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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露水 林露躲进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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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露水最重。
林露总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蹲在墙角等天亮的小女孩。
说不清是晨光太薄，还是她本来就一直缩在那里，从没站起来过。那面墙，那扇窗，那片被露水打湿的水泥地，全都还在。只要天一亮起来，它们就从记忆最深的地方浮上来，带着凉丝丝的水汽，一点一点把她拢回去。
那应该是一个春天。学校后墙根底下，野草长得老高。她蹲在那儿，把书包抱在怀里。书包很旧，拉链坏了一半，露出半截卷了边的作业本。她穿着白色的棉布裙，裙摆已经蹭上了一片灰。她不起来，也不跑，就是蹲着，像一颗从墙角长出来的小蘑菇。没有人来找她。没有人喊她的名字。她自己也不想被人找到。因为她知道，被找到之后，那些笑又会跟过来。
她那时才十岁。
可她已经学会了好多事。
学会在老师问“谁欺负你了”的时候摇头；学会在妈妈问“怎么又把衣服弄脏了”的时候说“我自己摔的”；学会在同学把她的笔盒藏起来时，装作一点都不急；学会在别人笑的时候，也跟着笑一下。笑得很小，小到没有人看得出来，那其实不是笑。
大人们说，这孩子真乖。
只有她自己知道，乖，是因为怕。
怕被人讨厌。怕被人说“你怎么这么小气”。怕自己一哭，别人笑得更厉害。于是她学会了躲。躲进厕所，躲进图书角，躲进课桌下面，躲进所有不会被注意的地方。她把那些说不出来的难受，像藏小纸条一样，一张一张叠起来，塞进身体里最深的口袋。她以为塞进去就没事了。可它们还在。它们只是不响。像种子。像露水。像一些很轻很轻的、还没掉下来的眼泪。
她有一个秘密基地。
在教学楼最西边那间放扫把的小屋子里。门总是半掩着。里面很黑，有股发潮的拖把味。她不嫌。她觉得那味道很安全，像旧被子的边角。她躲进去，蹲在门后，能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有笑声，有上课铃。那些声音都和她无关，像从很远的河对岸飘过来的。她抱着膝盖，看门缝里漏进来的一小条光。光里有灰，一粒一粒地浮着。她数那些灰。数着数着，就忘了自己为什么难过。
有一天，她在小屋子里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外面没有声音。她以为放学了，慢慢推开门。外面不是走廊，是一条很窄很窄的巷子。两边都是墙，很高，高得看不见天。只从墙头上漏下来一点很淡很淡的光，像白色的雾。她回头看。身后没有门，只有一堵墙。墙很旧，上面爬满了干掉的青苔。
巷子很长。她走。脚步声被两边的墙弹回来，像有另一个小孩跟在她后面。她走得很快，后来跑起来。书包带子一颠一颠地打着她的大腿。她没停。她想回家。可这巷子怎么都跑不完。她转过一个弯，又转过一个弯。每个弯都一样。墙还是那两面墙。光还是那一点光。她跑累了，蹲下来，两只手捂着脸。她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同学。
“她躲哪儿去了？”
“不知道。算了，别管她。”
“哈哈，她肯定又躲在那间小黑屋里了。”
“下次我们把她锁里面。”
她没动。可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知道，那是从墙里传出来的。不是真的。可那些声音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有几次，他们真的把她锁在那间小屋子里。她缩在门后，听门锁“咔嗒”一声。他们笑着跑远。她没有喊。不是不想喊，是喊了也没用。老师不会信她。老师只会说：“他们就是跟你开玩笑。”
后来是妈妈。妈妈的声音从另一面墙里传来：“你傻不傻，他们怎么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你肯定也有问题。”
她的眼泪掉下来。很轻，很小，像露水，从脸颊上一路滑进脖子里，凉凉的，一下子就没了。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再站起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点。她看见地上有一小片光，像从某个很高的地方漏下来的。她顺着光走。光越来越大。最后，她走到一个院子里。
院子不大。中间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树下面蹲着一个小女孩，穿着和她一样的白裙子，背对着她，正用手拨弄什么。林露走近一点。那小女孩转过头来。是她自己。很矮，很小。眼睛很大。脸上没有哭，也没有笑，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你找到我了。”小女孩说。
林露站在那儿，没说话。
“你还要躲吗？”小女孩问。
林露张了张嘴。她想说“我不知道”。可喉咙像被露水堵住了。她只是摇了摇头。
小女孩笑了。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很轻很轻的笑，像风从树梢上翻过去。她伸出手，朝身后指了指。
“那边有门。”她说，“你可以走。”
林露走过去。女孩还蹲着。林露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不走吗？”林露问。
小女孩没说话。她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圈里有一滴水，圆圆的，亮亮的。
“我在等太阳出来。”小女孩说。
林露没懂，可她没有再问。她朝女孩指的方向走。那里真的有一扇门。很矮，很旧。她推开门。外面是学校的后墙根。早晨的阳光已经从墙头爬下来了，把地上的露水照得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
她走出去。
身后，那扇门慢慢不见了。
林露没有回头。她只是蹲下来，用手碰了碰墙角的一株草。叶子上，露珠还在。阳光照在上面，像一颗很小很小的、会发光的泪。
她用指尖轻轻触了它一下。
“我不躲了。”她小声说。
露珠滚下来，落在她手心里。
凉凉的。
像小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