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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流翻涌 元启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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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启七年,秋,朝会。
天刚破晓,沉沉夜色尚未完全褪去,皇城的宫门便已缓缓打开。文武百官按着品级次序,鱼贯而入,踏过冰冷的白玉阶,向着金銮殿行去。
殿外秋风凛冽,卷着薄霜,吹得殿檐旌旗猎猎作响。
今日的朝会,气氛异乎寻常的压抑。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今日的重头戏,便是宁氏旧案重审一事。
沈砚辞一身墨色御史官袍,立于朝臣队列之中,身姿挺拔。他面色沉静,看不出半分波澜,可指尖却微微收紧。昨夜与苏晏宁的一番会面,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那女子的线索,是破局的关键,却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他已派人暗中追查她的来历,可一夜过去,回报寥寥。只查到那辆青帷马车出入于京郊一处僻静别院,除此之外,身份、家世,一概无从知晓。
如同从迷雾之中凭空出现的人。
“诸位爱卿,今日朝会,可有本奏?”
龙椅之上,天子端坐,目光扫过下方百官,声线沉稳。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片刻之后,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出列躬身,正是当朝太傅,亦是当年宁氏旧案的参与审定者之一。他垂着袖,语气恳切,字字句句都带着规劝之意:“陛下,臣有本奏。近日御史中丞沈砚辞,执意重启宁氏旧案。此案已然尘埃落定十二年,当年证据确凿,定罪分明。如今旧事重提,难免搅动朝野人心,动摇朝局安稳。臣恳请陛下,下旨叫停复审,莫要再生事端。”
话音刚落,立刻有数名官员相继出列附和。
“太傅所言极是。宁氏通敌之罪,乃是先帝钦定,岂可轻易翻案?沈中丞此举,未免太过冒进。”
“陈年旧案,翻来覆去,只会令朝野人心惶惶,于国无益。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停止核查。”
一时间,朝堂之上,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这些人,或是当年收受好处,参与构陷宁氏的旧臣;或是依附于幕后权贵,不愿看见旧案真相大白的党羽。他们一唱一和,将重审旧案,说成是搅乱朝局的祸事。
大殿之内,空气仿佛凝固。
一众中立官员,皆垂首不语。谁都明白,宁氏一案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谁也不愿贸然站队,引火烧身。
天子指尖轻叩御座扶手,目光落在队列之中的沈砚辞身上:“沈爱卿,太傅与众卿所言,你可有话说?”
沈砚辞迈步走出队列,立于殿中,躬身行礼。
“陛下,臣以为,律法之本,在于明辨是非,昭雪沉冤。”他声音清朗,响彻整座大殿,“宁氏旧案,案卷之中多处供词前后矛盾,物证残缺,破绽重重。十二年光阴过去,难道只因是先帝定案,便可以将冤屈永远掩埋?”
“若是冤案不得平反,往后世间百姓,便会以为,律法不过是权贵手中的玩物。臣身为御史中丞,执掌风纪,不能坐视冤案尘封。”
太傅面色一沉:“沈中丞!你莫要强词夺理!当年卷宗完备,人证物证俱在,何来破绽?你仅凭一己臆测,便要推翻先帝定案,这是对先帝的不敬!”
“先帝明察秋毫,可当年经手此案之人,却可以伪造证据,蒙蔽圣听。”沈砚辞毫不退让,抬眼直视太傅,“臣并非要否定先帝,而是要查清,当年究竟是谁,篡改卷宗,构陷忠良。”
这番话,字字锋利,直接戳破了朝堂的遮羞布。
太傅脸色骤然涨红,厉声反驳,殿内争吵之声此起彼伏。
反对的官员轮番发难,有的指责他沽名钓誉,博取名声;有的说他借旧案排除异己,搅动朝局;更有甚者,暗指他心怀不轨,妄图动摇国本。
铺天盖地的压力,尽数压向沈砚辞一人。
他孤身一人,身后没有宗族,没有朋党,在满朝反对声浪之中,孑然挺立。
殿上的天子神色晦暗不明,没有立刻表态。
沈砚辞心里清楚,帝王权衡,从来不止看公理,更要看朝堂势力平衡。若是满朝文武集体反对,纵然天子心中存疑,也未必会全力支持他继续查案。
就在僵持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通报。
“启禀陛下,宫外有人递上密状,事关宁氏旧案,恳请面呈陛下。”
所有人皆是一愣。
金銮殿之上,朝会正进行到关键之时,竟有人敢闯宫递状。
天子微微颔首:“呈上来。”
内侍快步走出,片刻之后,捧着一卷封好的密纸,递到御座之前。
天子拆开密状,目光落于纸上,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殿内百官,个个心中惊疑,互相交换眼神,无人知晓这封密状来自何人。
只有沈砚辞,心头猛地一震。
他立刻便猜到,这应当是苏晏宁。
昨夜二人约定,若是今日朝堂之上他顶住压力,她便会交出线索。她没有选择直接面见御史台,而是选择闯宫递密状,绕开朝堂层层耳目,直接将证据送到天子眼前。
这一步,险之又险。
一旦密状被人截下,或是被判定为虚妄诬告,她自身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天子看完密状,久久没有言语。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许久,他才缓缓将密状放在案上,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密状之中,列举数处当年宁氏旧案的疑点,提及当年人证的下落,还有部分被销毁物证的线索。”
他话音一顿,看向沈砚辞:“沈爱卿,你可愿继续彻查此案?”
沈砚辞心中一松,躬身回禀:“臣,愿往。”
太傅闻言,面色大变,急忙上前:“陛下!此密状来历不明,不知是何人捏造,万万不可轻信!”
“来历不明,不代表所言便是虚假。”天子淡淡开口,“朕允准,宁氏旧案,由沈砚辞全权复审。一应卷宗人证,皆由御史台调度。朝中诸臣,不得肆意阻挠。”
一句话,定下大局。
满殿反对的官员,尽数面色铁青,却不敢再公然抗辩。
朝会散场。
百官陆续退出金銮殿。
走出大殿,秋日的寒风扑面而来。一众反对的官员,纷纷侧目看向沈砚辞,眼神之中满是怨毒与忌惮。
沈砚辞不为所动,步履沉稳,走下玉阶。
他心里明白,天子虽然准许复审,可这并不代表万事大吉。密状只是线索,不是铁证。朝堂之上的势力,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接下来,便是真正的刀光剑影。
“大人。”
属官快步跟上,低声道:“方才那封密状,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属下已经派人去查递状之人,可那人递完密状,便迅速离去,踪迹全无。”
沈砚辞抬眼望向皇城之外的方向。
是苏晏宁。
她选择在最关键的时刻出手,赌他能够扛住朝堂的重压,也赌天子能够看见这份线索。
她的行事,果决狠绝,步步皆险。
“不必强行追寻她的下落。”沈砚辞沉声说道,“她既然愿意递上密状,便会在合适的时机现身。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抓紧梳理线索,尽快找到当年的人证。”
“是。”
与此同时,皇城之外的僻静别院。
苏晏宁立在窗前,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
侍女端来一杯热茶,上前轻声道:“姑娘,朝会已经结束,听闻陛下准许重审宁氏旧案了。”
苏晏宁指尖抚过窗沿,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方才,她冒险遣人递上密状,赌的就是沈砚辞能够在金殿之上据理力争,也赌天子尚有一丝明察。
万幸,赌赢了。
可这仅仅只是开始。
密状只是抛出疑点,还远远不足以翻案。幕后之人不会坐以待毙,接下来,他们会疯狂反扑,会销毁人证,会制造伪证,甚至会对她,对沈砚辞痛下杀手。
“沈砚辞,是个难得的人。”苏晏宁轻声自语,“可公义与私仇,终究是两条路。”
她要的是家族沉冤昭雪,要的是血债血偿。
而沈砚辞要的,是国法公正,是不被私情裹挟。
往后的路,他们会并肩,却也注定会有分歧。
物以类聚,他们同为深渊之中挣扎之人,可深渊之中,亦会有隔阂。
“吩咐下去,将余下的证据妥善收好。”苏晏宁转过身,神色重新归于冷寂,“接下来,风波才真正要来了。”
暮色缓缓垂落,京华风云翻涌。
金殿之上的博弈落幕,可真正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