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岛》五人六

1、止语轻行 我走向

　　我走向去往南市的车，在母亲一系列的叮嘱后，复杂的情感在心头更加激荡。
　　终于结束了大一的学业，我是真切地迷茫。所以来此，迫切地期待着，愿命运带我去往理想的彼岸。
　　这辆车停在一条空无一人的马路边，静悄悄的。
　　它是孤独的岛屿。
　　我踏上车，透过车的前窗玻璃远眺，只有清晨的凉意和朦朦的雾气。
　　我边走边暗自打量车内的人。
　　车厢里吵吵闹闹的。一个戴着帽子的人正瘫在座位上睡觉，一个老奶奶在管烦人的孙子，一位母亲带着她的两个女儿坐在最后一排……
　　我坐在了睡觉的人旁边。他的帽子盖在脸上，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很好闻。
　　昨天又睡得很晚，此时的我只好持续感受精疲力竭的阵痛。
　　我脱下外套盖在身上，往后一靠，闭目养神消磨时间。
　　唉，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我闭上了眼睛。
　　空调的风带来凉爽，同时有点冷。让我缩在衣服里，沉睡，沉睡。
　　司机发动汽车，发出阵阵嗡鸣，轻微却让我清醒。
　　周围有人毫不犹豫展露出启航的兴奋，大概是孩子吧。
　　我又闭上了眼睛。过了会儿，我感到眼前亮了起来。我坐起来一点，活动着脖子，恰逢邻座朋友转头，好幸运啊……
　　他睡眼惺忪地和我打招呼：“嗨！”
　　“Hello！”我立刻回应他。
　　“怎么称呼？”他问。
　　“你可以叫我笑笑。你呢？”我说。
　　“你可以叫我亿元。”他笑了笑。
　　“我来自禾乡。”他又说。
　　他没问我来自哪里，只向我介绍了一下他的家乡。
　　“你如果去禾乡，可以去吃……”
　　其实我知道那个地方，虽然我没去过，因为我和他的家离得很近。
　　听了会儿这位五星导游的激情讲解，我随便回应了几句，可能咿咿呀呀地像在唱戏吧。
　　他恰到好处地打了个哈欠，懒懒地把帽子压低了一点。
　　“我们要不再休息会儿？。”他询问道，“我早上起太早了。”
　　“哦，好的。”我不仅是今天起的，还是今天睡的。
　　我垂眼盯着他黑色的帽沿，头一歪，浸润在肥皂泡的海洋里。
　　……
　　汽车晃晃悠悠，我逐渐醒来，身上有种大梦初醒的疲惫，眼皮似是叠了四层，肿肿胀胀的。
　　像是一张没有折痕的白纸，期待着被刻画，被揉皱，成为艺术品或废纸。
　　我挺胸拉伸，感觉好些了。
　　旁边的男生已经醒了，在看窗外，从我的角度只能瞥见他的侧脸。
　　阳光，阴影，阳光。行进的车使两者在他身上交汇，显现，像是在阐述一切最原始的道理。明与灭，善与恶，优与缺。交汇之际是朦胧的光晕，永远无法用肉眼分辨那条线所在。
　　他忽然挺挺胸，像是骄傲的汤姆猫，接着转过头朝我笑了一下，“早啊。”
　　我看着他，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你也早！”
　　“你知道要去哪几个地方吗？”他问。
　　“不知道。一会儿跟着导游吧。”我说，“出来玩嘛，就随便一点，看看风景，吃点好吃的。”
　　“确实。”他赞同地点点头。
　　忽然传来手机的振动声。
　　他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拿出手机接电话。
　　“怎么了？”
　　“……”
　　“哦，那我现在转你。”
　　“……”
　　“好。”
　　之后，旁边很久没有出声。
　　我侧头看去，他拿着手机划来划去。
　　“我再睡一会儿。”他笑了笑，又去睡觉了，睡了很久。
　　看吧，人人都有烦恼，人人都有秘密。
　　我也有，所以我提前把手机关了。
　　……
　　我又把手机开了，屏幕上显示着3通未接来电以及无数条信息。
　　我拨通了电话。
　　“车开到哪了？”
　　“不知道。刚刚手机没电了，我在睡觉。”
　　“不是跟你说过很多遍，手机一定要开机！你再这样下次不去了！”
　　“哦。”
　　我知道一切的一切，只要存在，总有它的理由。
　　母亲没再说什么。
　　给我的手机设置免打扰后，我盯着手机屏发了会儿呆，又取消了免打扰。
　　我感到我在触摸那层玻璃，我的手牢牢地吸附在上面，让凉意顺着经络通到我的心脏。时间长了接触面会变得温热，有种粘腻的感觉。
　　亿元忽然过来碰了碰我的手。
　　“空调太冷了吗？”
　　“可能吧。”
　　他合上了头顶的空调。
　　……
　　车子拐弯，停下，到达了服务区。
　　我理理东西，撑伞下车。
　　亿元也下车，戴着顶帽子，在阳光下伸懒腰。他睁开眼，和我四目相对，微微愣神。
　　我朝他微笑起来，走了。
　　从厕所出来，我正巧看到了亿元。他和一位美丽的女士站在一起，聊得很开心。
　　我回到了车上。
　　一会儿后，他从我身前挤过，坐在了里面。
　　他过来用手背贴了贴我的手。
　　“不凉了唉。”
　　“嗯。”
　　他又抚摸着我小臂上的淤青，我闪避了一下，穿上外套。
　　他便缩回了手，侧头看窗外。
　　车子又行驶起来。
　　窗外的太阳更热，更亮。
　　接近正午了。
　　他的头轻轻靠过来，我侧头看到他没有闭上眼睛。
　　我也将头靠在他的头上，轻轻的。
　　窗帘与帽子的阴影只能遮蔽一点点阳光，大部分的我们仍然在烈日下暴晒。
　　幸好我们有默契。
　　默契就是安静，沉默，瞬间与永恒。
　　……
　　到了饭店，我们下车，一前一后。
　　太阳照旧滚烫，空气也闷热，只有路边的树，郁郁葱葱。它们找到了自己的归属。
　　可在我看来，这条路真的很长，使我浑身无力。
　　亿元似乎体力也不太好，在前面拖着步子越走越慢。
　　我憋着一口气，小跑几步赶上他，气喘吁吁。
　　他没低头看我，拉着我快步进店坐下，要了一大瓶可乐。
　　他倒了两杯，开始喝他的那一杯。
　　“不好意思啊，我太渴了。”他低头解释。
　　“谢谢。”我和他干杯，喝了口可乐，歪头去瞧他。
　　他的脑门上都是汗。
　　大家陆陆续续赶来，围坐在一桌上扫码点菜。
　　他一直坐着发呆。
　　趁还没上菜，我去隔壁便利店买了包水果糖。
　　“给你。”我抓出一把塞他手里，“这个很好吃。”
　　“……谢谢。”他剥开一颗含在嘴里，嚼嚼嚼。
　　终于，他的嘴唇没那么白了，正好饭菜也上来了。
　　“小伙子，要好好吃饭啊。面孔怎么这样子！瘦么瘦得来。”桌上的一个奶奶用青地话说。
　　大家都望着亿元，亿元疑惑地看我。
　　“奶奶让你好好吃饭。”我说。
　　“嗯。”他很不好意思地笑，“知道了，谢谢奶奶。”
　　大家把饭转到他那里，让他先盛一碗，又让我也盛一碗。
　　“你们都多吃点啊。”旁边的阿姨说。
　　“谢谢。”我小声说，有点不习惯。
　　吃完后，大家坐在位子上休整。
　　“笑笑。”亿元推推我，“你是哪里人？怎么听得懂奶奶的话？”
　　“奶奶和我应该都是青地人。”我说。
　　“哦。”他若有所思，“我们在一个市。”
　　“这辆车不都是这个市的吗？”我有点无语，走去上洗手间了。
　　回来时，店里只剩我们一桌人了。
　　门外的阳光透过帘子洒在地上，空调还在呼呼作响。大家姿态各异，闲适地，自在地，偶尔聊聊天。
　　亿元坐着玩手机，又突然皱起眉头。
　　“大家拿好东西，准备出发了。千万不要落东西，后面我们不会再来这里。再检查一下。”
　　导游带着我们回车上。
　　那对姐妹花一人背着一个包，包上挂着不同的爱豆名字。
　　“小绿实力强，营业频率也很高！”
　　“小蓝实力也很强，而且长得帅，性格好！”
　　“反正我觉得小绿更厉害！”
　　“不，我觉得小蓝更厉害！”
　　“……”
　　“好了，快点走，小心车子。”那个阿姨，她们的妈妈，把她们赶到路边。
　　亿元也把我推到一边，让我走在内侧。
　　回到车上，司机带着我们向山行驶而去，过往的景色如烟云般浩渺，在眼中逐渐消失不见。
　　犯困的现象在蔓延，使车陷入安静与沉睡的森林。
　　“谢谢你的糖，今天中午我真的很难受。”猎人亿元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的眼睛。
　　“没事，你以后好好吃饭。”我拍拍他的肩膀。
　　“好的。”他说，“睡一会儿吧。”他帮我把外套盖好。
　　……
　　树木郁郁葱葱，人群熙熙攘攘。下车后我们一行人向上走。
　　人群嘈杂却透明，于是我看到了树，树在笼子里。
　　亿元从我身后走来，说：“这棵树居然有自己的棚子。”
　　周围有几棵这样的树，我和亿元就只给这棵树拍了照，这棵很高很大的树。
　　人越来越多，蜂拥在阶梯上，又热又闷。我叹了口气，喘着气继续往上走。亿元从容地跟在我后面。
　　……
　　到了。
　　眼前是如鸟巢一样的建筑，无数根树杈缠绕在一起。半圆形的建筑与水中的倒影连成一片。
　　原来，只有虚实相映，才叫圆满吗？
　　亿元掏出一颗水果糖递给我，“吃点儿？”
　　“谢谢。”我接过来含在嘴里。
　　他拉着我的手腕往里走。
　　其余几人按着导游的建议去地下游览，我和亿元无所谓，直接去一层。
　　——一尊巨大的佛卧在中央。
　　我们俩绕着卧佛行走，走过墙上大大小小的佛像，走过无忧树。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但我也只是一颗果实，需要汲取各条树枝给我的养分。我牢牢地长在树上，成熟了也不会掉下来。
　　“好安静啊。”亿元忽然问我，“你为什么来这里旅游？”
　　“就觉得暑假太无聊，出来玩一玩啊。你呢？”我说。
　　“我很幸运地抽到了旅游大奖，就来了。”
　　“哦，恭喜你。”
　　“可能以后都没机会了。”他轻声补充。
　　“啊？”我一惊，“说不定我们以后还会碰到，到时候再一起玩。”
　　“这样吗？”他笑了笑，“那借你吉言。”
　　“嗯！”
　　“我们下去看看吧，那里不是有舍利嘛。”
　　……
　　我们潜藏在人群的拥挤中，套上鞋套，进入地下的宫殿。
　　我们静默在人群的私语中，看金碧辉煌，听相关故事。
　　很遗憾，我们没有看到舍利。
　　出来后，我们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一会儿我们去塔顶看看？还没到集合时间。”亿元晃晃手机屏幕。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