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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回 扬州别去孤身北上 侯门入来阖府东迎 代序 蒙 ...

  •   代序
      蒙祖上荫泽、天地恩光,自幼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相伴。奈何生性顽劣,行事不肖,既辜负父兄苦心教养之恩,又愧对师长良友规劝点拨之德。以至半生落魄,庸庸碌碌,一事无成。对上,未为国家立分毫之功;对下,不曾为家添半点之益。每思过往,满心愧疚悔恨,只是世事已定,木已成舟,终落得万般无可奈何之境。
      古来红楼旧卷,辗转传抄,百载之间,众说纷纭。书中之人,或褒或贬,或叹或讥,然本心多为尘俗所曲解,芳华每被流年所湮没。悠悠众口之下,当年情貌,已难尽寻。
      每至夜阑人静,拂尘展卷,犹觉片言雅句,尚存残编。恍若荒尘之中,一点残灯余焰,幽幽隐现,尚留微光。因悟园中诸人,何曾真个撒手尘寰?不过沉隐于岁月深处,隔迢递光阴,偶向后世之人遥遥凝睇。
      今余身居陋室,境虽清寒,志未消沉。幸有清风晓月、晨霜暮色,可伴我执笔研墨,伏案成书。此番重续残章,非敢妄改前贤之旧文,亦不敢擅断人间之是非。但趁旧梦沉寂已久,重入那亭台寥落、花木萧疏之故园,徘徊于落花烟影之间,静听当年一众痴人未尽之心事、未了之余言。
      我本学识浅薄,笔墨疏陋,然念及当年亲历旧事、耳闻言语,其中离合悲欢、是非真假、浮沉际遇,皆是世间至真性情,万万不该就此埋没。是以不自量力,凭残墨旧笔、枯秃纸锋,落笔撰文。不单为一众闺阁女子立传留名,更将半生亲见亲历,一一据实记述,循迹描摹,绝不凭空杜撰、虚言捏造,借假名以写真事。编撰此书,只为警醒世人:尘世繁华自有定数,人间情缘向来无常。
      此书落笔,不效仿才子佳人俗套话本,千篇一律,套路雷同,只求立意新鲜别致。书中囊括家族兴衰起落、世间人情冷暖、闺阁日常闲趣,万象包罗,百态俱全。一个“情”字,全然融入寻常烟火、日常事理之中,不刻意雕琢,不强行煽情。
      书中一众女子,各有性情,瑕瑜互见,然皆明晓事理,真实坦荡,自有一身傲骨与灵气。诸位读者只需静心品读其本真面貌,赏其自然风骨便好;若以世俗心机、功利杂念刻意揣测她等,非但读不透书中真意,更是辜负了这一众女子满纸钟灵毓秀、清雅气韵。
      文中所记,不过是百年世家由盛转衰、缓缓凋零,一代风流子弟四散飘零的真实过往。行文之间,不必每章设谜、每回藏谶,亦不必事事有来由、人人有伏笔。惟愿读者沉心入文,细品人物音容举止,体味世间百态、世事曲折,不必字字深究、句句索隐,强行曲解附会本不存在之深意。
      书中不标朝代、不记年号,然我亲见亲闻,自有对应之岁月光景、人世境遇。倘若以后世观念、异地礼法强行解读、断章取义,非但违背文本本意,更是轻慢了这一段冷暖交织的人世岁月,辜负了字字句句皆出自真心血泪之过往。
      呜呼!红楼一场大梦,万丈繁华终归成空。大梦虽醒,梦里自有真心;万象皆空,空处暗藏深情。我今提笔所述,不过是茫茫尘世里一段未了的尘缘,几缕残留的旧迹。但愿后世读者,从这斑驳笔墨、沧桑文字中,窥见几分当年的真性情、旧日的真气象。若能如此,我半生愧疚,便可稍稍宽慰矣。

      第一回
      京华世族勋旧,向来难逃兴废荣枯之数。大抵世家倾覆,未必尽因兵戈战火而起;门庭离散,亦不全为饥寒窘迫所迫。往往正当锦堂春满、宴饮笙歌、宾客盈门之际,萧疏败象早已暗伏内里,多少赫赫世家,早已在最鼎盛喧嚣之时,悄悄染上了寒凉萧瑟之气。只是大多身居繁华局中之人,浑然未觉罢了。
      时值冬残岁暮,连日阴云落雪过后,唯有运河一脉水路,尚可通南北舟楫。霜天晓角,一顶青呢小轿悄然抬出扬州城。轿中少女裹着月白素缎斗篷,她虽容颜如花肌如凝脂,却忧思满面尽显哀伤。这便是巡盐御史林如海家中独女黛玉。自打夫人贾敏仙逝,京城贾府贾太君心疼外孙女,派人前来接她进京,但因黛玉怯弱多病,旧症反复,拖到今时方能起程。
      瓜洲渡口衰柳凝烟,几艘官船泊在苍黄水色间。林如海青衫萧索,亲自将女儿送至船舷,颤声说:“此去务要听从外祖母教诲,自己保重身体,今已托雨村先生一路看顾……”
      话未说完,黛玉挽住父亲手臂,哽咽道:“能否不去?实在不愿离弃父亲远行!母亲泉下有知,也必不忍见骨肉离分。”林如海别过脸去:“父亲也是不舍,但身为朝廷命官,动辄外出巡视盐业,吾与你母亲恩爱有加,今再无续室之意,你体虚多病,年纪又小,上面无母亲教养,下无姊妹兄弟扶持,此去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父亲方才放心。” 黛玉含泪垂首。这时江天交界处刚刚发白,一行大雁缓缓飞起。
      一路寒烟苍水,孤影倚窗,经月余驶入通州码头,只见十里漕河船帆如林,熙熙攘攘十分热闹。王嬷嬷替黛玉拢紧斗篷,与雪雁左右搀扶,方弃舟登岸,早有贾府轿子、及行李马车在岸边等候。
      贾府那边早得了黛玉抵京的确信——原是那贾雨村途中官驿打尖时,特意请见驿丞,将林如海亲笔的举荐函并一封禀帖封入蜡丸,走百里加急递进荣国府。泥金笺上细细写着某月某日舟泊瓜洲、某日过淮安闸口,连黛玉咳疾发作延医问药之事亦无遗漏。
      且说前日贾政展读信函时,正在赵姨娘房中,这赵姨娘原是贾家家生丫鬟。王夫人嫁入贾家后分派过来服侍夫人。王夫人祖上凭军功出身,太爷辈凭军功封过威烈将军,后来王家成为金陵著名豪门大族,以至有人用“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来描绘其富贵显赫。到了王夫人这代,其兄长正任京营节度使,掌管京畿防卫,实权在握。王夫人嫁入贾府时,嫁妆器物延绵半条街,随嫁的丫鬟、嬷嬷、管事婆子、陪房男仆、护卫小厮等来了二三十人。
      王夫人过门之后,与贾政相敬如宾,诞下贾珠、元春、宝玉。但毕竟贾、王二姓之合,虽为姻亲之好,亦寓两大家族互为依仗之谋。贾政对这位贵夫人有份敬意,一向以礼相待,偶有不和,也是忍隐不发。王夫人嫁到贾家,上要孝敬婆婆,下需照拂子女,还要协助日渐年迈的贾母管理荣府日常事务,荣府上下数百人,庶务繁杂,因此难免对夫君有疏怠之处。
      反观作为王夫人跟前丫鬟的赵姨娘,不时察言观色,嘘寒问暖,对贾政照顾有加,使其感到一丝从王夫人那里未曾得到的温情。贾政在外为对官场腐败心存不满,对家族显现之颓势忧心忡忡,对儿子宝玉离经叛道性格深感不安,这些不足与母亲、夫人道的苦衷,遇见日渐熟络的赵姨娘,不免发泄几句,
      赵姨娘自小生长在贾府,也见过些世面,懂得主人内心,从旁软言劝慰。假以时日,贾政未免生情,后禀明贾母收在房里。赵姨娘肚子倒也争气,很快诞下探春、贾环,为其在贾府占得一席之地。
      王夫人原系王家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对于贾府如麻琐事,时日长久感到有些不胜其烦,而赵姨娘一旁却羡慕夫人执掌内府权力,遂想效仿府内周瑞家的、林之孝的那些,揽些内务管管。贾政以为她天性勤劳,也未多加理会。
      赵姨娘便笼络一些中层管事作为支持,利用同在贾府的胞弟及朋党作为耳目,一时似有渐入顺境之势。不巧的是,贾政长兄贾赦之子贾琏到了适婚年纪,娶了王夫人的亲侄女王熙凤为妻,从此贾、王两族又添一层姻亲。
      这王熙凤在王府时被当男儿宠养,平日衣着华贵,生着一对凤眼,两弯柳叶眉,苗条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还聪明异常,性格开朗泼辣,言谈爽利,办起事来有条不紊,再加颇有心机,嫁到贾府不久便向王夫人自荐协管贾府事务。背靠娘家后盾,府中又有亲姑妈做依傍,王熙凤不动声色地将赵姨娘晒在一旁。
      为此,赵姨娘恨王熙凤入骨。另外还有贾宝玉,她的环儿和宝玉同为贾政亲生,待遇在贾府却天差地别,一个众星捧月,呼风唤雨;一个常被冷落,不受待见。赵姨娘不时暗想:若是没有宝玉,该有多好。赵姨娘女儿探春自懂事后,与母亲格格不入,反倒与王夫人、宝玉更为亲近,深得贾母喜爱的她早早借口读书为名,禀明贾母另外辟室与四小姐,宁府过来的惜春一同居住,这事也使赵姨娘满心不是滋味。
      话说回贾政读罢贾雨村信函,连连叹息。赵姨娘连忙递上清茶一盏,轻声道:“政务又有烦心事?” 贾政:“是贾雨村送来信,黛玉将后日抵达。” 赵姨娘:“这是喜事,不需叹气......”贾政:“当年妹妹乘舟出阁,也是这般时节,喜气洋洋,不知有多热闹;今时乘舟返还,妹妹已是再不能见,泠泠清清,只剩黛玉孤女一人。” 赵姨娘连忙附和道:“是啊,可怜见儿的,小小年纪没了母亲……”,接着试探地问道:“要不要我帮助收拾外甥女住的地方?” 贾政摇摇头:“老太太派人去接时,曾说来了就和同她住,就在碧纱橱那间。” 赵姨娘脸色一沉:“环儿几时有这种机会陪伴老太太就好了。” 贾政皱皱眉:“还是多放些心思让他好好读书......” 赵姨娘平素为环儿不时地与宝玉争宠,这次又拿环儿与黛玉相提并论,勾起了贾政对贾家后继无人之烦恼。
      宁、荣二府贾政一辈有宁府贾敬,荣府贾赦、贾政共三位男丁。宁府贾敬早年中过进士,在家族加持下本可仕途高照,耀祖光宗。后来却沉迷虚妄的长生炼丹之术,由儿子贾珍袭了职位,自己离家居于至都中玄观,终日与道士为伍。
      贾赦虽为荣府长房长兄,袭了荣国公爵位,但在贾政眼中,长兄胸无大志,对朝廷无寸尺之功,只知纵情享乐。到下一辈,共有宁府贾敬嫡子贾珍,荣府贾赦嫡子子贾琏,庶子贾琮,及自己与王夫人所生嫡子贾珠、宝玉及赵姨娘所生庶子贾环六人。贾珍在父亲离家后无人约束,骄奢淫逸,胡作非为,贾政只觉宁府纲常崩坏,又不便明言。而荣府贾琏虽有小慧,但大智不足,难当家族重任。己出长子贾珠自幼聪颖,七岁能诗,十岁通读《春秋》、《通鉴》,深得父母喜爱,贾政曾暗自庆幸曰‘此子肖祖,贾府后来有人’。但可惜身体有些单薄,刚刚娶妻李纨便生病离世,留下遗腹子贾兰。剩下宝玉、贾环及贾琮,然性格皆有憾缺。
      宝玉天性叛逆,专爱在女孩堆里混;贾环、贾琮年纪相仿,环儿举止阴暗,狭隘自卑;身为琮儿宗母的贾赦填房邢夫人,自己未曾诞下一男半女,只知一味讨好夫君,贪婪吝啬,从来对琮儿疏于管教,以至贾琮自小顽劣无礼。贾政笃信自古圣贤立言,教化万民,修身正行的道理,认为读书明理乃是第一等要紧事,只要体会圣贤之道,宝玉自可变化气质,去其轻浮,养其稳重。环儿、琮儿方可免除其猥琐、顽劣行径,心地举止来得光明磊落。因此对他等勤学苦读格外在意,一早就建立家塾,延请名儒,教授一众贾氏子弟。
      可偏偏老太太溺爱宝玉,生怕他像了贾珠读书身体受累,这宝玉虽然天性聪颖,可对圣贤书却是不屑,借着老祖宗庇护,能躲便躲,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贾环、贾琮本是懒惰于学之人,别说圣贤书,即便是诗词歌赋类也是概是不通。想到这些,贾政心中一阵茫然,不由站起身,口中说了句 “我需向老太太禀报一声。” 遂起身拿着信函走了出去。
      宝玉贴身丫鬟袭人在黛玉抵京当日一早就起来,宝玉早上要去城外华严寺还愿,主侍府内的丫鬟们照例不随。袭人先将宝玉还愿的衣冠摆好,再出来找到随行小厮茗烟、赵贵、锄药、扫红等人,叮嘱一路小心服侍,其中李贵年纪最大,又是宝玉奶娘李嬷嬷之子,袭人特意提醒他不许宝玉骑马。
      袭人回来轻唤宝玉,睡梦中醒来的宝玉猛一下坐起来:“可是林妹妹的船到了?” 袭人笑了笑:“琏二奶奶说是午后才到码头,你回来就能见了。” 宝玉随即咕咚一下又躺下。袭人轻推他肩头:“误了还愿时辰,小心又被老爷责怪。”宝玉这才向上伸出双臂,要袭人拉他,袭人握住他的双手,宝玉借势坐起身坐在床沿。
      几位丫鬟进来帮他洗漱,袭人轻启枕边自己罗帕,捧出那块玉,置于自己衣襟深处贴身捂暖了,再仔细给宝玉佩好。然后与晴雯一同为宝玉穿上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的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锦排穗褂,麝月帮宝玉登上青缎粉底小朝靴。最后袭人为他梳好头,戴上嵌玉紫金冠。袭人退后两步,端详宝玉,只见他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如刀裁,美如墨画,眼似桃瓣,睛若秋波。不由心中暗自赞了一回。
      早膳毕,袭人沿着府内曲径山石之间,将宝玉送到贾府门外,虽宝玉长得已然同袭人一般高矮,还是习惯不时像小时那般挽一下袭人的手臂,袭人另一只手则挎着一只罩得严实的食篮,一路走二人窃窃私语。出了荣国府西角门,站在正门十来位华冠丽服的执事连忙上来请安,门口牵着骏马的随行小厮,及宝玉乘坐的马车已在等候。茗烟过来接着食篮,袭人:“别给他吃外面脏东西。”李贵将宝玉抱起来放在车上,在门楼檐角悬挂的铜风铃被北风撩得发出一阵叮咚声响,宝玉临进车厢又回身向袭人道:“你且回去罢。” 袭人点点头,但还是目送宝玉一行转弯看不见了方才转身。
      袭人进得大门径自往回走,至贾母庭院门口却未进去,偏往宽夹道而来,但见青砖墁地,两厢粉墙开漏窗,窗棂雕花各异,墙根列植垂丝海棠、紫藤之属,若值春日,夹道如锦带蜿蜒,偏此残冬时节,清净之间略显寥寂。
      一路走来,不觉想起以前从贾老夫人那里听来的,关于黛玉母亲贾敏的旧事。却说贾敏降生时,正值贾府赫赫扬扬之际,贾敏是贾母掌上明珠,又系最小的,素与贾母同卧起。贾敏天生秀丽多姿,聪明伶俐,深得父母及上面两位哥哥疼爱,自幼贾敏性格高孤,不拘俗礼。有一年贾母带子女回江南祭祖省亲,曾去拜访夫君贾代善至交好友林岳,那是他年轻外放江南督办漕运时所结识。林家祖上曾袭过列候,到林岳一代业经四世,虽系钟鼎之家,确系书香一族。贾氏兄妹与林岳之子林如海四周玩耍,林如海与贾敏年纪相仿,两小无猜,甚是投缘。
      林如海十六岁那年,为科举计,负笈进京求学,谒见贾代善时,恰遇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的贾敏,二人重逢,竟如旧识。贾敏对这位相貌堂堂且胸怀志向,浑身尽显诗书涵养的儿时玩伴顿生爱心。自林如海学成返乡参加乡试,二人唯以鸿雁传书。林如海虽也倾慕贾家小姐,但觉自家门庭高攀贾家不起而踟蹰不前。
      极富主见的贾敏私下鼓励林如海大胆向贾府提亲,同时向母亲坦诚非林如海不嫁心迹。贾母听闻大惊失色,他等豪门之家岂有这等荒唐事,但静下心来,放眼望去这豪门一桩桩婚姻,无不是借婚姻之喜,交织利益。贾母娘家姓史,南京四大家族之一,当地人用“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来形容她家财富。嫁到贾家也逃不脱金陵两家建立纽带,各取所需。今日爱女不计林家门庭,以情为先,倒是有其可贵之处。贾母思前想后最终决定成全女儿,说服夫君,应允这门婚事。
      婚后二人情深意笃,林如海继续苦读,终于不负期望,殿试高中探花。袭人幼时听贾母道此只当闲话,此时长大的袭人在想:有林如海那般清雅俊秀,学识出众的父亲,贾敏这种美丽、聪慧果决的母亲,不知这黛玉小姐该何等人物?
      边想着袭人已然绕过大影壁,到了贾赦老爷之子贾琏与王熙凤住所。迎面撞见行迹匆忙的平儿:”袭人妹妹这大早......” 袭人的思路被打断:“......找琏二奶奶取些物件,林姑娘来用的,你这是......” 平儿:“也是去安排通州码头接船,今天二奶奶起得早,正和彩明在正厅里,你径直进去便是。” 王熙凤嫁入贾家时随身丫头陪嫁过来共有四位,几年间,死的死,去的去,只剩下平儿一人。平儿自小与主人一同长大,容貌出众,聪明伶俐,协助处置起贾府各类庶务,不单似王熙凤那般麻利,还能做到明而不耀。袭人一向喜她亲近可人,不似那等阿谀奉承之辈。彩明则是贾府家生小僮,他生的得眉清目秀,犹如女孩,虽仅得十来岁正值清纯,却是过目能诵,尤擅账目,被王熙凤看中,召到手下做事。
      袭人进到正厅前先喊声:“琏二奶奶。”,彩明撩开绣着 ‘五福捧寿’纹样猩猩毡厚门帘。只见坐在长案几旁圈椅上的王熙凤满面笑容:“袭人来啦。”袭人:“二奶奶安好,老太太说从库房里取出林姑太太未出阁时屋里挂的那几幅画,挂回碧纱橱,让黛玉感受母亲当时闺中情趣。” 袭人迟疑了一下,接着说:“当年林姑太太盖过的丝绵锦被缎褥是否还在?要是能找到,我用火盆熏了给黛玉姑娘用,也是有母女一番情分在里面了。”王熙凤点点头:“果然周到!”,转头对彩明:“你这就带袭人去取。” 袭人瞥见长案摊开的账簿若干,忙道:“二奶奶和彩明在理事务,别扰了正经。王熙凤摆摆手:“无妨,其实都是库房的事,以前我觉着里面混乱,账物不符。” 袭人不敢接话,鞠了躬和彩明出来,身后传来王熙凤声音:“带上几个小厮帮着拿东西。”
      袭人随一路颠颠跳跳的彩明来到位于西北角的大库房,库房自成一体,院深墙高,包铜皮的榆木大门,门楣上悬着块 ‘慎守资储’ 的泥金匾。袭人对库房并不陌生,以前多是贾母差她来存取物件,但在她眼中,库房内中杂乱,所以多是候在账房内,办好事情便走。这次好奇琏二奶奶接手后库房内的摸样,就随彩明账房主管赖大及账房吴新登一同进了库房。
      一进正厅已觉气象不同,以贾母为首,两府各位女主不常穿戴的命妇衣冠依次悬挂在鸾凤、牡丹纹描金金丝楠木冠帔架上,在斜照进来的的阳光下日光下熠熠生辉,如披霞云。再向东西望去,只见摆在紫檀架上的各式金银器皿、锦绣绸缎、古玩奇珍、异域贡品等干净齐整、错落有章。彩明翻着账簿,指示吴新登带小厮去第三进院去取东西。袭人不禁道:“你可真把里面拾掇得井井有条。”彩明笑笑,“不是现在井井有条,是以前太杂乱无序而已。”袭人曾有听见小厮传说些事,但也不便对彩云说什么,便先退了出来。
      倾间一个小厮捧着几卷画轴,另外两个提着一只大樟木箱从后院出来。袭人便告辞了彩云带着三人向贾母院走来。四人走过宽夹道,不料想撞见贾赦正与清客相公费舍益、吴量迎面而来,袭人等连忙让在一旁。袭人唱了声“请大老爷安”,贾赦与贾政兄弟面容相似,但袭人每次见到贾赦总有些局促,她觉得大老爷目光上下游离,不似二老爷贾政那般腰直背挺,目不斜视。
      贾赦驻足,先将袭人打量一回,认得几个小厮系儿子贾琏房里的,因问:“这是......”袭人忙将事由说了一遍。酷爱古董书画、珍藏异宝的贾赦点点头,并示意费、吴两人将小厮捧着的画轴打开看看,费舍益自小厮怀中取出一幅,吴量娴熟地将画轴展开,此乃黄荃的《杏花鹦鹉图》,贾赦望望吴良,吴良: “果然五代神韵!您看这鹦鹉丝毛技法......”吴良以指虚点翅羽“此乃‘撕毫’笔法也,墨线沉入绢素,复罩染石绿,诚所谓骨肉停匀。” 接着又打开一幅,是米友仁《潇湘奇观图》,费舍益刚要开口,便被脸色一沉的贾赦截住说:“这幅是妹夫如海当年第一次进京求学时赠送给妹妹的,曾一直被妹妹珍藏于闺阁之内。” 说罢也不理其它人,一甩袖转身便走了。费、吴连忙将画卷起,交回给袭人,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袭人回到贾母大院这边将烘烤被褥、生火盆去碧纱橱湿气、挂好画轴等事安置停当。说起碧纱橱,那是贾母大院中的一间雅室。身为贾府中德高望重的家长,贾母院落宏伟不凡,正房东侧一溜是贾母居室,西面几间现由宝玉居住。碧纱橱位于西面最后一间,挨着宝玉睡房,两房之间是紫檀木雕刻云屏,这扇隔断榫卯精巧,框架以回纹勾边,中间嵌五福捧寿团花图案,蝙蝠翅羽纤毫毕现,寿字中心嵌一枚和田玉璧。下方裙板雕松针、竹叶、梅枝,簇簇分明。竹叶边缘薄如蝉翼,梅枝虬曲处以银丝嵌出冰裂纹,仿佛真能嗅到梅竹清香。隔断中心以茜色软烟罗糊裱,纱上或绣折枝花卉,或描金绘彩,透光不透影。
      碧纱橱先后住过两位贾老夫人最疼爱之人,先是女儿贾敏,后为孙女贾元春。元春与姑姑贾敏天性不同,她重礼仪规范,温婉宽厚,幼时已显出雍容华贵气派,贾母觉得元春类其年轻时性格举止。贾敏出嫁后,便将元春接过来同住。后来宝玉出世,住在碧纱橱外间,由元春亲自养育,元春深爱其弟,宝玉衣着饮食,不假人手,伴其左右,无微不至,并亲自教导宝玉识字书法,吟诗作对。
      后来元春被选入宫, 姐弟分离。宝玉思念姐姐变得郁郁寡欢,沉默不语,不思饮食。贾母忧心不已,生恐宝玉身旁无竭力尽忠之人,遂将自己贴身丫鬟珍珠派给宝玉,贾母识人善用,深知珍珠心地纯良、克尽职任。这珍珠亦有些痴处,服侍贾母时,心中眼中只有一个贾母,自到了宝玉身边,心中眼中又只有一个宝玉。
      珍珠长宝玉两岁,虽不会写诗弄文,也并未刻意劝解宝玉离开元春的思愁,而是以她那种温柔敦厚的方式填补宝玉的孤寂,日常琐碎之间的细致照料,潜移默化之间,使得宝玉觉得姐姐又回到身边。后来宝玉有感陆游诗句中”袭人“二字暗含‘香气浸润’之意,而她又本姓‘花’,便将‘珍珠’更名为‘袭人’,以呼应她温柔缱眷。润物无声性情。
      原本夜间是她和奶娘李嬷嬷二人服侍,宝玉长大些后便只留袭人一人睡在宝玉大床旁的长榻上陪伴,袭人在贾母身边时善倾听不善多言,为此贾母常笑称她是个没嘴的葫芦,但从到了宝玉身边,二人朝夕相对,开始时为了排解宝玉的忧思,袭人想尽言辞引导宝玉开口言语,后来宝玉渐渐回复活泼天性,二人之间话语更多,反使得袭人从此不似以前那般鲜言寡语。
      午后袭人赶到贾母这边。虽贾母面似平日那般慈祥中带着威严,袭人却也看出老太太将见黛玉时悲喜交织,聪明体贴的鸳鸯更是在旁不停地说东道西,意图分心。鸳鸯大过袭人几岁,袭人初到贾府便是服侍贾母,鸳鸯一手教她许多,鸳鸯是贾母离不开的人,贾母饮食起居穿戴皆由其经手,她可细心记住贾母各项人情往来,她的日夜陪伴给与贾母极大精神慰藉。豪门之家,历来有‘仆随主荣’只说,贾府亦不能免,贾母在贾府至高无上,从而其他各位主子对鸳鸯也存几分敬意,而鸳鸯却从不仗势欺压下人,与袭人两人私交甚笃。此时在贾母身边的还有黛玉大舅母邢夫人,二舅母王夫人,并贾政故长子贾珠之妻李纨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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