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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沙僧的账本 沙僧在火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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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沙僧写字的时候,舌头会顶着腮。
他自己不知道。他这毛病从小就有,写字、穿针、往细口瓶里倒东西,舌头都顶着腮。从前在天上没人提醒他,在流沙河里没人跟他说话,到了这一队里,他还是这么写。
他的字丑。
丑不是歪,歪还能认。他的字是挤。一个字里该有两笔的地方他给并成了一笔,该留空的地方他给填满了,写完了自己看着是一团,隔三天他自己也认不全。
所以他写得慢。
一页二十行,他能写一个时辰。别人早睡了他还在写,火堆烧到只剩一层灰,他把纸往跟前挪一寸,接着写。
他的册子不是册子,是一叠麻纸,上下两块木板夹着,用麻绳穿了三个眼。绳子是他自己搓的。
二
他记什么,是有人教过的。
从前他在御前卷帘,那活儿不难,难在那份记录。哪天陛下在哪殿,见了谁,说了什么,什么时候起驾,什么时候回宫,一样一样都得落在纸上。落下去就不许改。他干了三百年,没出过一次错。
他记得极准。
今天是贞观十三年三月十二。他从长安出来那天是八月十五,路上走了半年多,他没漏过一天。
他写:三月十二,晴。
写完他想了想,添了一行:午后起风,风自西来,未雨。
又添一行:申时,日头偏西,山梁上一块云,云低,压着梁顶,未过。
又添:行三十一里。
他不写三十。行了多少就是多少,三十一里。他走的时候数着步子,他一步是多少他量过,量的是他自己的脚,从脚跟到脚尖,一尺二。三十一里是从昨夜宿营的石头数到今天扎营的石头,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他添:申时三刻,至白虎岭南坡。
三
然后是正事。
他把笔在嘴里抿了一下,抿出个尖,在纸上顿了顿。
他写:逢魔。
写完这两个字,他停了。
这一栏不好写。师父的册子上也有一栏,师父写的是"逢魔几许",填的是数目。他这本不交上去,他这本是他自己记的,他记的是细的。
他写:此魔二次现形。
添:初现为女子,提篮。再现为老妇,拄拐。
添:老妇立于道中,言寻女。
添:师父问其女名,妖言"十七",不解。
添:老妇又言"天增岁月人增寿",非对答,亦非威胁。
写到这儿他又停了。
他把这行看了两遍。
他想了想,在旁边添了三个小字:径自语。
四
下一栏是"所伤"。
他写:无。
写完他盯着这个"无"字看了很久。
他是很认真的在想这件事。从他们拐过那道梁,到大师兄那根棍子落下来,中间隔了多久?他算得出来。他数着师父问的话:师父问了四句,妖答了三句,中间有一句她答的是"啊"——那一句他没算。不算也够,前后总有小半个时辰。
小半个时辰里,她没往前扑一步。
她站在道中间,站了小半个时辰。她一直在说话。她说到后来自己说"我胡说的"。她接了悟能递过去的饼,她接饼的时候手是抖的。
沙僧见过妖扑上来是什么样。他自己在流沙河里扑过人,他知道那一下是什么样子:肩膀先沉,脚蹬地,头往前送,喉咙里有声音。那一下是收不住的,那一下你自己都拦不住自己。
她没有。她站着。
沙僧把笔放下。
他把"无"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笔,在"无"字上头划了一道。
他写:欲食我师。
五
他为什么不写"无"。
他后来想过这个问题,想过很多回,想的时候都是在夜里,都是写完了、火灭了、别人都睡了的时候。
他没有答案。他有一个说法:她变了形。变了形就是妖。妖拦在道上不走,就是要吃人。册子上没有"来问话"这一栏,没有"来站着"这一栏,没有"来接半个饼"这一栏。栏就那么几个,你往里填,填不进去的就说明它没发生过。
这个说法他自己不全信。
他还有一个说法,这个说法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写"无",这一趟就不好算了。逢魔而不伤,魔从哪儿来?为什么要打?打了为什么?一层一层往上问,问到最后要问到这趟差事本身。
他不敢问。
他在流沙河底下待过。他知道上头定的事是什么分量。
六
再往下是大师兄。
他写:大师兄至。
添:取其棒,自耳后。
添:举棒。
写到这儿他停住了。
他把笔悬在纸上,悬了一会儿。
他想:举起来以后呢。
他想的是那个空当。他没扭头,他一直牵着马,他眼睛看着马耳朵。可他知道那个空当。他等那一声也等了,他等的时候马耳朵动了一下,马耳朵动一下到落蹄是两息。那棍子在头顶上停了不止两息。
他添了两个字。
他写:举棒,良久,乃落。
六个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写完他放下笔,往后靠了靠,看着这行字。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笔搁下,从怀里摸出那把小刀。
刀是刮字用的,刃很短,刀背厚,他用大拇指顶着刀背,把"良久"那两个字一点一点刮掉。
麻纸刮不起。刮完那两个字的地方起了毛,毛上还挂着墨,黑一道灰一道,像一块脏。
他拿指头蹭。蹭不掉。
他把笔重新拿起来,蘸了墨,在那块脏上头写了两个字。
即落。
大师兄举棒,即落。
七
沙僧在天上待过三百年。
那三百年他没干别的,就是卷帘。卷帘这活儿说出去好听,干起来就是在帘子旁边站着,陛下说升就升,说落就落。他站着,他不能坐,他不能说话,他不能走开。他站了三百年,站到最后他连站着和走着哪个更累都分不出来了。
他闯祸那天是个节宴。
那盏琉璃盏是西域进的,薄,对着灯能看见手指头。他端着它从殿这边走到那边,走了十七步。第十步的时候地砖上有一小块油,不知道是谁洒的。
他滑了。
盏落地的时候声音很轻,跟它那么贵重不相称。它碎成了七片。
他跪在七片琉璃中间,跪了很久。
后来定的罪是:失手打碎玻璃盏,贬下界,每七日一次,飞剑穿胸百余下。
他到现在都不明白百余下是多少下。他数过,飞剑来得太快,他数不清。他数了七年,数出来的数每次都不一样。
他明白的是别的。他明白的是:那盏是他打碎的,这个不用问。可是"失手"两个字不是他说的,"贬下界"三个字不是他定的,"七日一次"不是他算的,"百余下"不是他数的。
一样都不是他的。
落到纸上以后,一样都改不动了。
八
沙僧把册子合上之前,又添了两行。
一行:师父念咒,凡三遍。
一行:悟能落后凡四次。
添完他把笔在衣襟上擦了擦,擦出一道黑。
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挂的那串东西。
九个。
他每天早上数一遍,晚上数一遍,数了两百多年。九个头骨,用绳子穿着,挂在脖子上,走路的时候它们互相碰,发出很轻的响声,他听着这个声音走路。
前八个他记得脸。
第九个他不记得了。第九个是最后一个,那年河里水大,他捞上来的时候脸已经泡坏了。他想了很久也没想起来那个人长什么样,他就把它串上去了。
他数完,把手放下来。
九
火灭了。
沙僧把册子放进怀里,把木板上的绳子系紧。他躺下的时候把头枕在一块石头上,石头是凉的,凉得正好。
他闭着眼睛,又想了一遍那六个字。
举棒。良久。乃落。
他已经把中间那两个字刮掉了。刮掉的地方起了毛,毛上还留着墨,他新写的两个字压在上头,压住了,看不出来。
他想:看不出来就好。
他翻了个身。
这一页他没写日期错,没写里程错,没写天气错,没写风向错。他只改了两个字。
两个不算多。
册子是要交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