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没想吃唐僧肉》糊涂的帅

54、没人念得出来 我把写着自

　　天亮我在洞里坐着，把八张符摊开。

　　八张纸摊在洞口那块石头上，正面朝上。先生的字一道一道压着，一笔挨着一笔。翻过来，八张背面都是白的。

　　头一张的背面有字，我写的。三个。

　　我把那三个看了一遍。第一个歪着，第二个比第一个正一点，第三个又歪回去了。

　　那三个我不会念错。是我写的。

　　写的时候我盯着，一笔一笔落下去。

　　纸受了潮，边上软。我拿指甲把边沿刮了一回，刮不直，搁下了。

　　纸不多了。

　　八张用掉一张，剩七张。

　　先生这些年往坡上贴过多少，我不知道。到我手里的就这八张。这张写废了，就少一张。

　　我从底下抽了一张。底下那张压得平，好写。上头几张翻过几回，边上有折印。

　　我在这张的背面起头。

　　先生写字，起笔要顿一下。一横下去，先压住，再走。收笔也顿，收在哪儿，纸上就深一块。

　　他写给人看的东西摆在案上，我站在柜台外头看。他写给自己看的东西压在筐底下，我蹲在墙外头看。

　　写得多了，我拆得开。一个字拆成横竖撇捺，哪一笔能省，哪一笔省不得。

　　第一个字我拆过。上头一小撇，底下封口，中间再落一笔。那一笔是里头最难的一笔。

　　石头上我刻过它。刻的时候深浅不匀，坑里起来一块渣，我用指甲剔了半宿。

　　纸上不一样。炭走上去，顺着就下去了。走快了会分叉，我停下来，把炭尖在石头上磨了磨，再走。

　　收笔的时候起了灰。

　　我把灰吹掉。

　　第一个字写成了。

　　我看着它。

　　它跟石头上那个坑不一样。坑是往下走的，字是平的。

　　看了一会儿，我接下去写第二个。

　　第二个我也有。上头一横宽，底下封口，中间透空。

　　这个字我在石头上刻过两回。头一回刻浅了，指甲刮过去没个准头。第二回顺着那块石头的纹路走，走到一半纹路断了，我又接了一回。

　　纸上没有纹路。

　　我写得比石头上那回稳。起笔顿住，走到底，收住。

　　两个字并排搁在纸上。

　　我把纸举起来，对着洞口的光看。

　　两个字是黑的，边上洇开一点灰。灰往外走了一小截，停住。

　　我认得出。那是我。

　　我没把它折起来，搁回石头上，等它干。

　　洞里水帘一直响。我不去动它。

　　后半晌我下坡。

　　纸在我怀里，折成四折。折法跟先生折符一个样，先竖一道，再横一道，压平。

　　我一路把手按在怀上。走一段，摸一下。

　　下坡的路我走熟了。哪一段草深，哪一段石头松，我闭着眼也踩得准。

　　草叶上的露水早干了。日头把坡上的土晒得发白，我踩过去，脚印比早上浅。

　　走到半坡，坡口那棵树在日头里立着。树上那张纸还在，风来了它翻一下，风过去它贴回去。

　　头一回来的孩子到这儿都要念树上那三个字，念完才往里走。

　　我下山不从树底下过。我绕开它。

　　村东头土墙那段豁口，我蹲下。

　　那只鞋还在，鞋底朝天。搁了这些天，里头落了薄薄一层土。上回我往这只鞋里搁过东西，他收了。

　　墙那边有动静。他娘在灶上，风箱一下一下地响。有鸡在墙根刨，刨两下，抬一下头。

　　我数着风箱的响。响到几十下，灶上的动静停了。

　　日头往西边压。

　　我把纸从怀里掏出来。掏之前先按了按怀，摸到了，才往外拿。

　　鞋口窄。纸折得小，塞进去，卡在鞋帮上，露出来一个角。

　　我伸手进去，把它往里推，推到鞋跟那头。

　　这样不显眼。

　　退回来，我在墙外蹲着。

　　石头在墙根底下。两个坑朝上，坑里的露水早让日头晒干了，剩两点暗的印子，不凑近看不出来。

　　他家的门开了。

　　是他。

　　他端着个瓦盆出来倒水。水泼在墙根。石头在低处，水走到石头跟前，从两边分了过去。

　　他在墙上磕了两下盆，磕掉盆底的水。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

　　他回头看。

　　他看的是那只鞋。

　　他走过去。

　　他弯腰，两个指头捏住鞋帮，把鞋提起来抖了一下。

　　鞋里那张纸掉了出来，落在土上。

　　他把鞋放下，把纸捡起来。

　　他把纸展开。

　　他看了一眼。

　　他的眼睛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他从左边看到右边。看完，又从右边看回来。

　　他的嘴动了一下。

　　没出声。

　　他的手动了一下，要翻。翻到一半停住，先看了一会儿正面，才翻过去。

　　背面是先生的字，一道一道压着。

　　他看了背面，又翻回正面。

　　正面是我的字。

　　他看了很久。日头落在他手上，手上的影子挪了一小截。

　　院里他娘喊了一声。

　　他应了一声。

　　他把纸对折了一下，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站住，把纸展开。

　　这一回他看的是纸的角。

　　角上有一个印，红的。先生按的，边缘洇开一小片。

　　他伸一根指头，在那印上按了一下。

　　按完他把指头拿开，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头。指头上没有红。

　　他把纸照原来的折法折回去，捏在手里，进屋了。

　　院里静下来。

　　灶上的火还烧着，烟从房后头起来，细细一根，直上，到房脊上才散开。

　　我在墙外头蹲着。蹲到腿麻，换了一下，又蹲回去。

　　村道上有牛过去，蹄子踩在土上，闷。赶牛的在后头咳嗽了一声，没说话。

　　日头下去半截，门又响了一回。他娘出来收晾着的衣裳，收完进去，门关上了。

　　天擦黑，屋里的灯亮了。

　　窗纸是黄的，映着两个人影。一个矮些，是他；一个高些，往一边歪，是他爹。

　　有说话的声音。隔着一层墙，听不清字。只听得出来他爹说得慢，他答得短。

　　说到一半，他爹不说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是柜子门响。什么东西搁进去，搁到底，闷闷的一声。

　　再往后没别的声音了。灯还亮着。

　　我站起来。

　　腿蹲麻了，我站着等了一会儿，才挪脚。

　　墙根那块大石头还在，两个坑朝天。豁口上那只鞋，鞋底朝天，跟他拿出来的时候一个样。他用完，放回了原处。

　　我往回走。

　　出村口的时候，我往那两棵树底下看了一眼。树上那张纸在风里翻了一下。

　　走了半截路，我停下，回头看。

　　村东头那盏灯还亮着。

　　我写的两个字，在那盏灯下头。

　　灯底下的人，一个字也没念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