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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殷憷 自阿夕失踪 ...

  •   自阿夕失踪后,我便常常回想起与她的初见。

      身为一个拥有庞大财富家族里的唯一继承人,从会走路起,我便跟随父亲外出行商、管理家中产业,并且逐步学习和接管家中的情报组织——暗网。

      父亲教给我的第一课,就是让我牢记自己的身份——商人。而对一个商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利益更重要。他还说,我会有许多盟友,却不可能有朋友。

      在外多年,与人交道,利益交换,我早已练得一副友善面孔和冷硬心肠。只要能达成目的、谈成买卖,身边一切皆能牺牲,一切皆能放弃。是黑是白,于我而言并没有任何区别。

      可在十四岁那年,出现了一个意外。

      那是父亲第一次认可我,准许我单独带一支商队前往青州洽谈生意,一桩百万金的大生意。若这比生意能成,从此,这支百人精锐商队就独属于我。

      于是我拼尽全力,运用所学,几番拉锯谈判下来,在场的人无一不为我的魄力和胆识所折服。

      殷家少主,一举成名。

      回程途中,商队经过一个山林,我心情难得不错,便想要停留片刻,感受这林间风物,尽情享受胜利的喜悦。

      尔后许多个瞬间,我都无比感激这次临时起意的停留,使我得以遇见她。

      “少主,有人正朝我们这儿靠近。”一侍卫禀报道。

      我听着,不为所动。一路上我们遇到过几波山匪,但行商多年,我早已不是那个见到刀光和鲜血时,会害怕得浑身颤抖失语的无知稚童。

      “又来?杀了便是。”我淡然说。

      那侍卫却有些犹豫:“不是山匪恶人,是一个小姑娘……”

      既非山匪,与我何干?我瞥他一眼,没说话。

      他忙低下头,惊吓般哆嗦着解释:“属下瞧那姑娘可怜,像是被什么人追杀,又见她年纪,想到了自己的妹妹,这才——”他猛地打住,“是属下多嘴!少主恕罪,属下这就让她绕道。”

      说完,他仓皇转身。

      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在这样冷的天里,被人追杀?我突然来了兴致,叫住他:“等等。本少主今日心情不错,不必拦。”

      许久没看戏了,一出戏码撞上来,错过岂不可惜?我很想看看,她以为遇到了希望,又绝望的样子。

      一定很精彩吧。

      我想着,不禁笑了。

      正在这时,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闯入我的视野。

      她头发散乱,遮住大半张脸。身上穿着再普通低贱不过的粗布衣裳,上面沾了泥,衣肘裤腿被磨破,鲜血顺着裤腿滴落下来,沁入泥土里。她低头,弓着身子,一只手撑着旁边的树干,大口的呼吸,显然是跑不动了。

      打量着眼前这个落魄的普通少女,我仍然笑着,却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估计是个出逃的丫鬟。我扬手,准备让人打发了她。

      手举至半空,她蓦然抬起头,是一张极为清冷出尘的面孔,乌发红唇,皮肤雪白。即便还未完全长开,已能窥其日后风华。

      大概是因为长时间奔跑和寒风的肆虐,她的双颊呈现出一抹不正常的红晕来,却如粉黛一般,平添姿色。额头上汗水密布,划过精致的脸庞,竟显得诱人。

      最美的,莫过于那一双眼睛。偏深色的瞳孔,看人时有种冷淡的意味,极其透彻,像一抔冰山上的白雪,纯粹剔透。

      对上她的眼睛,我脑海一片空白,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我见过许许多多饱含-着欲望和贪婪的眼睛,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干净清澈的眼。

      而那双眼睛在看向我的一瞬间,好像突然燃起了对生的渴望,又带有愤恨与不甘。

      我突然想,这么美丽干净的眼,怎么可以沾染上那些肮脏污-秽的东西?实在是一种亵渎。

      于是,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让这眼里永远保持纯粹和生机,并且,只看向我。

      还没等我开口,她垂眼,猛然跪下:“请公子救我,阿夕愿卖身为奴,报答公子!”

      此时正值日落时分,夕阳西下。

      冬日黄昏照在人的身上依旧很冷,有一股说不出的苍凉之感。

      我看了眼这夕阳,将袖中手炉握得更紧。

      阿夕?真是个好名字。

      我应道:“好。”

      从此,身边向来只有小厮和男侍卫的我,多了一个貌美的小侍女。

      我没有让她签卖身契。这样干净的人,怎么能真的为奴为婢?岂不是一种玷污?再者,除了我身边,她还能去哪里?自然无需卖身契来捆绑。

      追兵将至,我让阿夕躲进我的马车。

      领头衙役来了,先是猫着眼扫视一圈,见我们人手众多,又个个都是练家子,手上不是拿着刀就是握着剑,不好招惹,于是看向我这个主人时,脸上就露出了司空见惯的谄笑。

      “抱歉,惊扰公子。在下是这知县衙役,我们县令的小妾私逃于此,不知公子可有见到?”

      我笑容不变:“未曾见过。”

      那衙役脸色一僵:“在下亲眼瞧见她往公子这儿跑的,”他眼睛凌厉起来,握上腰间的刀,“难不成是公子看上那丫头,自己——”

      “放肆!”侍卫们先一步拔刀,将其团团围住。

      见状,几个衙役立刻拱手,弯着腰不住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冲撞了贵人,您说没看见,那肯定是没看见,是小的们瞎了眼,看错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我笑着摆摆手:“官爷们慢走。”语气却是轻慢。

      衙役嘿嘿笑了一声:“不敢。”立刻跑没了影。

      片刻后,阿夕从马车里出来,朝我行了个大礼:“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抬头。”我说。

      那双眸子里还是有着它原本不该有的仇恨,我突然有些烦躁:“他们为什么追你。”

      阿夕垂下头,淡淡道:“县令欲强行纳奴婢为妾,父母不肯,帮我逃了出来。”

      接着,我顺势问出她家中具体位置,又派人快马前去打探她父母情况,末了,我对她说:“不要自称奴婢,我不喜欢。”

      “可公子不是已经答应收我为奴?”她眼中困惑。

      “是啊,所以你要听我的话,我说了,我不喜欢。”我笑得和善,态度却十分强硬。

      她乖顺点头:“是。”

      我满意地笑了。这才对啊,奴婢这个称呼,怎配得上高山白雪。

      没多久,打探消息的人回来说,那对农户夫妻已经惨死刀下。

      阿夕听着,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始终垂着头,没有愤怒的嘶吼,甚至没有流泪。只是手攥得发白,浑身颤抖。

      垂落的发丝遮住了她的面孔,我看不见她的表情,更看不到她的眼睛。

      我不假思索朝她走去,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

      那双眼空洞无比,好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和灵魂,因此即便眼圈通红,也没有丝毫泪滴。亦或是冬天的风太冷,将她的神采和眼泪冻结在眼眶里。

      可无论是哪一种,我都不喜欢。

      我不由得皱眉,突然想到什么,又笑起来,刻意笑得像一只能够勾人魂魄的艳妖。

      “你想报仇吗?”

      似是被我的话语引诱,少女的眼神终于有了聚焦。她木然点头,随即又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继续蛊惑她:“我帮你。”

      复而手指上移,触到她的眼角:“所以,开心一点。”

      阿夕疑惑地看着我。

      我放轻语气,温柔笑道:“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随即,叫来两个侍卫。

      侍卫领了命,躬身退下,很快就消失在山林里。

      第二天,阿夕依旧穿着那身破衣烂衫,寒酸得很,实在叫人看不下去,我便带她去镇上添置些衣物,顺便,让她开心开心。

      她戴着幂篱,小心翼翼跟在我身侧。

      “郑家嫂嫂,你听说了吗,咱们这县令昨晚被人毒死在家中,还是他小妾发现的,可把人吓坏了!”

      妇人一边挑选布料,一边对旁边的女子道。

      “嗐,可不嘛!不是还有几个衙役也失踪了?尸体到现在都没找着,也不知道是得罪了什么人。”

      说罢,她扯扯妇人的衣袖,低语:“小声些,别让人听到,平白招惹祸端。左不过是他们仗势欺人,得到报应,与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无关!”

      阿夕背对着她们,双手紧握。

      看她反应,我笑:“可还满意?”

      少女的眼终于平静,她朝我略一点头:“多谢公子。”

      置办完衣物,我们离开了这个村庄,好像从未出现过一般。阿夕则跟着我一路南下,跟我回家。

      归期早已传信家中,母亲等在门口,见到我十分喜悦,伸出手欲上前迎接,然而当她的视线不经意越过我,看到我身后的阿夕时,喜悦转变为惊讶。

      我身边从来没有女人,母亲再清楚不过。

      视线移到阿夕的脸上,母亲露出了然的神色,语气淡了下来,看她的眼神一片漠然。

      “憷儿,别忘了你的身份。”

      我端起一个温和的笑,回答恭谨:“母亲,一个侍女罢了。您不总说我身边没人伺候吗?”

      母亲沉默着与我对视,我坦然接受她的目光,笑容不变。

      她知道我自小便很有主意,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改变,也不是个没分寸的孩子,提醒一句,已经够了。她轻叹一声,不再对我说什么,只是看向阿夕的眼神更冷了。

      而阿夕毫无所觉般,见过主母后,退至一旁。

      其实母亲的态度并不会对阿夕造成什么影响。她是我的人,我常常在外奔波,她跟在我身边,甚少回府,自然不受主母管辖。

      我知道她只是一个农家女,除了会做些粗活外,什么也不会。可我丝毫不觉得失望或者厌弃,心中反而冒出些隐隐的兴奋。

      “没关系,我教你。阿夕这么聪明,一定可以学得很快。”

      我开始教她读书写字。她确实很聪明,基本上一学就会,作为她的老师,我很骄傲。

      后来我还教她琴棋书画,诗歌品茶。

      阿夕满眼不解,问我为什么要费心教她这些,这些有什么用?

      我笑了,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不是说要听我的话吗?”

      于是阿夕就不再问了。

      她好像有异于常人的天赋,所以学什么都很快,并且非常努力,不到两年的时间,她已经慢慢被我打造成,我理想中的模样。

      那双因为做农活而粗糙的手,变得柔滑细腻,原就白皙的皮肤更加吹弹可破。褪-去了以往的青涩和农女的外壳,真正显露出美玉般的光泽。

      若说从前她只是山野间一朵与众不同的娇花,如今却已然长成风华绝代的遗世佳人,清冷精致,才艺双绝。

      真正的山间明月。

      最令我满意的是,这么长时间过去,那双眼睛依旧如初见般清澈透亮,甚至——更美了。

      如此美丽又美好的人,当然要留在我的身边,如此纯洁无瑕的月亮,当然要属于我,且永远依靠我而存活。

      可没想到的是,被饲养的月亮,居然也会逃跑。

      初初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并不相信,因为她说,她会听话的。阿夕对我,从不食言。

      然而,她真的不见了。

      她怎么会背叛我?我的心猛然下沉,仿佛胸腔中有一个无形的深渊,心脏无法触底,落不到实处。

      那些没用的废物侍卫们噤若寒蝉,跪了下来。

      半晌,我笑起来,笑容越来越大:“她一定是被吓跑了……”我喃喃道。

      阿夕不会背叛我。一定是那个女人,是她,把我的月亮吓跑了。

      和付颜的婚事,在我十岁那年就已经定下。没人问我想不想,愿不愿意,一纸婚约下来,我是最后知道的那个。

      我不知付颜长什么模样,什么脾气。不过我明白,这些东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背后的利益牵扯,两个家族的结盟。

      于是我很快就接受了这门婚事,只要有利,娶的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如今付家登门拜访,付殷两家商量婚事,定下确切婚期,我见到了付颜。她很美,她的眼睛也很美,但是那双眼睛和我一样,里面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权力和责任,世故与算计。

      我顿时觉得毫无生趣,很想回去听阿夕弹琴。

      我从未把这门婚事放在心上,总归是个任务,完成就好。但我没想到,它会让我失去那双干净的眼眸,失去阿夕。

      侍卫禀报说,阿夕失踪那天,是付颜找到阿夕,好像说了什么,可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并没有听清,不久又突然被几个高手缠住,无法脱身,更无瑕传递消息。

      然后,阿夕就不见了。

      一定是付颜!我心中戾气横生,几乎无法克制自己的恨意和杀欲。

      可笑的是,我还不能和她撕破脸,尤其是不能因为阿夕。否则,若是我的父亲殷然知道,以他的手段,我很有可能真的再也找不到她了。

      我拼命压制住满腔怒火,找到付颜,旁敲侧击。然而她一脸无辜,说只是和阿夕聊聊天而已,其它一概不知。

      听她这么说,我冷冷笑着,却也知道无果。

      我现在羽翼未丰,无法直接对上付家和殷然。在成为真正的殷家掌权人之前,我留不住她。

      我自嘲一笑——我才是真的没用。

      不能大张旗鼓地寻找阿夕,我便佯装中毒受伤,去往祁莲山庄找祁照作保,想再争取两年的时间。

      两年间,我疯狂培养自己的势力,一步步渗透家族产业,暗中寻找她的线索。终于,暗卫打探到,阿夕两年前曾在祁山竹林附近出现过,然后就没了踪迹。

      两年前?祁山?祁莲山庄?

      我微微一笑,阿夕,原来我早就找到了你。

      欲要动身前往祁莲山庄时,付家却再度登门拜访。

      真是惹人烦啊。

      今非昔比,如今我十八岁,殷家大部分产业都已在我的掌控中。然而殷然那老头十分狡猾,牢牢把握着近三成的核心产业,除非他亲自松口,否则,我根本拿不到。

      而这松口的条件就是,和付颜成亲之后。

      我不动声色,依旧笑着说好。两年过去,我已经越来越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情绪。

      所以当付家这次上门后,我适时“病重”,且十分配合地同意了付颜陪同的要求,来到这祁莲山庄。

      无论如何,我的山间明月很快就会回到我身边,和当年一样跟我回家,我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殷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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