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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她没告诉别人 林露被同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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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露没有煮饭。
她醒过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被子堆在腿上,不凉。昨晚她睡得并不好,夜里醒过两回。一回是听见隔壁楼有人吵架,声音很远。她迷迷糊糊听了几句:女声、男声,砰的一声。她躺着,没动。后来声音没了,她又睡过去。第二回是梦见自己还在那个厨房:灯黄着,水龙头滴着,锅里的米一粒一粒,泡得发胀。她按开关,灯不亮;再按,还不亮。她就那么一直按,按到手指发红。醒来以后,手指真的有点僵。她活动了一下,关节发出很细的响。
那颗生米还在。她摊开手,白白的,小得几乎没重量。她把它捏在拇指和食指中间,对着窗户那点灰光看。米粒不透亮,反而有点发青。她用指尖把它按在白瓷碗里,轻轻一转。米粒在碗底滚了半圈。
她没有把碗放回书包,把它放在床头,和兔子并排,和花结并排。花结已经有些压扁了,绸布边卷起来。她没管,只是把碗摆正,然后赤着脚走到厨房。
厨房很静。电饭煲在灶台上,灯没亮,锅盖半合着。她走过去,伸手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锅里有昨天剩的饭,已经凉透了,米粒发硬,粘在锅胆边上。她没热,把插头拔下来,又插上,灯又亮。她知道,现实中锅没坏,可她不信这个“没坏”了。
她给自己煮了一小锅面。水开以后,面放进去,面在水里慢慢变软。她站在灶台前看,不是看面,是看锅里的水泡。它们从锅底升起来,一个、两个、三个,很慢,像小小的呼吸。她没动。厨房很静,只有锅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响。这声音很好听。不是电饭煲的“咔”,是水开了,自己会响。
面好了,她捞起来,盛了一碗。汤很清,她没放葱,也没有咸菜,就一碗白面。她端到桌边,一个人坐下,吃。面很软,汤很烫。她吸了一小口,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她没有等它凉,一口一口,吃得额头出了汗。身体里热了,昨天那个厨房的凉,就散了一点。她把汤全喝了,然后洗碗。水是温的,她慢慢搓着碗边,手指泡在水里。
她出门。天阴,地有点潮,昨夜的雨没干透。她踩在一块松动的砖上,泥水从砖缝里溅出来,沾在鞋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擦,继续走。路上有学生,有的一个人,有的三两个。她走得不快,也不慢,就在人群里。她今天没带伞,天阴得厉害,可她没折回去。她知道,有些雨,等不来伞。
到了学校,林露坐在位子上。早读铃还没响,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交作业,有人在后排追着跑。陈瑶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外套,帽子边上有一圈小绒球。几个女生围过去,摸她帽子。陈瑶笑得往后躲。林露看了一会儿,她没过去,只是把铅笔从文具盒里拿出来,又放回去。然后她翻开书。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她什么也没看进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穿的是校服,外套还是那件暗红色的,领口大,袖口长。她已经穿了好几天了,妈妈没说换,她也没换。
第一节课下课,她去了趟厕所。从厕所出来的时候,走廊上站着几个女生。有一个林露认识,叫周晓婷,以前跟她同桌过,后来不坐了。周晓婷最近跟陈瑶她们走得近。她看见林露,没说话;林露也没说话。她侧过身,想从旁边过去。
“林露。”周晓婷叫她。
林露停下,她没回头,手在袖子里面悄悄攥起来。
“你昨天穿的那件外套,是不是你姐的啊?”周晓婷说。旁边两个女生笑了一下,声音不大。
林露转过身,她看着周晓婷。周晓婷在笑,不是那种凶巴巴的,是那种“我随便问问”的笑。她的眼睛弯着,嘴角翘着。可林露知道,那笑后面还有别的。那叫看热闹:看她怎么回,看她会不会生气,看她会不会哭。林露站在走廊上,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紧。她知道自己不能哭,不能生气,不能当真。可她的脸还是热起来了,不是害羞,是烫。那热气从脸到耳朵,从耳朵到脖子。
“不是。”林露说。
她的声音不大,也不小,正好能让那三个女生听见。周晓婷“哦”了一声。旁边一个女生说:“那怎么那么老气啊,像大人穿的。”另一个跟着:“我好像看你穿了好多次了。”她们没有说“丑”,也没有说“旧”,可那意思比“丑”还厉害。林露不说话了。她站在原地,她想走,可她的脚像被钉住了;她想说点什么,可她的嘴张不开。她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那是很久以前,她跟妈妈说过一句“我想要件新衣服”,妈妈骂她虚荣。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敢说自己想要什么了。现在别人笑她衣服旧,她连解释都没有。她只能站着,听,然后走。
“我回教室了。”林露说。
“哎,别走啊,又没说你什么。你这人怎么老这样。”周晓婷在后面说。
林露没停,她走得很快,穿过走廊,绕过几个追跑的人,进了教室,回到座位,坐下,把脸埋在书后面。她的心跳得厉害。她能听见周晓婷她们还在走廊上笑。笑得不大,可她知道,那笑里有她的名字。她不是第一次听。从很小就开始了。那时候她们叫她别的,现在她们笑她衣服。都是同一件事:就是她不够好,不够新,不够和别人一样。
上课了,老师进来。林露坐直,她把书合上,眼睛看黑板。老师讲什么,她一句没听进去。她的脑子里一直响着那句话:“你怎么老这样。”不是周晓婷的声音,是她自己的,是很多人的,是妈妈说过的、老师说过的、同学说过的。你怎么老这样。你怎么开不起玩笑。你怎么总当真。你怎么不找找自己的原因。这些话像一群小飞虫,围着她转。她赶不走,她只能坐着,手放好,脚并好,眼睛看黑板。
她把手伸进书包里,摸到红线头,又摸到蓝玻璃珠,最后她摸到一颗生米。她用手指捏着它,硬硬的,小。她可以说出真相。可为什么在学校里,她说不出来呢?她昨天在副本里,对着那团影子,对着妈妈,她能说。她说“我按了”,她说“锅坏了”。可今天在走廊上,她连一句“我不喜欢”都说不出来。她的嘴像被谁捏着。不是周晓婷,不是同学,是她自己。
中午放学,林露一个人回家。她没去接谁,她只是想走走。天阴得厉害,云压得很低。她走在路上,风吹过来,她的校服下摆一掀一掀。她把手插进口袋,里面什么都没有。她只是捏着口袋里的缝线。那条缝线很硬。她一直捏着。
到家,妈妈没回,屋子里很静。林露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她没吃饭,不饿。她坐在床边,看床头那些东西:白瓷碗、兔子、花结、蓝玻璃珠、眼泪、红线头、生米。她一样一样看。它们都不大,都不起眼,可它们都在。没有谁把它们拿走,没有谁站在她身后,说“这不是你的”。她伸手,把白瓷碗拿过来。碗底那粒干米还在。她把碗翻过来,又翻回去。那粒米不落。她忽然觉得,这碗比人好。它不会笑她,不会问她外套是谁的,不会在背后叫她外号。它只是盛着她的东西,静静地在床头。
下午上学,林露走到教室门口时,看见周晓婷和几个女生站在走廊上。她们在笑。看见林露,就互相递眼色。林露低下头,从她们身边走过去。她没跑,只是走得快了一点。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她拉上去,又滑下来。她不管了。她只想快点进教室,快点坐下。
她坐到位子上,把书摊开,忽然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不是“林露”,是一个很久没听过的外号,很轻,从后排传来。她没回头,可她的耳朵竖起来了。那个外号像一颗小石子,从后面扔过来,打在她后脑勺上。不疼,但很准。
她没有哭,也没有告诉老师。她只是把书翻到下一页,再下一页,一直翻到今天的课文。那篇课文叫《掌声》。她看着那两个字。教室里的掌声还没有响起来。她把手放在课桌上,手指慢慢收紧。
窗外,天阴得厉害,像要下雨,又像在憋着什么。林露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脸很白,嘴很小。她没有转头,她只是轻轻地把手伸进书包,碰了碰那截红线头,又碰了碰那颗生米。最后,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嘴上,像在确认,它还在,还能说话,还没有被谁贴上胶布。
她知道,又近了。那面墙,那些笑声,那个站在墙角、嘴被胶布封住的小孩。
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