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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长安古 那两道刻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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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回洞里看那两道。
还在。石头又不会跑。
我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看完出来,坐到洞口对过的一根横枝上。
我看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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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子进进出出。水帘那道口子它们钻惯了,钻过去的时候甩一甩脑袋,甩完往里走。
有一只从我底下过去,看都没看那块石头。
第二只进去了。第三只出来了。
一整个上午,从我底下过去的猴子,我数到一百多。数到后头我懒得数了。
没有一只往那块石头上看过。
中午来了一只小的。它没进去,它绕到那块石头边上,停下来。
我从树上下来了。我走得挺快。
它看了那两道。
它伸出爪子,在那两道上面挠了一下。
挠完它把手收回去,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挠了一下。
然后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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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把那两道收拾了一遍。新茬上的粉我吹了,崩的小口我拿石头磨平。我又把两块断石头收在石碣底下,下回还找得着。
磨完我退开看,它比刚刻完的时候清楚。
第二天我又去。没有猴看。
第三天我拦了一只。
我指着那两道,我说:你看。
它低下头看。它看了有一会儿。看完它抬头看我。
它那个意思我懂:你让我看什么?
我把手放下了。
我又找过那只没毛的老猴。它右爪子上没毛,我认得它。
我蹲下去,指着自己:这个。
它看着我。
我又指一次:这个。
它伸出爪子,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跟上一回一样。
它以为我在跟它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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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换了个法子。我当着它们刻。
有一只蹲在不远处看我。我就指着它,指着石头,蹲下去,刻一道。
它看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只我照做。它也走了。
第三只看到一半,从树上跳下来,在我旁边蹲着。我刻一下,它看一下自己的爪子;我刻一下,它看一下爪子。
刻完,它伸出爪子,在那两道旁边,也划了一道。
它走的时候我看了看它划的那道。
它划的比我刻的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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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石头跟前。
中午那只小的挠的那两下,把新茬上的一点粉刮下来了。
在它眼里,我刻的那两道,跟墙上那些一道一道,是一回事。
字要有人认。认的人还得认得出这是个什么。
猴子不认。它们天天在墙上划,墙上全是道。我刻的和它们划的,摆在一块儿,是一样东西。
山上认字的还有一个。
他会写。他写过一张贬书,那张纸我见过。
我把这个念头放下了。
他的字是他的。我不该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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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谁的字我能用?
我坐在石头跟前,想起我替人写信那三年。
纸上的名字从来不认错人。一个男的来,说要给他媳妇写信。我问他媳妇叫什么。他说田氏。我在纸上写:田氏。封皮上写田氏,口信里也叫田氏。
田氏这两个字,一层说的是她,一层说的是她男人家姓田。
崔门柳氏,前头是崔门,后头是柳。她是柳家的姑娘,进了崔家的门。
王二丫,前头是王。
那三年我写过几百个名字。每一个前头都挂着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说的是她从哪儿来。
姓是从一个门里出来的。田氏从田家的门里出来,柳氏从柳家的门进去。一个人有姓,是因为他上头有个门。
我没有门。
我脊椎上那七个字,末一个是销。收我的人看见这个字,写完就走了。他没问过我打哪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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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来了个丫头。
她说她要写信。写给谁她不说。我问她收信的是谁,她说她也说不清。
我问她叫什么。
她说她没有名。她在人家家里当差,那家人管她叫那个。
我说:没名不能写信。
她说:那你给我起一个。
我说:不给。
她问我为什么。
我说:名得你自己有。别人在纸上给你写一个,那不是你的,那是纸上那个人的。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下雨,牛车压了半条街,我手上还压着五封没写。她走的时候我连头都没抬。
现在我想,她那天要是再赖一句,我大概就给她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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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自己从哪儿来这件事想了一遍。
我脑子里剩的东西不多,我一件一件往外倒。
虎口有茧的手。锅底的黑。一句骂我的话,那句话我忘了,那口气我还记着。一张纸。一支笔。西市口,一天过三十个讨东西的。胡饼摊。
我把这些东西排了排。
它们都打一个地方出来:长安。
长安是我能摸到的唯一的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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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长安挂在古前头。
我说:长安古。
树上有一只猴子应了一声。它应的是咕。
我说:你也这么叫?
它又叫了一声。
我说:那不对。
我把这三个字又念了一遍。
长安古。
第三遍我没念。
为什么不对,我说不上来。我又想了一会儿,想出来了:长安太大。
长安城里几十万人。我站在街上喊一声长安古,没人回头。几十万人里头,这个名跟没名一样。
我又试了别的。
西市口。西市口比长安小。可西市口是个地方,一天过几万人。我站在西市口喊一声,也没人回头。
胡饼摊。我在胡饼摊边上站过三个冬天。可胡饼摊是那个摊主的。我连他姓什么都记不得。
我把能想起来的都试了一遍,没有一个挂得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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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这个来处得多大?
我拿手指头在石头上比划。
大了不行。小了也不行——小到只有我一个人认得,别人都不认,那还是没名。
我比划了半天,没比划出来。
我低下头。
我看见我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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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副手,一节一节,白的。
骨头都是白的。我这一身,从头顶到脚底下,通到底都是白的。
山上三千七百多只猴子,我一只一只看过。没有一只是白的。
我把它们从头看到脚,一只一只看过去。有几只是灰的,有几只是黄的,老的那几只背上有一块深褐。还有几只黑得发亮,日头一照,那黑里头泛蓝。
没有白的。
我身上有三样东西,别人没有。
一样是白。一样是我散过三回,散了还能自己拼回来。还有一样,是脊椎上那七个字,末一个是销。
我一样一样试。
散古。不像个名,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销古。更不像。销是地府盖的戳,盖在我背上的,不归我。
剩下白。
这个白不是我挑的。我也没得挑。我拼起来就是这个样。
我把这个字念了一遍。
我说:白。
日头在头顶上。我把手举起来,从指头缝里看过去,骨头里透出来一层白。
我念了第二遍。
第三遍我没念。
我把它跟古连起来念了一遍。
白古。
这个音出来的时候是顺的。比长安古顺,比散古销古都顺。
我又念了一遍。
念完我没吭声。
我蹲下去,在地上划。
古是两道:上头一道横的,底下拐一道弯。
白再占两道。我划了。
四道摆在一块儿。
我退开看。
四道比两道更不像字。
我拿脚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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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字不能我自己定。
我要是自己定了,它就是我给自己随口起的一个名,跟长安古一样,念三遍也不对。
我在西市口见过有的人,一辈子就一个诨名,那是别人给起的。别人叫你黑子,你就是黑子。你自个儿管自个儿叫赵文远,没人认,街上还是叫你黑子。
名得从别人嘴里过来。
我把这个音放在嘴里,没说出来。
说出来就等于我认了。我认了,别人不认,那我又多一个念三遍都不对的名。
我把它搁着。
我把胳膊放下来。
小六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蹲在我肩膀上。
它抓了一把,抓的是那截最白的。
我没动。
它抓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看完它把爪子收回去,在我肩膀上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