请安。”
　　“儿臣给父皇请安。”
　　两道稚嫩的童声打破了大殿里的寂静，也冲淡了当今天子厉景峥沉闷了数日的心。
　　“昭儿，章儿，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还没有矮凳高的小太子皱着小眉头，仿佛装了心事，一脸认真地道：“父皇，今日太傅教儿臣和阿姊学了新的诗赋，儿臣来背给您听！”
　　皇帝身旁的大太监欲言又止，陛下已经批了几个时辰的折子了，刚用了少许晚膳，好不容易能喘口气歇歇，低声劝道：“两位小殿下，陛下......”
　　“无妨，孤也好几日没见孤的公主和太子了。”厉景峥抱起立在身侧的女儿，笑道：“昭儿也是来找父皇背诗的？”
　　“不是，太傅今日教的母后很早就教过昭儿了，近来政事繁琐，您很久没来看我们了，昭儿想您了。”
　　厉景峥听到女儿软声软语地话，心都化开了，摸了摸女儿的发髻，道：“近来事多，是父皇不好，忽略你们了。”安抚好女儿云昭，厉景峥又含笑对太子道：“背吧，孤也听听你近日的长进。”
　　小太子得到了厉景峥的许可，正了衣襟，缓缓道：“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兄弟求矣，嗯，求矣......”小太子背着背着，似是忽然忘记了，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后脑勺，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道：“父皇，后面的我忘了。”
　　许是年岁太小，小太子只紧张自己背书不牢靠，一点都没有注意到从他开口的时候，厉景峥身后的太监脸色就愈发难看了。
　　两位小殿下，这是来给外面跪着的煜王殿下来求情了。
　　厉云昭坐在厉景峥怀里看着自己这个拖后腿的弟弟，心里无奈：来之前不是已经背熟了么，怎么没几句就打磕巴......
　　厉景峥看了眼厉云昭的表情，就明白了六七分，八成是昭儿出的主意，就章儿那贪玩的性子，怎么会主动来找自己检查课业。
　　“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厉云昭出声提醒着，都恨不得自己下去背了，要不是弟弟年龄更适合今日的情景，她断不会指望这个拖油瓶的。
　　“哦，对！我想起来了！”厉云章得了提醒，赶紧大了声往后面背道：“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
　　“够了！”
　　厉景峥制止了他往下背的举动，面色沉霭，让人看不出心思，大殿内服侍的数个宫人都静默跪下，安静的似乎连落针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小太子迟钝的反应过来，他的父皇好像不太高兴，但太傅教导过他，做事情不能半途而废的，而且，他和皇姐的目的还没达到呢！——皇叔现在还在殿外跪着呢，都几天了，昨儿夜里还下了雨，父皇可就这么一个弟弟，他就这么一个皇叔，皇姐说的对，不能不管！
　　“父皇！你不要打断我！我还没背完！背完了皇姐还有话说的！”厉景峥刚刚的声音不低，小太子仿佛也被感染了情绪，掷地有声地回道。
　　厉云昭：“......”
　　厉景峥：“......”
　　大太监察言观色，心下思忖：煜王殿下一直在外面跪着也不是个事儿。从前，皇后娘娘还能劝导着这对天家兄弟，如今闹到这个地步，煜王殿下着实是把陛下气得不轻，总要有人给他们两个递台阶。估计两位小殿下也是想出力，太傅大人肯定也瞅出来了，不然怎么会教太子殿下《诗经》中小雅的棠棣篇，但愿煜王殿下跪着的这几日自己个儿想明白了。
　　大太监暗暗打量着皇帝的神色，约莫着不会出什么事儿，微微打了个手势，让殿内跪着服侍的宫人都默默退了下去。
　　“......兄弟既具，和乐且孺。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湛。宜尔家室，乐尔妻帑，是究是图，亶其然乎？”厉云章后半篇背的倒是顺溜，结束后还用力点了点头，仿佛是对自己刚刚表现的满意，又仰起脸直勾勾地看着厉景峥和厉云昭，等着对方夸奖。
　　厉景峥皱了下眉，好半晌才道：“......还不错。”
　　厉云昭坐在厉景峥怀里，知道该自己说话了，却还是先伸出小手抚了抚厉景峥的眉心：“父皇，不要皱眉，也不要生气了，从前母后总说宰相肚里能撑船，父皇可是皇上，比宰相还要厉害的多，自然也要比宰相心胸开阔，容纳万千。”
　　厉景峥握住了自家女儿软软乎乎的手，缓和了声线道：“昭儿为什么要让章儿来背棠棣？”
　　三岁的小太子听见这话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父皇怎么知道的？！
　　厉云昭知道厉景峥这是火气下来了，眨了眨眼笑盈盈的道：“父皇，不论叔父做错了什么，他也是您唯一的弟弟了，他在外面跪着，风吹、日晒、雨淋、几日不食不饮，您怎么可能不心疼？”
　　厉景峥听此，叹了口气冲旁边的大太监嘱咐道：“让他给朕滚进来！这么大年岁了还没孩子省心，一天天的净做些镂尘吹影的事儿！”
　　“奴才领命。”大太监刚领了旨，还没转身，外面的宫人就急匆匆进来道：“陛下，煜王殿下昏过去了！”
　　“传太医！”厉景峥闻言，把厉云昭从怀中放下，沉声吩咐的同时，也朝后殿走去。
　　厉云昭和厉云章姐弟两个也迈着小短腿跟了过去。

　　“父皇，皇叔没事吧？”
　　“没事，昭儿先带着章儿回去吧。”
　　“......那皇叔要是醒了，你们好好沟通，别再置气了。”
　　“好，父皇答应你们，天色不早了，回去路上让宫人多持几盏灯。”
　　“嗯，儿臣告退。”
　　“去吧。”
　　殿内的烛火跳了几跳，厉景峥陷入了沉思，景陵性子是随了母后和外公，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他所求之事，自己绝不可能应允！
　　“呃——皇兄？”
　　厉景陵的记忆还停留在昏倒之前，再一睁眼，就看到厉景峥一身明黄龙袍沉思着。
　　“醒了？”厉景峥回过神，冷声问道：“跪了这么多天，跪明白没有？”
　　“......”
　　“景陵！你还要执迷不悟？！”
　　“皇兄，我就要他！他原本就是我的！”厉景陵声音沙哑，但语气中的决绝山岳难撼。
　　厉景峥被厉景陵这执拗的样子折腾的真是没辙，叹了口气道：“景陵，哪里来的原本？”
　　“哥......”
　　“如果孤没记错，永安候府曾一度为沈沐凡的婚事张罗，你对沈沐凡情深几许，不要名声、不要脸面、不要子嗣，孤觉得荒唐至极，更始终想不通缘由！”
　　“......哥，我不想说。”
　　“你不想说，那孤不问，因为孤信你！孤一直知道，你有一些事瞒着孤，孤不问不究，是因为你是孤唯一的弟弟。可你呢？你现在在做什么？”
　　“皇兄，他是我的！”
　　“他不是！他与你同为男子！这是逆了人伦纲常！你这样一厢情愿地纠缠，何其可笑？”厉景峥眼看劝不动，转而又道：“你喜欢他，他呢？他喜欢你么？”
　　“......他喜欢的。”
　　“景陵，这话，你自己都不坚定......好，就算他也倾心于你，就算你们真的两情相悦，很多事你可以不在乎，那他呢？他作为文臣能不在乎么？”厉景峥叹了口气道：
　　“沈沐凡资质卓绝，能力出众，虽是世家侯府旁支，但也是皎皎君子，星垂平野的郎君。孤罚你，不仅仅是因为你的肆意妄为，也确是爱惜他的才智！保护他的官声！
　　以沈沐凡这些年的才华政绩，百年之后忠良列传名垂青史，千古流芳不在话下，可你却因着自己的私心，要硬生生把他往佞幸簿上摁！
　　朝野内外的风言风语，孤不信你没听到过，你不在意，你觉得不重要，你只求眼下痛快，可你有没有考虑过他？
　　孤活着，孤护着你护着他，没人敢在朝堂指摘，可京城里那些甚嚣尘上影影绰绰的传言，堵得住吗？将来是有章儿，众人或许看在帝师的身份上也不会在明面上议论他，可再以后呢？
　　你能保证大雍后续的每一任君主的心性？更或者有朝一日，大雍覆亡了，你猜后世的史官会如何记载太康二十一年的这位探花郎？你再猜猜那些艳俗的话本会如何品评描摹他，你喜欢他，你忍心么？”
　　“哥，我——”
　　“你先听我说完，就算他也同你一样，就算他也能豁出一切声名仕途，你又怎么保证自己日后不会后悔？！你又怎么敢保证他日后不会后悔？！
　　他明明可以像普通人一样娇妻稚子，儿孙满堂，你不要名声、不要脸面、不要子嗣这是你的事，但你不能剥夺他为人夫为人父的资格！孤更不允许你试图通过皇权去强迫沈沐凡，你跪着求孤给你和他赐婚，他愿意吗他接受吗？你不止在逼迫孤你也在逼迫他对不对？
　　孤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你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跪在太和殿外面只求一纸婚书，你有没有想过宗室玉牒要怎么记载？你跪了这些时日，他或许有少许动容，可他有明确表态吗？
　　再者，今日别说是他，就算只是大雍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凡男女布衣百姓，也不能因你是天皇贵胄而压迫对方低头！因为孤不止是你的皇兄，更是天下人的君父！”
　　厉景峥仿佛是要把这些时日自己脑子里纷纷扰扰的念头都一吐而快：“孤是你的兄长，所以但凡有一点机会，也想把你扳回正途！孤有时候都觉得，是不是因为孤哪里没做好，才让你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孤也是沈沐凡的君主，同样希望他的旷世逸才能为朝堂所用，能为大雍淋漓尽致地发挥。
　　你因为沈沐凡被人在背后指摘，甚至要因为他失去为人父的资格，你有没有想过，孤若纵着你，百年之后要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母后？孤有时候甚至觉得，没有他，我弟弟是不是会有一个圆满的人生。孤不曾斥他媚上，已是多年君臣情分知己之交，孤只责你，责你不分轻重肆意妄为。”
　　厉景陵静静听着，沉默良久，起身立于厉景峥身侧正色道：“哥，我喜欢他，从我知晓自己心意的那一刻便不曾后悔，将来亦不会！从始至终，沈沐凡都没有逾矩过，很多时候，是我诱他、求他、算计他，推着他越过了世俗的那条线，我把他从火场里捞出来的时候，他的命、他的人这辈子我都要定了。
　　我知道你很难理解，但作为一个男人，我得为我的心上人争上一争。你说错了，我没有想过逼迫他，我向你求一纸婚书，但我从来从来没有想过强迫他接受，我会等，等到他愿意。”
　　厉景峥听见这话都没了脾气了，只冷笑一声道：“他要这辈子都不愿意回应你呢？你就一个人孤独终老？以后七月十五都没人给你上柱香！”
　　“不回应就不回应，人一辈子遗憾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两件的。至于身后香火？你是信不过章儿还是信不过昭儿？亏你还是他们的父皇，我就不信章儿来日能把我骨灰扬了，昭儿祭祀你和皇嫂的时候会把我这个皇叔撂在一边，真要如此，就只能怪你没教导好两个侄儿，我就拉着沈沐凡蹭你的香火，扰你清净。”
　　厉景峥听着厉景陵耍无赖的话，只觉得脑仁胀痛，自己这个弟弟真是油盐不进：“那要是沈沐凡后悔了呢，景陵你又要怎么办呢？”
　　“不会的，他喜欢我。”厉景陵听到这儿，知晓自己的兄长已经退让了大半，咳了几声道：“若他有朝一日后悔了，那也定是因为我做了让他后悔的事。”
　　厉景峥：“......”
　　“所以皇兄，你能给我赐婚的婚书了吧？”
　　“......妄想！你现在就给孤去母后陵前跪着，别在这儿给孤丢人现眼！你想要婚书？自己问母后求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