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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路 出城那日, ...

  •   出城那日,周成只顾着别从车队后头掉下去,真正走了半日,才知道三百里究竟能有多难熬。
      她年纪小,步子比旁人短,手里还牵着那头脾气不好的黑骡。清早尚能踩着前车留下的辙印跟住,太阳升高以后,草鞋里的脚底便开始发烫。黑骡走慢了便低头去够路边的枯草,她只得时时收紧缰绳,到了午后,两只脚每落一下地,都像隔着鞋底踩到了尖石子。
      老伙计赶着前头一辆粮车,隔一阵便回头骂她:“绳子收短些!让它吃到路边野草吃坏肚子,卖了你也赔不起。”
      周成赶紧把黑骡牵回路中。
      老伙计嘴上骂得凶,逢到下坡和窄路,车速总会慢一些。起初周成以为是路不好走,后来有一回后面的伙计催得厉害,老伙计索性把车横了半边,骂道:“前头是沟,你赶着去投胎?”周成牵着黑骡从旁边跟上,粮车才重新往前走。
      这事被她压在心里。午后歇脚,旁人坐着喝水,她拎起木桶到井边打了一桶,送到老伙计车旁,又蹲下看黑骡的蹄子。右前蹄里卡了块碎石,手指抠不出来,她找了根细木枝慢慢往外撬。
      老伙计坐在车辕上啃饼:“谁叫你弄这个了?”
      “它瘸了我牵不动。”
      “倒会给自己省事。”
      周成把石子挑出来往路边一扔,黑骡低头蹭她肩膀,险些把她拱坐在地上。老伙计笑得咳了两声,她站稳后瞪了黑骡一眼,照样把水桶拖到它面前。
      当晚众人宿在一处废弃驿亭。挡风的墙根早被占满,周成抱了些干草,缩到骡车底下。车板漏风,地上的寒气直往衣裳里钻,她把膝盖蜷到胸前,睡到半夜仍冷得牙齿打颤。迷糊间一团东西落到身上,她猛地惊醒,伸手摸到一条沾着马毛的旧毡。老伙计抱着给牲口添的草从车旁经过,脚步已经走开几步。
      周成从毡子里探出头:“这是你的?”
      “不是我的还能是骡子的?”
      她把毡子往身上裹紧:“明早还你。”
      老伙计哼了一声,提着草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周成醒得比旁人早,把旧毡卷好送回粮车上。老伙计接过去时问她昨夜冻死没有,她揉着发麻的小腿:“比土地庙好。那里的屋顶漏水。”
      老伙计把毡卷重新扔回车里:“今晚自己来拿。”
      周成应了一声,牵上黑骡继续赶路。
      前几日歇脚时,她还会摸一摸怀里的木簪;脚底越来越疼以后,脑子里便常常只剩前头那辆车还隔着多远。草鞋底渐渐磨薄,沙石一点点硌进脚掌,第三四日便磨出了水泡。她把疼压着继续走,到第七日过浅滩时,右脚踩上一块滑石,腿突然软下去,黑骡的前蹄正朝她身侧踏来。她慌忙缩肩,后领已经被人一把揪住,整个人被老伙计拖到岸边。骡蹄落进她方才站过的水里,溅起的泥点一直扑到裤腿上。
      “腿呢?”
      “在。”
      “废话,我问你怎么回事。”
      “滑了一下。”
      老伙计低头看见草鞋边缘渗出的血,脸立刻沉下来,抓着她坐到石头上,蹲下解鞋绳。鞋底已经和破皮处黏在一起,扯开时周成猛地吸了口凉气,脚趾也跟着蜷紧。
      老伙计抬头:“这叫滑一下?”
      两个水泡都已经磨破,脚掌边缘还裂开一道口子,泥沙混在干掉的血里。老伙计问她什么时候开始疼,她盯着脚尖答是前天。
      “前天怎么不说?”
      “说了也得走。”
      老伙计气得在她小腿上拍了一巴掌:“说了能给你裹!真烂到不能落地,全队还得停下来等你死不死?”
      周成被拍得一缩,嘴唇抿紧了。
      老伙计舀来煮过的温水,把伤口里的泥一点点洗掉,又处理了另一只脚上尚完整的大水泡,剪开一只洗得发白的旧布袜,把两只脚都包好。周成一直盯着他打结,等老伙计收起东西才问:“那我明天还能走吗?”
      “先坐半日车。”
      “坐车扣饭吗?”
      老伙计转身抬手,周成立刻抱住脑袋往车后躲:“我就问一句!”
      旁边几个伙计笑起来。有人冲老伙计喊:“这小子命都差点叫骡子踩没了,还惦记他那口饭呢。”
      周成从车后探出半张脸:“饭不吃才真走不动。”
      那人笑得直拍车板。老伙计的巴掌也收了回去,只把一块烤硬的饼丢给她:“明天坐车。脚落地以前给我看一眼,再敢把血走到鞋外头,饼也别吃了。”
      周成接住饼,低头咬了一口。
      三百里的路,车队一共走了十六日。最后几天,她已经知道车轮过坑时该往哪边避,拉缰绳也渐渐学会借身体的分量。黑骡耳朵往后贴,多半正烦躁;尾巴来回抽得厉害,她便离后腿远一些。老伙计叫她上粮车歇脚,她照着吩咐坐半日,下车后多打水、多拣几捆好草,把自己能做的活补回来。
      府城出现在路尽头时,周成最先看见的是一圈比原先那座县城高得多的城墙。进城以后,街上铺面一间挨一间,驴车、牛车和挑担的人挤满路口,她牵着黑骡紧跟粮车,眼睛始终盯着前头那根晃动的车旗。
      粮车驶进城西一间马行的后院,伙计们立刻卸车、点货。周成也跟着搬空筐、解缰绳,最后一辆车卸净,掌事开始给临时跟车的人结账,她才握着黑骡的缰绳站在马槽边,迟迟没有挪地方。
      掌事转头看见她:“你怎么还在这里?”
      老伙计替牲口卸着辔头:“走哪儿去?他在府城又没亲没故。”
      “那也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后院不是缺个扫槽添料的小子?”
      掌事上下看了周成两眼:“这么小,能干多少活?”
      周成立刻把这十六日学来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我会清槽,会打水。黑骡后蹄不能从正后边过,右前蹄容易夹石子。车绳磨开了我也看得见。”
      掌事听得眉毛挑起来。
      老伙计在旁边笑:“看见没有,嘴也能干活。”
      周成抿着嘴盯住掌事。
      马行每日来往的车马不少,后院本就缺个跑腿杂役。掌事问过她睡处和亲人,听她一一说完,抬手指向靠墙的一排马棚:“留下试一个月。扫槽、添料、打水、洗鞍具,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饭跟伙计吃,睡那边草棚。偷东西就滚。”
      周成立刻点头。
      “工钱三百文一个月,衣鞋自己管。”
      她又点了一次。
      掌事看她答得飞快,忍不住提醒:“听清楚,是三百文,不是三百个饼。”
      “听清了。”
      这一夜,周成照样睡在草料旁。马粪味从不远处飘过来,草里也有细小的虫子往袖口钻,可头顶有完整的瓦,明早睁眼以后有马槽要扫,有草料要添,也知道饭从哪里领。她把母亲的木簪和半块粗布塞进贴身的小包,摸了两遍,裹紧旧毡睡了过去。
      一个月后,三百枚铜钱用麻绳穿成一串,沉甸甸压进她掌心。周成坐在马棚门槛上数了两遍,又从第一枚开始数第三遍。账房抱着册子经过,笑她:“少不了你的。”
      周成抬头:“你会写我的名字吗?”
      “你自己不会?”
      她摇头。
      “叫什么?”
      “周成。”
      “哪个成?”
      “能活成的成。”
      账房听得一乐,从桌边裁下一小块废纸,蘸墨写下两个字,指给她看:“这个周,这个成。”
      周成接过纸看了很久。两个字都比她想得复杂,她用指头沿着墨迹慢慢描了一遍:“你再写一张行不行?”
      “拿什么谢我?”
      她琢磨片刻:“明天你的马我替你刷。”
      “我的马本来也是你刷。”
      周成被堵得张了张嘴。
      账房笑得直拍桌子,到底又写了一遍。
      晚上她捡来半截烧黑的木枝,趴在地上照着废纸描。“周”字里面总写歪,“成”字也常少一撇。写坏一块地,她就用脚擦平,换个地方重来。老伙计催了两回睡觉,她才把写着名字的纸仔细折好,同木簪放在一处。
      后来账房随口问是谁替她取的名字,周成想了一会儿:“我娘。”
      话出口,她又添了一句:“是从我娘说的话里取的。”
      账房点点头,把册子重新摊开。
      日子在马行里渐渐有了固定的次序。周成每天赶在天亮前清马槽、铡草、提水,第一拨车马进门以后,又忙着牵牲口、搬鞍具。马行和永顺镖行共用一处后院,清晨常有人在另一边练棍、走桩、举石锁。周成做完手里的活,便趴到矮墙边看一阵。
      县城院场里那个身形高大的镖师也回了这里。周成起初只听旁人叫他梁师傅,有一回前院有人扯着嗓子喊:“梁福,赵总镖头找你!”她便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她看梁福出棍,盯得最多的反而是他的脚。脚往前落,腰身跟着转,肩背把力气送出去,木棍才从手里扫开。周成夜里捡了根木棍照着学,第一回抡得太大,棍子带着人转了半圈,她脚下一绊,整个人直接扑进草堆。
      柱边传来一声笑。
      周成从草里抬起头:“你笑什么?”
      梁福抱着手臂站在那里:“笑你再练两日,省得别人动手,你自己便能把自己摔死。”
      周成爬起来,扒掉头发里的干草。梁福拿走她手中的木棍,在她膝弯轻敲一下:“腿别站死。”棍梢又点到肩头,“这里放下来。腰转过去,手跟着走,别拿胳膊抡。”
      周成照他说的重新站稳,腰身带着肩膀转过去,棍头依旧有些歪,脚底总算稳稳踩住了地。
      梁福把木棍扔还给她:“够了,明早你的马槽若没清完,我拿这根棍子打你。”
      第二天天色还暗,周成已经把自己那排槽清得干干净净。梁福晨练结束,从墙边经过,看见她抱着木棍站在那里:“等谁?”
      “你昨日教了一下。”
      “教一下便要日日教?”
      周成点头:“我怕忘。”
      梁福盯着她看了片刻:“脸皮倒厚。”
      从那以后,周成照旧先做马行的活。碰上梁福得空,她便挨两句骂,换来几下站姿纠正;有时学怎样挣开抓腕,有时被赶去绕院跑圈。梁福手里的练棍、护腕和零碎跑腿活也渐渐落到她身上,她擦完棍便多问一句刚才那一步怎么落,跑腿回来又在院边站一会儿。梁福嫌她烦时照样骂,她第二天依旧来。
      她往镖行凑得勤,也惹来几个年长少年的不快。有人把她刚扫好的草料踢散,有人趁她睡觉把鞋藏进马槽。鞋第三次被藏起来那晚,周成摸黑找了半个时辰,第二天清早便把那几个人的鞋全塞进空草筐底下。
      掌事发现几双鞋一起不见,站在院里骂得震天响。周成低着头铡草,刀一下下落在草料上,脸上摆出一副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样子。
      几个人找出鞋后,很快堵住了她。为首的少年一拳打在肩头,周成撞上墙,下意识照着梁福教过的去扣手腕,手伸得慢了半拍,胸口又挨了一推,后背重重磕在墙面上。
      空地上练过几遍的动作,到了拳头真正朝脸上砸过来时,根本由不得她慢慢想。
      少年再次伸手,周成立刻缩头,贴着墙往草捆那边退。对方见她一路躲,追得更急,一把抓住她肩膀。肩骨被捏得生疼,她双手压住那只手腕,身体朝侧边让开,脚尖勾住对方踏进来的那条腿。
      少年被绊得踉跄几步,一头扑向草捆,周成自己也被带得跪到地上。另外两人已经围过来,她抓起旁边的木棍,撑着地站起身,一路退到马槽边:“再来我就喊掌事。”
      为首的少年从草里爬起来,脸涨得通红:“有本事别告状。”
      “你们三个打我一个,还要我有本事?”
      少年被她堵得一滞。
      周成肩膀疼得发麻,握棍的手也在发抖:“再拿我的东西,我就把你们鞋全扔粪坑里。今晚就扔。”
      其中一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骂了句脏话,伸手去拽同伴。三个人最终一边骂她阴损,一边退出了马槽旁。
      周成等脚步声走远,才把木棍垂下来。膝盖已经擦破,肩头也疼,她蹲下看了一眼,想到那几双鞋真掉进粪坑的样子,嘴角还是翘了起来。
      梁福从另一边走过来:“第一下为什么让人打着?”
      “我以为能抓住。”
      “练的时候别人等着你抓,打架时也等?”
      周成摇头。
      梁福用棍梢点了一下她还在发抖的手:“怕不怕?”
      “怕。”
      “怕还算有救。下回先护住脸和脑袋,别一见招就想着把学过的全使出来。”
      周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这句话牢牢记住。
      两年多就在马粪味、车轮声和晨起的棍风里过去。周成从扫槽、打水学到独自照料几匹骡马,也跟着短途车队走过邻县。车轮陷进泥里,她会卸掉一部分货物再垫木板;牲口犯拧,她开始看缰绳有没有勒疼、蹄底是否夹石,或者车上的货是不是压得太重。永顺临时缺人时,也会把她叫到队尾跑上一程,替趟子手递旗、传话。
      每次从外头回来,掌事照常挑错。马喂少了便补草,鞍具擦得不净便重擦,回来晚了就把缘故说清。周成渐渐习惯这种日子:事情做错了,总还有个明白的错处;把错处改掉,下一回便能做得好些。灾年里一顿饭能不能落到手里全凭运气,这里却有马槽、鞍具、车轮和一件件等着她做完的活。
      十二岁那年春,府衙开始清查早几年水患以后流入城中的无籍人口。马行里留了一年以上的伙计都要重新登记,账房连着几日坐在桌后问姓名、年纪和原籍。
      轮到周成时,她只能说出旧村大概在哪一带,也只记得母亲姓周。账房追问里甲、户首和田亩,她只能一次次摇头。
      账房拿笔杆敲着桌面:“这怎么填?”
      掌事正在门边核账,听见后走进来:“照实写。他在这里干了两年多,整日除了马粪就是草料,还能从哪儿变出一套旧户籍?”
      “官面上总要有人担。”
      马行东家恰好从前院进来,问清缘故,看了周成一眼:“这孩子在我这里做活,我具结。出了事先来找马行。”
      周成坐在桌边,手指一点点扣紧了膝头。
      账房重新铺纸:“姓名?”
      “周成。”
      “年十二?”
      她点头。
      “男?”
      笔尖随着这个字落下去。
      周成认得自己的名字,也已经认得那个“男”字。墨迹在纸上慢慢洇开,她盯了片刻,把手从膝上松开。
      官差后来拿着名册逐一核人,指着她问:“这个小子就是你们马行的?”
      掌事应道:“是。两年多了,他认牲口,也跟过短途车。”
      “亲族呢?”
      “水患里散了。”
      官差翻了翻东家的具结,又核对马行名册,很快把纸页翻到下一人。过了一段时日,一份钤着官印的新户帖送回马行。
      账房递给周成:“收好。以后弄丢了,再补比现在麻烦。”
      周成接过来,当着他的面看了两遍。当晚她找来一小块油布,把户帖仔细包好,塞进贴身衣物里,临睡前又伸手摸了一回。往后再有人问她姓甚名谁、是什么人,她总算有了一张能递出去的纸。至于更远的事,她当时只顾得上明日的活和下一趟能不能跟车。
      春末的一日,鞍具边缘擦过胸前,周成疼得吸了口气。她原以为是练棍时撞伤,几日以后疼痛仍在,夜里擦洗身体时,手指摸到两边刚刚起的小硬结,顿时蹲在井边发起愣来。
      母亲从前提过女孩子长大后的变化。胸口会渐渐隆起,往后还会来月事。过去那点身体分别一直藏在衣裤里面,如今却一点点顶到了中衣底下。
      周成第二日便找了布带缠在胸前。头几日只压住一层,随着两处硬结渐渐明显,她把布带越收越紧。白日弯腰抱草料,布边勒进肋骨,呼吸也变得又浅又急。梁福有一回叫她绕院跑,她只跑了半程便慢下来。
      “怎么回事?”
      “昨晚没睡好。”
      梁福扫她一眼:“你昨晚戌时不到就钻马棚了。”
      周成闭紧嘴,把余下半圈跑完。
      往后洗身,她常常拖到夜深才去井边。白日里别人脱掉汗湿的上衣冲水,她便抱着木桶继续干活,等院里安静下来再擦洗。每天摸到胸前那两处硬结,她都会把布带重新收紧一些。
      端午前后天气已经闷热。周成抱着一捆草料往马棚走,走到半途,耳边突然嗡地一声,门框和人影全晃成一团。她把草捆往旁边推了一下,膝盖便失了力。
      醒来时,她躺在放鞍具的小屋里。老伙计正在松她外衣领口,周成猛地抬手攥住衣襟:“我自己来。”
      她撑身坐起,眼前又是一黑。老伙计扶住她肩头,隔着中衣已经瞧见里面一层层勒紧的布带。
      “你胸口伤过?”
      周成低头把衣服拢好:“以前疼。”
      “疼便这么勒?”
      她把衣襟攥得更紧。
      老伙计伸手指着她:“我不管你从前哪儿伤过。再把自己捆成这样,哪日真憋死在马棚里,我可不替你收尸。”
      “收尸”两个字落下来,周成的手一下僵住。老伙计嘴唇动了动,把水碗塞到她手里:“喝完。今日的草料叫别人搬。”
      “那工钱——”
      “你再提工钱,我现在就抽你。”
      周成低头喝水,把剩下的话一并咽了下去。
      第二日清早,她换布带时看见肋下勒出的红痕,手指在上面按了按。庙会还在城西,她记得前几日听马行里的人提过,那里有个随会走方、替妇人接生也卖草药的女人。当天下午,她借口出去买针线,在庙后的小巷里转了许久,终于找到了那间满是药味的旧屋。
      周成进门后在墙边磨蹭半晌,才开口:“有没有一种药,能让胸口别再长?”
      妇人正在分药,抬头打量她:“你多大?”
      “十二。”
      “谁叫你来问的?”
      “我自己。”
      “家里大人呢?”
      “没有。”
      妇人把手里的药材放下:“这事不是听你一句便能下药。你是什么身子,为什么要压它,得说清楚。”
      周成手掌一直贴着腰间放户帖的位置。妇人低头继续拣药,屋里只剩草叶摩擦的细响。过了一会儿,周成转身闩好门。
      “我生来是女孩子。”
      妇人抬起头。
      “我现在在马行做事,别人都当我是男的。”周成把声音压得很低,“前阵子官府重新登记,户帖上也写的是男。胸口再长下去,我藏不住。要是来了月事,更藏不住。”
      妇人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你知道自己在求什么药?”
      周成点头。
      妇人让她自己解开外衣和过紧的布带,看过刚起的发育和几处磨破的皮肤,又替她搭腕诊脉,问了近来吃饭、睡觉和手脚冷热。
      “脉象只能看气血寒热,看不出你是男是女。你前几年大概饿伤过底子。”妇人收回手,“你还没来月事,有一种旧药也许压得住,可这药伤身。”
      周成问:“吃了会怎样?”
      “胸口可能停在这里,月事往后也可能一直不来。手脚会比旁人怕冷,病了伤了,恢复也慢。”妇人一项项说给她听,“以后想生孩子,也可能生不了。你下身原来是什么样,吃药以后还是什么样。真遇上验身,一样藏不住。”
      周成皱着眉把这些话听完。
      “听懂了吗?”
      “怕冷,伤好得慢,可能没有孩子。下面不变。”
      “还有一件。药入口以后,许多变化可能一辈子都改不回来。”
      周成安静了一会儿:“会马上死吗?”
      妇人一怔:“谁同你说会马上死?”
      “那就是以后的事。”
      “以后也是你的事。”
      周成低头摸到腰间那张户帖。马行里哪匹马夜里爱踢槽,梁福每天什么时候练棍,账房写的“周成”两个字,她如今全都熟悉。胸口若继续长,裤子上若哪天沾了血,这些东西还能留住多少,她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我现在得留在马行。”她抬起头,“以后的事,以后再想。”
      妇人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又把怕冷、恢复慢、生育和下身变化重新说了一遍。周成逐项听完,问清服多久、多少钱、吃药期间还能做多少活。
      妇人的眉头又皱起来:“你最惦记的还是干活?”
      “不能干活,药钱从哪儿来?”
      妇人捏着药包看了她片刻,最终打开木箱底层,取出一包用蜡纸裹好的乌黑药丸。十二枚,每隔十日服一枚,服法和忌讳一样样交代清楚。她又取出一块拇指大小的黑木牌,用细绳穿好。木牌正面刻着两片从同一根枝条上长出的叶子,背面只有一道浅痕。
      “这个也留着。它不是护身符,更换不来药。双叶只是旧医脉彼此认药的记号。将来若药伤了身,碰巧遇到认得纹样的人,人家至少知道该往什么旧药上查。至于能不能救、肯不肯接手,木牌替不了你。”
      妇人又从药包上裁下一角纸,写下她的年岁、服法和几样忌讳:“木牌认药路,这张纸记你什么时候吃。两个都收好。”
      周成把攒下的铜钱全倒在桌上,数了很久。药钱一枚枚拨到妇人手边,自己的钱袋很快瘪下大半。她盯着余下的铜钱看了一会儿,把药包、残纸和木牌贴身收妥。
      老伙计也来庙会采买艾草,周成刚走到路口便撞见他。
      “你又折腾什么?”
      “买药。”
      “哪里不舒服?”
      “前几日晕过一次。”
      老伙计瞥见她瘪下去的钱袋:“花了多少?”
      周成立刻把钱袋塞回怀里:“你别问。”
      “我不问?你这个月若吃不起饭,是不是又要去车底捡馍?”
      她脚步一顿,低头把路边一颗小石子踢进沟里:“饭钱马行管。”
      “衣鞋呢?”
      “晚一个月买。”
      老伙计一路骂她乱花钱。周成抱着药包跟在旁边,任他骂到马行门口,只把那包药说成治昏厥和胸前旧痛的东西。
      当晚烧好热水,她便取出第一枚药丸。药入口以后苦得舌根发麻,连喝几口水也压不住。她蹲到马槽边,从豆料瓢里捏出一粒豆子塞进嘴里,黑骡正低头嚼草,她伸手摸了摸它的鼻梁:“借一颗,明日还你两颗。”
      十日后,她照着残纸上的记号吃下第二枚。头一个月,夜里常常冷醒,明明暑气还没退,手脚却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白日她照常铡草、刷马、给车轴添油。有一回手指僵得使不上劲,原本熟悉的绳结在掌心里散开,她蹲在车边盯了一阵,重新把麻绳理顺再系。
      药的代价也由妇人口中的几句话,慢慢变成一夜一夜捂不热的手脚、清早握住木耙时发僵的指节,以及往日两三天便结痂的小口子如今拖得更久。旁人看见的仍是那个每天清槽、喂马、往镖行院边钻的周成。
      妇人交代过束胸只能用柔软布条略作收拢,周成照着换了布法,外头再套一件稍宽的短褐。心里一发紧,她便摸一摸肋边曾经勒出的红痕,把手收回来继续干活。
      十二枚药,整整吃了四个月。到秋凉时,胸前的胀痛一点点退去,刚刚起头的发育也停在那里。月事始终未至。她的身量照旧往上长,肩背随着搬草、牵骡和练棍渐渐舒展开,穿好中衣以后,胸前轮廓已经同马行里差不多年纪的少年相近。
      有一回天气闷热,几个伙计挤在井边换掉汗湿的上衣。周成抱着干净中衣站在一旁,手指在衣角上捏了半晌。
      旁边有人催:“周成,你杵那儿等衣裳自己换?”
      她背过身解开汗湿的衣带,把中衣从头上脱下来。井边有人抢水瓢,有人骂井水凉,老伙计在远处喊他们别堵路。周成套上干衣,低头系带,手指抖得厉害,却还是在原地把衣襟理整齐。
      次日练完棍,她又跟着几个少年在井边换了上衣。到了换裤装时,她抱起干净衣裤,照常去了马棚后那处遮挡严实的小隔间。黑木双叶牌、残药纸和写着名字的旧纸被她装进同一个布袋,木簪另用母亲留下的粗布包好;户帖贴身收着,碰上雨水和过河时总放在最里面。
      入冬后,永顺院里落了第一场雪。
      梁福从廊下叫她:“周成,过来。”
      院中站着一名十五岁的趟子手,比她高壮许多。周成看看那少年,又看梁福:“干什么?”
      “你不是天天想往这里钻?试试。”
      她心口一下发紧,嘴上问的却是:“输了呢?”
      “回去喂马。”
      “赢了呢?”
      檐下有人笑出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拿着账册站在那里,抬眼道:“还没打便问赢了有什么,这小子倒会算。”
      周成认得那是永顺总镖头赵宽,立刻把背挺直了些。
      梁福道:“赢了再说。”
      十五岁的趟子手扯了扯嘴角,伸手便朝她肩头抓来。周成躲得慢,半边衣裳被他攥住,对方手臂一提,她脚跟几乎离地,只能急忙压低身子挣开。旁边有人起哄:“周成,回去喂你的黑骡吧!”
      她耳根一下发热。
      趟子手第二次逼过来,前脚踩进雪里,肩膀已经往前压。周成盯住他的脚和肩,等人逼到近前才侧开半步,手臂架住对方肘下,腰身顺着那股冲力转过去,脚尖同时勾住他的小腿。
      两人的重心一起歪了。周成肩背撞进雪里,胸口被对方压得发闷,赶紧翻身滚开;趟子手冲势太大,手撑到雪地上刚要起身,脚底又滑了一下,重新跪了回去。
      院里静了一瞬,随即笑声四起。
      少年涨红着脸往前扑,梁福的木棍已经横到两人中间:“够了。”
      周成撑着膝盖喘气,刚才被扭到的手腕正隐隐发疼。她看一眼对面少年的身量,心里很清楚,再来一次多半轮到自己吃亏,于是站直身子等着。
      赵宽合起账册走过来:“第一下怎么差点让人扔出去?”
      “我怕输,手伸早了。”
      “第二下呢?”
      “他冲得太快。”
      赵宽看了她一眼:“所以不是你本事大,是他着急。”
      周成点头:“嗯。”
      趟子手在旁边还想争:“总镖头,再来一次我肯定——”
      “你比他大三岁,重这么多,输一次还嫌不够丢人?”
      众人又笑起来。那少年咬着牙拍掉膝上的雪,退到一旁。
      赵宽问周成:“想进永顺?”
      周成望了一眼院中的木桩、兵器架和练棍的人。这两年多,她几乎天天隔着那堵矮墙往这里看,也已经跟过几回短途车。
      “想。”
      “明日起跟晨练。马行那边的活照做,两头都误不得。”
      周成立刻点头。
      “眼下按半个趟子手算工钱。晨练先跟得下来,旁的以后再说。”
      她嘴角一下压不住了。
      梁福拿棍头点了点她鞋边:“笑什么?明日卯初,迟一刻照样罚。”
      “我不迟。”
      “今日说得快,明早别赖床。”
      周成回到马棚,把该喂的牲口一匹匹添过料,水槽也重新看了一遍。天黑以后,她钻进自己的草铺,把布袋和户帖都摸出来。写着“周成”的旧纸已经被磨得发软,两个字仍能认清;户帖上的官印颜色沉了些,黑木双叶牌伏在手心里凉凉的,母亲那支木簪还裹在粗布中。
      她一样样收回去,躺下半天,脑子里始终晃着明早的院场。后来索性又坐起来,把墙边那根练了许久的木棍挪到草铺旁。
      老伙计隔着马槽骂她:“睡不睡?明日真起不来,谁也不会替你挨梁福的棍子。”
      周成把旧毡拉到下巴:“我醒得来。”
      “最好是。”
      马棚渐渐安静下来,隔墙偶尔传来收兵器的轻响,木头碰在架上,一声过后又是一声。明早马槽照例要扫,黑骡照例要喂;等这些活做完,她便能从矮墙这一边走到另一边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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