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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她开始怕了 她默写那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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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回山比下山慢。
下山走了两天半,回山走了三天半。多出来那一天多,全在最后那道梁上——上山的时候我左腿胫骨那个豁口会卡。不是疼,是卡。卡住了我得蹲下去,用手把踝骨底下那块木头往外掰一下,掰正了再起来。掰一回少走七八步。
掰了多少回我没数。我数到十七就乱,乱了从头来,来两回又乱。
第三天上半天我过了梁。
过了梁能看见我那块石头。石头在那儿,跟五百年前一个样,风把北面磨得发亮。
三万在我肩膀上。这三天它一共说了六回十七。
它说十七的时候我不知道它是数着玩,还是想说什么。我后来想明白了:它说十七跟我说"走"是一个意思。它就会这一句,我说"走",它回"十七"。
我说:到了。
它说:十七。
我说:我知道十七。
二
我坐下头一件事是默写那封信。
这是我的规矩。我每次出门回来都默一遍,跟人对账一样,看看少没少东西。
我在石头上写,拿炭写。石头还是那块,平的,一面磨过。
头两行写得很快:
我在长安,一切都好,勿念。
这边工钱按月结,不拖欠。
写完我停住了。
我停不是因为想不起来。是因为我忽然看见一件事。
我写的是"我在长安"。
这是谁在说话。
三
我一笔一笔往下推。
这封信是一个人在跟家里人说话。说话那个人在外头,家里有人在等。他说工钱按月结,不拖欠。他说同屋几个都是老实人,吃住都成。他说你莫挂心我,我比你结实。
这是那个当兵的在跟他媳妇说话吗。
我坐那儿想。
我知道有个当兵的。我记得他站在我摊子前头,站了挺久,我抬头问他写信。我记得他身上有股铁锈味。我记得他说话慢,报一句停一停,等我写完一句再报下一句。
我记得他什么。
我想了半天。
想出来的东西不多:一件衣裳的袖口磨得起毛;他说"你别这么说话,字写得好就是写得好",说这句的时候他抬眼看了我一下;他搓膝盖,搓的时候两只手轮流来。
我把这几样摆在脑子里。
然后我发现一件事:我想不起他是干什么的了。
不是想不起他的脸——脸早没了,第十一章那年就没了。我想不起的是:他跟这封信是什么关系。
是他要写这封信。
还是这封信是写给他的。
我把这两样翻过来掉过去,翻了半天。
我分不清了。
四
我接着往下写。
第三行:家中老小都好否。
我写出来,看着这六个字。
老小。
老的是什么人,小的是什么人。
我在脑子里排:他爹,他娘,他媳妇,他儿子。
排到他媳妇我停了。
我是怎么知道他有媳妇的。
我是从"你上个月添了个"那半句话推出来的。添了个,添的是孩子。有孩子就有媳妇。这个推理我推过很多遍,没错过。
那他媳妇姓什么。
我想不出来。
我想:那我写信的时候问过他。我给人写信,写完念一遍,念到名字我抬头问一句对不对。我问过的。
他叫什么。
我坐在那儿。
我等了一会儿。等着它自己冒出来——想东西想不起来,你等一等,它有时候自己会冒出来。
没冒出来。
我又等。等到我把炭在石头上点出一小片黑。
还是没有。
五
我把炭放下。
我想那只手。
第十一章那年我想他,想出来的是一只右手:缺三根指头,剩一个拇指一个食指,捏东西费劲;指甲缝里有黑;手背上一道疤,从虎口到手腕,斜的。那时候我想得清楚,清楚得我以为我记住了。
我现在想。
想出来的是"右手"两个字。
这两个字我知道。我会写,我写得出来。
手呢。
没了。
我不光想不起他长什么样。我想不起他缺几根指头。我想不起那道疤是从哪儿到哪儿。我想不起他手背上有毛没毛。我想不起他指甲缝里那个黑是铁锈、是灰、还是别的什么。
我记得他有一只手。
我连这只手长什么样都忘了。
六
我摸我的肋骨。
左边第三根,靠下,刻着那半句话:你上个月添了个。三十遍,刻得起了毛,一摸一手粉。这个还在。我摸得出来,一个字一个字,七个字,七个坑。
左边第四根,朝里那面,刻着一道一道的。
我数。
第一遍二十九。
第二遍二十九。
第三遍数到十几的时候乱了,从头来。二十九。
二十九道。我一身的东西就剩这二十九道。
我一头一道往下摸。
摸到第七道我停了。
第七道是什么。
我想不起来。
我想:第七道跟树有没有关系?不对,树是第十八还是第十九。跟那副春联?春联是第二十往后。跟馒头?馒头我好像没刻。
我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我刻它的时候我是知道的。我刻它,我就不用记了——刻在骨头上跑不掉,这句话我自己说过。
它跑不掉。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
我又往下摸。第十四道。第十四道我也想不起来了。
我把二十九道从头摸到尾,摸了两遍。
我能想起来的,九道。
二十道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
七
我坐在石头上不动。
风从西边过来,我肋骨缝里的苔藓一动一动。三万在我肩膀上换了个爪子。
我想:这就叫怕。
我以前不知道这个词该安在哪儿。头两回被打散我不怕。打散我知道是什么,散了我拼回来就是了;拼的时候少个零件,我拿树枝顶上,我骂一句,我接着过日子。
这个不一样。
这个是我坐在石头上,我身上刻着二十九道记号,我不知道其中二十道是干什么的。
我身上有一半是我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八
我从石头上下来了。
我走到那块平地——我练走路的那块地,土硬,草少,走上去脚印清楚。我在那上头走过多少回,地上踩出一层印子,印子是浅的,边上起了壳。
我蹲下去。
我拿右手那根指骨在地上写。
我写我的名字。
九
我的名字。
我说的是我的名字。不是"白骨"——"白骨"是往后别人叫的,这会儿还没人这么叫过我。不是"写字的",那是长安街坊叫的,不是名字。
是我爹我娘给我起的那个。
我拿指骨尖抵在土上。
我等着我的手自己走。
它没走。
我等了很久。土是干的,指骨尖在上头压出一个白点,压深了能看见底下那层土,比面上浅。
我拿开指骨,看了看那个点。
然后我写了一个字。
白。
十
我写完看着它。
土是黄的,划开的地方露出底下的土,浅一个色。所以我这个字是白的。
我写的这个字是"白"。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写这个字。
我没有想过要写这个字。我把指骨抵在土上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我手自己走的。
我看了它一会儿。
第二个字我写不出来。
不是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是那个地方还有东西,你够不着,你知道它在哪儿,你绕着它转,迟早能摸到。
这个不是。这个是我把指骨按在"白"字右边,我等着我的手动。
它不动。
我拿开,又按下去。
还是不动。
我按了五回。
我坐回去了。
十一
我在那块平地边上坐着。
日头往西边去了。我的影子从东边拖过来,拖得老长,拖到那个字上,把它盖住了一半。
我想:起来。
我没动。
我在这个山上待了五百年。五百年里我每天天亮把自己拼起来,拼完站起来,去练变化,练完回来坐在石头上看那道梁。我一天没落下过。
我今天坐在这儿,我不想站起来。
不是累。我没有肉,我不累。是我坐在这儿,我想不起来我站起来要干什么。我知道我要干事,事很多:我要想清楚第三回我变成什么,要想清楚站在岭上哪个位置,要想清楚什么时候开口。这些我全知道。
我知道,我不想起。
十二
三万飞下来了。
它落在我膝盖上,歪着头,换了一颗珠子看我,看完又换回来。
我说:三万。
它说:十七。
我说:我还有一回。
它说:十七。
我说:就一回。一回变完我就完了。
它说:十七。
我说:我说话的时候你别光说十七,你说点别的。
它说:十七。
我笑了一下。
笑完我还是坐着。
我又坐了一会儿。坐到日头落到梁后头,坐到风停了,坐到那个字上头的影子挪走了,字也看不清了。
然后我站起来了。
我把那个字抹了。用脚抹的,抹完我又在上头踩了两下。
我往石头那边走。走出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儿什么都没有。一片硬地,草少,上头有几道我自己的脚印。
我说:明天想。
我往石头那边走。走到一半我又说了一句。
我说:我还剩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