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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雨同肩 平州府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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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州府衙,彻夜通明。
夜半更深,秋霜落阶,庭院寂静无声,唯有书房之内笔墨簌簌,灯火摇曳不熄。
陆纭端坐案前,执笔未歇。桌案之上,供词、账册、粮单、出入库记录层层叠叠铺展开来。周知府尽数招认的罪证,字字惊心,一笔一笔串联起南河三州数年以来的贪腐脉络。
从州县克扣,到府衙截留,再到总督转递,最终流入京城权贵私囊。
一条完整的黑金粮线,昭然若揭。
陆纭看着纸面脉络,指尖微沉。
她早知朝堂溃烂,却从未想过,溃烂至此。
边关将士浴血守土,内陆百姓饿殍遍野,而身居高位者,坐在金台之上,吞粮吞银,视万民性命如草芥。
“查到这里,便停不了了。”她低声自语。
身后脚步声轻响,沈以诚推门而入。
夜风寒凉,他褪去战甲,一身玄色常衣,墨发束起,眉眼沉静。白日杀伐戾气尽数收敛,只剩沉稳如山的笃定。
“连夜录供,不累?”他声音压得极低,怕扰了满室卷宗。
陆纭抬头,轻轻摇头:“不敢累。今夜不停,明日,或许就没有机会了。”
沈以诚闻言,眸色微深。
她看得极准。
京城那边,绝不会坐视事态蔓延。
顾怀章执掌户部多年,根基盘根错节,党羽遍布朝野。南河粮线是他私囊重地,如今被撕开缺口,对方必定会极速止损、封线、断尾、压人。
不出三日,京城的施压政令,必会抵达平州。
“周知府的供词,牵扯总督、牵扯京官。”陆纭将笔录推到他面前,“我一个六品巡查官,根本接不住这么大的案子。继续深挖,便是逆着整个户部权贵体系而动。”
她不是不知害怕,只是不敢退。
身后是千里荒田,是濒死流民,是边关吃不饱饭的将士。她退一步,便是万民再陷水火。
沈以诚垂眸看着密密麻麻的字迹,眼底寒色渐起。
他常年驻守北境,看似远离朝堂纷争,实则看得最清。
武将守的是江山版图,文臣贪的是江山血肉。
“你无需接不住。”他抬眸看向她,目光坦荡坚定,“你查案,我坐镇。你执笔勘浊,我为你挡刀。”
短短一语,落地有声。
陆纭心头微震。
她入仕三年,孤身行走官场,无依无靠,步步谨慎,早已习惯凡事独扛。从未有人,敢如此坦荡直白,与她并肩逆整个朝堂浊流。
夜色静谧,灯火映在两人眼底。
一文一武,一柔一刚。
原本只是偶然相逢的临时联手,在此刻,悄然变成了生死与共的同盟。
就在此时,门外亲兵快步而入,神色凝重:“将军,京城加急文书抵达,由六百里快马送至平州,直达府衙。”
沈以诚眸色一冷:“呈进来。”
牛皮封袋、火漆密印,带着京城深夜的冷意。
陆纭目光微凝。
来得这么快。
不过半夜时辰,京中便已有指令下达,足以见得对方权柄之重、调度之速。
沈以诚拆开文书,目光扫过寥寥数行,面色彻底沉冷。
文书内容简单强硬:
以南河灾情渐稳、流民初定为由,令巡查官陆纭即刻停查仓账、收回卷宗、暂缓勘案;命平州案件移交州府审理,朝廷另派专员南下接管赈灾事宜。
字字温柔措辞,句句杀机暗藏。
停查、交案、换人。
三步下去,今夜所有口供、账册、罪证,尽数作废。
他们连夜拼死撕开的裂口,顷刻间便要被京城权手彻底封死。
陆纭看清内容,指尖轻轻攥紧笔杆,指节泛白。
果然。
对方不杀、不贬、不罚,只用一纸调令,温柔夺权,釜底抽薪。
一旦她交出案件权限,新来的专员必然是顾怀章的心腹,届时所有贪腐证据都会被销毁、篡改、洗白。周知府的供词作废,粮账冤案尘封,一切照旧。
贪官安稳,百姓白苦。
“他们要封案。”陆纭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退让的执拗,“我不能交。”
沈以诚将文书搁置案上,眸底锋芒凛冽:“不交。”
他抬眸看向亲兵,沉声下令:“传我将令,封锁平州府衙所有卷宗,封存所有供词、账册、物证。无我与陆大人共同手令,任何人不得调动、翻阅、带走一页文书。”
“另外,严守州界,禁止京中新派官员踏入平州半步。”
亲兵应声退下。
军令落地,便是铁壁封锁。
以兵权护卷宗,以军阵挡朝堂。
这一步,等于公然与户部中枢对峙。
等于,彻底站在了顾怀章的对立面。
陆纭看着他,轻声道:“大将军这般做,便是彻底卷入朝堂纷争。您常年戍边,本可不染朝局,独善其身。”
沈以诚垂眸,看向窗外沉沉夜色。
“我守边关十余年,只为护国泰民安。”
“可若朝堂蛀虫不除,内里溃烂不休,我守得住疆土,守不住山河百姓。”
他回头看她,眼底夜色深沉,却无比澄澈:
“你敢以微身搏浊吏,我为何不敢以兵权护清平。”
陆纭心口一暖,万千心绪凝于眼底。
世间文武相轻、将相难和,是百年朝堂常态。
可今夜,他为她破例、为她抗权、为她逆京令。
风雨骤至,无人独善其身。
片刻后,府衙外传来车马喧嚣。
京中传旨官带着随行仪仗,立于府门之外,高声传召,催促陆纭即刻接旨交案、卸权停查。
声势浩大,威压逼人。
周遭残留的府衙官吏闻声,个个面色惶恐,纷纷避退。
所有人都知道,今夜这一局,是六品文官、边关将军,独对整个户部权脉。
赢,则朝野震动。
输,则万劫不复。
府衙大门敞开,夜风穿堂而过,吹动案上文卷簌簌作响。
陆纭起身,整理素色官袍,脊背挺直如竹。
“下官接令与否,暂且不论。”
她迈步走向前厅,声音清亮,穿透夜风:
“但平州冤案未雪、粮贪未清、万民疾苦未除——”
“此案,绝无停查之理。”
沈以诚紧随她身侧而出,银甲寒光隐于夜色,身姿巍峨如山。
京信压境,权盖千里。
可今夜的平州,一文一武,并肩而立。
任凭风雨来袭,浊浪倾覆,他们自守一方清明,不肯退让半步。
风波始盛,前路万丈深渊。
自此,他们同肩共担,赴一场山河浩荡、朝野清浊的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