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赴旧年》苏辞柒柒

1、赴山野 “你看看你

　　“你看看你，从小到大，我们哪一点不顺着你，疼爱你远超疼爱你妹妹，沈秾秋，我每天辛辛苦苦，起早贪黑照顾你，你到底想怎样？”沈慧大声呵斥着，她最后的耐心已经被沈秾秋磨灭了。
　　客厅里传来妹妹响亮的哭喊声。
　　沈秾秋暴躁的把沈慧推出卧室，将卧室门狠狠关上。
　　“砰”的一声。
　　震得门框颤抖一秒。
　　沈慧吓了一跳。
　　她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向哭喊的妹妹，只觉得一时头大。
　　亲眼看着亲生女儿从活泼开朗变成现在这样，哪个做母亲的不着急？不生气？
　　沈秾秋崩溃的靠在门后，身体顺着门板一点点滑落到地上。
　　她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身体在微微发抖，耳朵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发泄过后巨大的空虚感将她包裹住，她也不想这样，她也想变回曾经无忧无虑孩子，可她现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连她都害怕现在的自己。
　　沈慧也越来越不理解，明明都是她在照顾，怎么越照顾越差了？
　　她皱眉，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去安慰小女儿，而是在反思自己。
　　到底做错了什么？大女儿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妹妹的哭喊声更大了。
　　似乎是被吓着了。
　　哭喊声隔着房门传进沈秾秋的耳朵，好不容易稳定些的情绪再次上来，哭喊声只让她觉得浑身烦躁，她翻遍了抽屉，书架，夹在课本里的美工刀掉落，她蹲下身，捡起…
　　“沈秾秋，你干什么？！”沈慧打开房门就看到沈秾秋头发凌乱，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美工刀，她显然被吓到。
　　她眼疾手快的从沈秾秋手里夺过美工刀。
　　她明明已经把她房间里所有能伤害到她的东西全收了，怎么还有美工刀？
　　美工刀的刀锋划伤了她的手指。
　　沈秾秋没理会沈慧，只是呆呆地盯着沈慧。
　　眼神空洞，像个机器。
　　妹妹依然没有停止住哭泣。
　　沈如海见此情形，上前安慰妹妹。
　　沈秾秋本来就很烦躁，现在心中更烦躁了…
　　她下意识双手抱头，崩溃的大叫，开始砸身边的东西。
　　只要是摆在桌上的东西，都逃不出她的掌心。
　　好像这样，就能缓解暴躁。
　　客厅被搞得一团乱，空气几经几秒。
　　敲门声响起，是对门的邻居。
　　“沈慧啊，你们家今晚怎么了？是不是进贼了？”
　　沈如海揉了一把脸，开门，强挤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向邻居道歉。
　　邻居探头看了看屋里的情况，叹叹气。
　　沈秾秋的状况，邻里不多不少的知道些。
　　妹妹见此情形也不哭了，沈秾秋走进卧室，将门狠狠带上。
　　她靠在冰凉的门框上，一点一点崩溃的滑坐在地板上，泪水糊住了她的碎发，后背上浸着薄薄汗意。
　　她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腕，又看向书桌上摆放着的牛奶，那是沈慧给她端来的，上面还放着药物。
　　现在她满心愧疚，脑海里一遍遍闪过刚才的画面。
　　她也不想伤害自己，可她做不到。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看着紧闭的房门，沈慧情绪稍微好些，她坐在沙发上几乎快要崩溃，她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痛哭：“怎么就得了抑郁症？这孩子明明之前都挺快乐的，怎么会这样，明明所有的方法都试了，怎么不见好，她还有救吗？”
　　沈慧停止哭泣，她望着天花板。
　　吊灯刺得她眼疼。
　　老天爷啊，求求你救救我女儿吧，她之前明明这么听话的一个孩子。
　　她才十七岁，不应该被抑郁症折磨。
　　沈慧翻看着沈秾秋的病历，从最开始到近期，每一次的检查，她都保存的很好。
　　沈秾秋是三个月前不对劲的，她的成绩在班里一向名列前茅。
　　升入高三，学校只放了半个月的假就回来继续上课，考试越来越频繁，压力越来越大，不知怎么的，她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喜怒无常，经常失眠，割腕…
　　在学校里话也变得越来越少，也渐渐不爱和同学打闹，越来越孤僻，成绩也开始一落千丈。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老班。
　　正值夏季，同学们都穿着短袖，只有沈秾秋穿着长袖，老班把她叫到办公室，意外发现沈秾秋胳膊上是密密麻麻的划痕！
　　是小刀的痕迹！
　　划痕旧的叠加着新的，深浅不一，十分可怖…
　　老班立刻给她父母打了电话。
　　父母带她去医院检查，最终结果重度抑郁，医生建议她休学一年，好好在家修养。
　　父母只好给她办了休学，他们也想不通，明明是被自己捧着长大的孩子，怎么就抑郁了？
　　起初，父母对她会很耐心地开导她，会无条件的偏向她，经常会带她出去走走转转，只希望她的病情会好转。
　　沈慧为了照顾她，辞去了收入不错的高管工作，专职在家陪她，照顾她的这段时间，她也整日失眠，担忧，头发大把大把的掉，整日想着给沈秾秋做什么她会吃一口。
　　结果远不如人意，沈秾秋整宿失眠，自残次数越来越多，脾气也越来越暴躁，甚至有一丝风吹草动都能激怒她，沈慧也渐渐没了耐心…
　　病历中掉出一张照片，沈如海捡起。
　　是小时候的沈秾秋，她扎着羊角辫，身边坐着的，是外婆。
　　“哎，送去她外婆那吧。”沈如海叹声气，开口，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是沈秾秋可能随时爆发情绪，二是小女儿还小，可能随时可能刺激到她，沈慧也早晚被折磨崩溃。
　　再这样下去，这个家就不是家了。
　　“家里还有她妹妹，万一又刺激到她怎么办？她现在也休学了，暂时上不了学，就她现在那状态，再把她放在家里，精神迟早会出问题，让她去乡下吧，换个环境看看。”
　　沈如海拍拍沈慧的后背，轻声安慰。
　　沈慧没说话，脸上全是眼泪。
　　她看向沈如海，犹豫再三开口：“真的能行吗？她外婆年纪这么大了，我们都没办法，老人家怎么可以？”
　　“唉。”沈如海闭上眼，叹气。“试试吧，她外婆一个人在乡下也挺无聊的，沈秾秋过去了或许还能帮帮忙，也许还能陪老人家说说话。”
　　沈慧咬唇，犹豫许久最终点头答应。
　　乡下安静，或许能好转一点。
　　汽车逐渐驶离高楼耸立的城市，视线里多了绿意，稻田、高山，耳边多了鸟鸣，沈秾秋摇下车窗，午后的秋风吹在脸上很舒服，阳光安静的照着大地…
　　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格外生机。
　　确实是个不错的休养地。
　　汽车驶进泥泞小路，颠簸的车身晃得人头晕，空气中再也没有城市中喧嚣的尾气，只剩下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蓝如明镜的天空上，留下一排飞机尾气。
　　一路上，没人说话，车上静的出奇。
　　昨晚的决定，今天一早就把她送出来。
　　桃源村，是外婆生活的小村庄。
　　外婆家在村子中央，临街小平房带着一个小小的院落，门外就是村子的主路。
　　房屋前搭建着简易的铁皮棚，上面挂着牌子：便民小卖部。
　　里面摆着老旧的玻璃柜台、木质货架，是村里仅剩的唯一一家小卖部。
　　后院有一块小菜地，围着篱笆，养着一些鸡鸭，叽叽喳喳的叫声彼此起伏，令人心烦。
　　车子停稳，外婆早已在门口等待着，佝偻着身子，梳着整齐地头发，穿着一件棉质蓝色短袖，衣服洗的有些发白，眉眼柔和。
　　看见从车里下来的沈秾秋，外婆连忙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行李。
　　沈秾秋皱眉，暴躁的将外婆推开。
　　外婆没有责备她，只是柔声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外婆这里自在，安静，不用闷在高楼大厦里，这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外婆没有上过学，不知道抑郁症是什么，只知道是让人不开心不快乐的东西。
　　沈慧放下生活费，交代外婆几句就匆匆离开了。
　　沈秾秋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车尾逐渐消失在自己视线。
　　心里像堵塞了一团棉花，难受，空虚。
　　她只觉得自己弄丢了什么东西。
　　山野空旷，秋风萧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