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没想吃唐僧肉》糊涂的帅

62、帐页上有三个字 她把压在石

　　二十三。
　　我把封了口那个字摊在石头面上，看了一晌。
　　日头从洞口进来，走到石头面上，又走过去。纸白着，字黑着，别的没有。
　　看不出哪儿变了。
　　先生说的那一处我改了。改完这个字，跟没改的那个，在我眼里还是一模一样。我不认得它，我只能看它像不像。
　　像不像有什么用。先生说对，才对。
　　我数纸。
　　十一张半。数完我又数了一遍，还是十一张半。
　　十一张半纸，一个不认得的字。
　　我把纸收起来，手往石头面底下摸。
　　石头面跟洞底之间有一道缝，缝里塞着东西。我一样一样摸出来。
　　半张符。
　　一块骨头，是我自己的。散过的那几回掉下来的。
　　最后摸到一张厚的。
　　这张是账页。
　　先前我从他筐里拿的，跟另外七张一块儿。那七张我用了，这一张我一直没动。
　　纸比符纸厚，边上卷了，中间有一块油亮的地方，是手蹭出来的。
　　我把它摊在石头面上，摊平。
　　石头面凉，纸在上头搁了一会儿，也凉了。
　　账上是一行一行的字。
　　他的字分两种。给活人看的，一笔一笔落，看着清楚。给自己记账的，手不停，往下淌。
　　这一张是给他自己看的。
　　一行挨着一行，从上往下。前头几行短，后头几行长。我看不出哪儿断开，哪儿起头。
　　我看了好一阵，才看出来一行里头有几个字。
　　有一行我认得。
　　那是我头一回站到他柜台外头看见的那一行：坡底。三个字。一升米。
　　坡底是我。一升米是我这个人的价钱。
　　当中那三个字，也是我。
　　那天我看了两遍，看完就走。这一回我把它们看住了。
　　头一个，是白。
　　这个字我写过。账上这一个起笔比我重，收得比我快，别的地方一样。
　　第二个，我写过。
　　可账上这个跟我的不一样。
　　账上这个上头多出一块，像个小盖，盖底下那一横比我的短。再底下那一块，不是圈。
　　我那两个字里头，第二个是一个圈，圈上头一横，一竖穿过去。
　　账上这个不是。
　　我坐在那儿，看着这两个不一样的字。
　　先生说我第二个不对，说口没封上。
　　我封上了。
　　封上了，我这个字跟账上那个，还是两个。
　　他说的那一处我改了。
　　差的不是一处。
　　第三个字，我没见过。
　　笔画多。左边一撮，右边上头一个尖，下头两条并着。
　　我看了很久。看出一笔，就在心里记一笔。
　　记到第六笔，前头的忘了。
　　我拿指头在石头面上划，划一道，记一笔。石头滑，指头过去就没了。
　　我又从头看。
　　这一回我不记笔画，我记这个字的样子。像什么？
　　像一间屋。屋上头压着一块石头，屋底下一道一道的。
　　不像。
　　我抽了一张纸。
　　纸是符纸，背面白的，边上让水泡过，皱了。
　　我把账页摊在纸旁边，看着账页，在纸上写第一笔。
　　写完看一眼。不像。
　　第二笔。再看一眼。也不像。
　　写到第四笔，我把炭停下来。
　　他的手是连着的。一笔没写完，笔已经走到下一笔上去了。
　　那个字在他手里是一趟走完的。到了纸上，笔画跟笔画之间没有缝。
　　我看不出他先起哪一笔。
　　我把账页翻过去。
　　翻过去以后，账页背面是白的，上头有几道水渍。
　　我在纸上，自己起了一笔。
　　按我写头两个字的路子。起在左上，往下，收住。再起一笔。
　　一笔一笔地落。中间留着缝。
　　写完我拿远看。
　　它像账页上那个字，可它又不是。它比账上那个瘦，右边那两条并着的，让我挪到了上头。
　　它是我写出来的。我拆了他的字，按我的手重新摆了一遍。
　　我把三个字摆在一处。
　　头一个是我写的。白。
　　第二个也写了，封了口。它跟账上那个不一样，这我一直记着。
　　第三个是我从他那一行里拆出来的。
　　三个字排着。头两个我认得。第三个是我写的，写的是什么，我不知道。
　　我朝洞口叫了一声。
　　白，古。
　　第三个没出来。
　　我停在那儿。
　　这个字我有形。我没有音。
　　音在什么地方，我大概是知道的。
　　前些日子，山下上来一个人，在我这道坡底下站着。他往上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里有三个音。头两个我认得。后头那一个，跟账上第三个字是一路的。
　　我那时候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我只听见那声音刮过坡，从我身上过去。
　　这会儿我想起来了。
　　我在洞口站着，把气攒住。
　　前头两个音我会叫。第三个音我听过，没叫过。
　　听见的东西，跟自己嘴里的，不是一样东西。
　　头一个音我练了多少天，才叫得跟他的耳朵对得上。这个音我还没练过。
　　我试着叫了一声。
　　白，古。后头那一个，我照着听来的样子发出去。
　　发出去的时候嗓子不对。出来的那个音，我自己听着都散。
　　我又叫一声。
　　这一回我先压住头两个，只叫后头那一个。
　　出来的还是散。
　　天擦黑，我坐在洞口。
　　三个字在上头，两个音在嘴里。第三个音在外头，在坡底下那一句话里。
　　我摸到脊梁骨第三节。长安，永和三年，女，无名，销。
　　那一行是刻上去的。刻的人不是我。
　　我这三个字，是我自己写的。
　　夜里我又叫了一回。
　　这一回我不叫头两个，只叫第三个。
　　头一遍出来是散的。第二遍短，断在半路。
　　第三遍我把它拉长，慢慢放出去。
　　嘴里的东西跟着气出去，出去了，没散。
　　坡底下什么也没有。风从坡上下去。
　　那个音出去了，走的路上没有撞上什么，一直走到我听不见的地方。
　　我坐回去，把账页折起来，塞回石头底下的缝里。
　　三个字那张纸，我压在那摞上头。
　　明天我接着练。
　　外头全黑了，洞里比外头还黑一点。
　　我把手搁在纸上，摸到第三个字的边。
　　它是我写的。它跟账上那个不一样。
　　第二个字我也没动。
　　账上那个是记我的人写的。我写的这个，是我自己封上口的。两个不一样，这我晓得。我不改。
　　第三个字现在还是别人的。等我叫得出它，它就是我的。
　　我把炭搁回印边，出去站了一下。
　　坡底下黑的，一点灯也没有。
　　明天早上先练声，再写字。
　　练会了，我把它刻到石头上去。
　　这一回刻，不是为给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