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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再来一次 她不服。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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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躺了一夜没合眼。我没有眼皮要合,可我躺着不动,这就是我的不合眼。
我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过到第三遍的时候我想明白一件事:他没看清我。
这不是我给自己找台阶。我有凭据。
第一,他眯着眼。他看我的时候一直眯着眼,从头眯到尾。那天日头正当头,我从石头后头出来,脸朝着太阳那一边,他脸背着光。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层一层往下看,看到第三层就不看了。
第二,我站得太远。我数着的,二十三步。我走到路中间才停,我离他还有二十三步。二十三步,人看人只能看个轮廓,看不清眼睛,看不清嘴,看不清哪儿跟哪儿不一样。
第三,我说话抖。我练了几十遍的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听出来抖了。我一抖,他就当我心虚。妖精心虚是应该的,他打了一路的妖精,个个心虚。
第四,他打妖打惯了。他看见一个提篮子的姑娘从山里走出来,那个姑娘还冲他笑——他先想的是这是个什么变的,不是这是谁。
四条。
我躺在那儿,把四条又过了一遍。
我坐起来了。
是这么回事。他没看清。他要看清了,他就认出来了。
二
我得再来一次。
我把要改的地方列了个单子。上回扮活人我列过一回,那回列了五条,这回列了六条。
一,站近点。二十三步改成十步。十步够他看清我脸上有没有汗毛。
二,挑时候。不能赶在正午。他们早上天亮上路,走到半晌午该歇脚,那会儿日头偏了。我就那时候去。
三,说话别抖。这个我练。我拿三万练,练到它都不耐烦。
四,把脸变稳。上回我变的那个姑娘,脸是稳的,可我手不争气,一直在捏篮子边。这回手不许动。
五,看着他。他看我的时候我不许躲。我上回躲了半息,就半息,我想起来了——他往我脸上看的时候,我把眼睛往边上偏了一下。就偏了一下。
六,手要好使。
写到第六条我停住了。
三
我右手小指上那根树枝,我用了两天。
它不好使。它不会弯,我攥拳头的时候其他四根收进来,它支在外头,直挺挺的,指着前方。我端东西端不住,我一使劲它就滑。我去溪边趴着喝水,趴着不用手,可我趴了两天,我趴够了。
我要递东西。
我上回是提着篮子去的。我要是站到十步以内,我得把篮子递过去,让他看清楚里头是什么。递东西得攥得住,树枝攥不住。
我还要指。我要指着我自己说:你看这儿,你看这儿。指人得用手指头,不能拿根树枝比划。
我把那根树枝拆了。
拆的时候我看了它一眼。它已经磨圆了,两头都磨圆了,插在骨头茬子里插得挺紧,我拔了三下才拔出来。
我说:对不住。
我把树枝搁在石头上,摆正,摆得端端正正的。
我说:回头我还用你。
四
那只狗我知道是谁。
是第三只。头一只闻了闻就走了,第二只让我一嗓子吓跑,第三只是条老的,牙快掉光了。它啃了我小半个时辰,啃出个豁口——不对,那是它啃我腿啃出来的。它叼我手指那回是后来,叼完往林子深处跑了,尾巴翘着。
狗叼骨头有两种叼法。一种是叼回去埋,一种是叼回去啃。它那天尾巴是翘着的,翘着的狗是去埋。
我往林子里走。
林子不深,我进过。往里走三百来步有一片松土,坡根底下,那土是獾子刨过的,刨得松,狗埋东西最喜欢挑这种地方。我到的时候天还没全亮,林子里黑,我眼睛是洞,本来就什么都看得见。
我找了一圈。
找到了。土是新的,翻过,上面盖了几片枯叶子。叶子盖得不严,边上露着土。
五
我蹲下去,用手扒。
土松,好扒。扒了半尺,扒出个东西。
是半只鞋。布鞋,前头开了口,鞋帮上有个洞。
我拨到一边,接着扒。
又扒出一样。一根筷子。竹的,一头劈了。
再扒。一块布,蓝的,巴掌大,边上烧焦了一块。
我一样一样往外拿,摆在旁边,摆成一排。
半只鞋,一根筷子,一块蓝布,还有两根骨头——不是人的,细,是鸡的或者鸟的。
我接着往下扒。
扒到快一尺深,我摸着了。
一根,短的,细的,一头有个关节,关节上有个小豁口——那是我自己的。我认得。我右手小指骨,第三节边上有个豁口,是那年搬石头压的。
我把它捏出来。
捏出来我坐在那儿,拿它在手心里滚了滚。
我说:找着了。
六
狗是这时候回来的。
它从坡上下来,看见我,站住了。它先没叫,它把鼻子冲着我这边,闻了闻。
然后它叫了。
它那嘴一张我就看见了——牙真的没剩几颗。上头还剩三颗,下头两颗,剩下的地方是红肉。它叫起来漏风,声音是虚的,跟个漏了气的风箱一样。
我说:你叫什么叫。
它叫。
我说:这是我自己的东西。
它叫。
我说:你要是能啃动,那天你就啃了。你啃了小半个时辰你啃出个豁口你就吐了,你嫌硬。
它叫。
我说:你埋着也是烂,我拿着能干活。
它往前走了两步,龇着那三颗牙。
我站起来。
我站着比它高。我是副骨头架子,可我站着,我比一条老狗高。
我说:你来。
它不来了。它往后退了半步,还在叫,叫得比刚才还凶,脚不动。
我弯腰捡了根枯枝,扬了一下。
它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看了看它那一堆家当,又看了看我。
我说:你的东西我一样没动,都在那儿摆着呢。
它跑了。
我把土回填了。我把那半只鞋、那根筷子、那块蓝布、那两根鸡骨头,一样一样放回坑里,叶子照原样盖上。盖完我还拍了拍。
我说:你回来接着埋。
七
回家的路上我把指骨装回去了。
装的时候费了点事。茬口那儿这两天长了点东西——不是肉,是一种白的东西,薄薄一层,跟霜似的,糊在断口上。我用指甲刮掉,刮完对准了往里按。
按进去的时候响了一声。很轻的一声,咔。
我攥了攥拳头。
五根指头,全收进来了。
我攥了三回。三回都攥得严严实实,指头尖抵着掌心。我这手五百年来没这么好使过。
我捡了块石头,捏住了,举起来,放下。
没滑。
我又捡了根草,捏着,举起来。
没滑。
我在路上走了走,一边走一边攥拳头,攥了又松开,松开又攥上。路边有棵小树,我伸手把它的枝子捏住,捏了一会儿才放开。
三万在后面跟着飞。
它说:十七。
我说:你看。
我把手举起来,五根指头张开,又收拢。
它说:十七。
我说:你看清楚。
它说:十七。
我说:明天我去。
它说:十七。
我说:明天我站近点。我站十步。我把篮子递过去。我看着他。我不躲。
它说:十七。
我说:他要看清了,他就认出来了。
它说:十七。
我把手放下来,看着山下。
山下那道梁,梁那边是他们扎营的地方。天还没全黑,营里那点火看得见,一小团,黄的。
我说:他那天眯着眼。
它说:十七。
我说:明天日头不毒。
它说:十七。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
我说:嗯。
它说: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