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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水程 冷风从半开 ...

  •   冷风从半开的舱窗灌进来,宜娘胸口那团闷意反而随着船身一下一下的起伏往胃里压。河埠镇已经被第一道河弯遮住,舱外只剩水拍船板的轻响和船工偶尔传来的号子。新刷过桐油的木板带着一股发涩的气味,湿篷、炭烟和河泥气混在一处,她方才又低头看了半晌沈家那张货单,此时再盯纸上的小字,墨线竟像跟着船身缓慢地摇。

      阿绣从对面看了她两眼:“姑娘,你脸色有些白。”宜娘把货单折起,压在膝上:“舱里闷。”船身恰在这时转过一处缓弯,水流从船底斜托过来,她胃里猛地一翻,手指立刻按住唇边。阿绣忙把账匣接过去,春枝也从箱笼旁起身。徐夫人睁开眼:“早上吃了多少?”宜娘答了句“半碗粥”,徐夫人便把货单从她膝上抽走,递给春枝:“还低头看一路的字。我年轻时头两回坐长船,比你吐得还厉害。靠着坐,眼睛往远处看。早上也不能空着肚子硬熬。”

      宜娘想起刚上船时自己还同周成说“不晕”,耳根有些发热:“我只是恶心,还没到——”酸水已经顶到喉头。阿绣赶紧把舱角的木盆拿过来,宜娘俯身吐了一回,早晨那点粥几乎全出来了,胃里空得发疼,额角也沁出一层冷汗。许嬷嬷递来温水让她漱口,又替她把罩衣领口松开一指;徐夫人让春枝收起账匣,把靠窗的坐褥往舱里拖了些,让她背靠舱壁坐稳。

      周成在舱外听见里头忙乱,隔着门问:“要不要在前头小埠靠一靠?”宜娘漱过口,声音还有些哑:“多远?”“顺水不到三里。你若再吐,便靠。”徐夫人问她现在怎么样,宜娘靠着舱壁缓了片刻,胃里虽空,方才那阵翻涌已经退下一截:“还能走。真撑不住我会说。”周成应道:“成。坐在舱中,别看近处水面,也别低头看字。”

      宜娘抬眼朝门口看去:“周镖师只管看你的路。”“正在看。”外头静了一瞬,周成又补了一句,“你这一路若吐得脱了力,到了前头照样得停。”宜娘索性闭上眼,徐夫人在旁笑了一声:“这话倒没说错。”

      船继续顺流而下。阿绣从舅家给路上备的小食匣里取了一片姜脯给宜娘含着,又让她小口喝温水。过了最难受的那阵,她把窗扇留开一掌宽,视线越过近处晃动的芦苇,只看远岸低低的树线。水面宽起来以后,船身的起伏也缓了些。午前她吃了几口软饭,闻见掌灶处起油锅,胃里又抽了一下,便叫阿绣去说自己今日只吃粥和清菜。

      徐夫人道:“头两次知道怕什么,往后便好办。坐车也是这样,你已经比出门那日强了。”宜娘把碗放回小几:“坐车至少脚底是地。这船明明走得不快,偏一直不肯停稳。”徐夫人笑道:“水路就这个脾气。”宜娘又吃了两口饭,胃里安安稳稳接住了,便把碗交给阿绣。

      近午时,两船在一段宽缓水面上放慢速度。货船从前方斜靠过来,隔着一篙多宽的水隙同客船并行,两边船工各以长篙抵住水势,把船身稳在能够递话的距离。守货船的年长镖师站在舱口,把今日核过的箱数和封签报给周成,又将行程单夹在竹篙头的绳圈里递过来。

      周成站在客船外侧接下纸页:“绸箱底下的垫木呢?”对面答都在,舱底也干,靠舷低处放了两个封严的生石灰包,同绸箱隔着。周成又问昨晚换过的尾索,对面回说吃力正常。她沿货船敞开的舱口看过去,最上层几只绸箱垫在木架上,封绳完整,便在行程单上补了一个记号,又让年长镖师把舱板靠水一侧摸一遍。两边话说完,船工收回竹篙,货船重新向前拉开距离。周成从头到尾站在客船上,左上臂弯在身侧,只用右手接纸、写字。

      同船的另一名镖师坐在篷下整理刀鞘,听完问:“徐姑娘好些了?”周成把行程单折回腰间:“吐过一回,吃得下饭了。”对方笑她连这个也问清,周成只道:“她若吐得走不了,停的是两条船。”那镖师拖长声音应了句“成,算公事”,周成看了他一眼:“本来就是。”

      午后水路一直平顺,到了申时,西边云脚渐渐压低。风从河面横过来,吹得船篷边缘簌簌作响。船老大站在艄后看了一阵天,又问了前方一条逆水小船,回来便道:“今日不赶后头那十来里了。前边有个熟埠,靠进去过夜。风若再转,空河面上吃不住。”周成抬头看过云层:“听你的。货船也一道收进去。”

      两船在天色暗下来以前进了小埠。埠头只有几户临水人家和一间供船客添柴买水的草棚,岸边立着几根磨得发白的木桩。客船靠在内侧,货船泊在下游稍外的位置,两边各下前后缆,又留一根短缆彼此照应。船老大亲自看过绳结和船身离岸的余量,周成带镖师核了一遍货船封签,又把夜值分成几轮,让守外侧货船的人多留心水位和风向。她试前缆时用右手压了压绳身,麻绳随着船体起伏一紧一松。

      晚饭时掌灶婆子把白日备好的鱼留给船工,客舱这边只送来清粥和两样淡菜。宜娘喝完半碗粥,胃里已经安定。船身系在桩上,隔一阵便被风推离岸边,又让缆绳缓缓带回来。她躺到入夜,耳边总有水声和木索摩擦声,胸口又闷起来,便轻声叫阿绣陪自己出去透气。

      阿绣替她披上厚褙子,提着风灯随她出了舱。船尾有掌舵人的儿子守着,篷下坐着永顺另一名镖师,周成正在靠岸一侧看前缆。宜娘停在舱门外铺着麻席的地方,一手扶着篷柱。阿绣把风灯挂到檐下,见旁边缺个坐处,便到两三步外向船工借矮凳。

      周成转过身:“胃里还难受?”宜娘道:“已经不恶心了,就是躺着觉得船还在摇。”“它本来就在摇。”周成抬手指了指岸边,“看岸上的树,别看脚下的水。”宜娘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风把芦苇压得一片片伏下,远处几盏渔火隔着河面忽明忽暗。府城的街巷、铺门和石板路忽然显得很远。

      她站了一会儿,问:“你常年在外,换一间客店、换一条船,也能睡得着?”周成道:“把门窗、货和出路认清,夜里知道从床铺到门口怎么走,累了便能睡。露宿更省事,找背风处就成。”“你自己的院子空上十天半个月,也不惦记?”“门锁着,回来再开。”“若你迟一个月呢?”“镖行见我过了回程还没消息,会遣人问。院门还是那把锁。”

      宜娘转头看她:“就没人等你回去?”周成想了想:“赵总镖头等回单。”“我问的不是这个。”周成唇边浮出一点笑:“那便没有。”她答得太平常,像说院里少一张凳子。宜娘却想起这一路见过的伤、雨夜和那道差点裂开的左臂:“所以你病了也自己回去,伤了也自己回去?”“真走不动,永顺有地方躺。”“能走便算没事?”周成看向她:“以前大多这么算。”

      宜娘轻轻哼了一声:“难怪你总把能走当作没事。原来是没人管,便由着自己乱来。”“有人管也未必管得住。”“那是你的毛病。”周成笑了一下,把这句收下了。阿绣这时借来矮凳,宜娘摆手让她搁在舱门边,自己仍迎着风站着。

      过了一阵,宜娘道:“我以前总觉得离开府城几日也没什么。真走出来才知道,家里的东西多得很。母亲一个人撑了两年多,南铺、总号、染坊,哪处都有人来问。父亲留下的账若没人接着看,旧掌柜一句‘从前都是这么办’,几年以后连为什么这么办都没人说得清。”

      周成道:“你舍不得的不全是那几间铺子。”“那还有什么?”“你在徐家说的话算数。”宜娘怔了一下,指尖在篷柱上慢慢收紧。周成看着岸边被风压低的芦苇:“你在货里挑出一匹坏绸,账房会重记;你说哪笔脚费不该认,何管事会去翻旧单。换一户人家,未必还轮得到你说这些。”

      “所以母亲才说,真到议亲,徐家的铺子怎么管也要先讲清。”宜娘看着她,“沈家若肯呢?”周成的目光落到河面上。宜娘等了片刻:“你前几日还说‘没看出什么不好’。”“我只听了半截账。”“半截账也够你替他说一句好话?”周成道:“账算得清,至少不是坏事。”“若以后旁的也都合适呢?”

      风吹得檐下灯影轻轻晃。周成右手搭在短棍上,拇指沿木纹蹭了一下:“那便是徐家的好亲事。”宜娘指尖在篷柱上收紧:“我问的是你。你总说徐家、说母亲、说铺子,周镖师自己就没一句话?”周成抬眼看她,沉默了片刻:“我盼你找个肯让你继续管账,也不会借婚事吞徐家铺子的人。再往后的事,我没立场说。”

      “又是没立场。”宜娘声音不高,尾音却硬了些。她还想往下问,上游忽然传来一声拖长的号子。船老大已经从艄后站起来,朝水面喊:“大船过,靠里站!”

      一条满载木料的长船借风顺水而下,船头两盏灯在暗处摇晃。它与小埠尚隔着一段水面,推来的头一道横浪已经把客船托起。前缆骤然绷紧,船身向外荡开又往岸边回摆。宜娘右手还扶着篷柱,脚下麻席也带着一层潮气;第二道浪从船腹下滚过去时,她鞋底向外一错,身体也朝水侧倾过去。

      周成横跨一步,右手扣住她近侧上臂,把人往自己这边一带。宜娘顺着那股力撞过来,周成右手从她上臂移到腰后,前臂横着兜住腰身,右肩和后背抵上舱门旁的篷柱,借柱子吃住两个人的余势。她的左臂贴在自己腹侧,手掌压着衣襟,避开了拉扯。宜娘额角擦过她下颌,一手本能地攥紧她胸前衣料,另一只手撑到她右肩,两个人随着船身又晃了一下才站稳。

      隔着厚褙子,臂弯里那截腰身仍清清楚楚。宜娘整个人贴在她胸前,呼吸急促,腰背的重量落在她右臂上,几层衣料之间透来的体温比风里更明显。周成脑中闪过废晒场上扶过的腰身、石青裙被动作牵紧时显出的腿侧线条,右前臂贴着宜娘腰后收紧了半寸。宜娘就在这时抬起脸,呼出的热气擦过她下颌,周成的呼吸在喉间一滞。等宜娘双脚重新踩实,她的右手从腰后撤开,自己也退了半步。

      阿绣已经赶回来,把矮凳往旁边一放:“姑娘,可扭着哪里了?”宜娘活动了一下脚踝,又摸了摸膝侧:“没有。”她的目光仍落在周成脸上:“你的左臂呢?”“没扯到。”“那你退那么快做什么?”周成呼吸还没完全稳下来:“你已经站稳了。”“所以?”周成咽了一下:“再抱着,就不像扶人了。”

      风灯在两人头顶晃了一下,宜娘脸上慢慢热起来。方才撞进怀里的触感也跟着重新清楚:胸膛平坦结实,衣料下面的呼吸比平日急,扣在腰后的手臂收紧过短短一下。她看着周成,前几日在河埠正堂里积下的那股气像被撬开一道口子:“既然你也知道,往后就别总拿‘没立场’三个字敷衍我。”

      周成张了张口,宜娘已经伸手接过阿绣递来的风灯:“我回舱了。”她走到门槛前,扶住舱框等船身回稳才迈进去。阿绣跟在后面,回头看了周成一眼,只当她还在查看缆绳。

      周成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侧。方才隔着几层衣料传来的温热还贴在掌心。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转身往船头走,宜娘那句话却一路跟到前缆边。沈和会算账,会做生意;徐家长辈既肯把人放到宜娘面前,至少没看出什么大毛病。若真往下谈,这门亲事便会一步步往前走。她蹲下来摸了摸系船桩旁的绳结,粗麻磨过掌心,带起一点刺痛。她不想沈和那么合适。手指在绳结上停了一瞬,她抬头把夜值的镖师叫过来:“风若再大些就喊船老大,货船那边也多看一眼尾缆。”

      镖师应下。周成起身时,左上臂的薄痂被衣袖牵得微微发紧,她活动了一下肩,走回篷下坐着。

      更深些,风势渐缓,西边的低云却一直压在河面上。船老大出来看过两回天色,最后同周成说:“明早若起雾,等雾薄了再走。这里水道熟,迟半个时辰总好过摸着岸走。”周成应了声“听你的”,把夜值又拆细一轮,叫两边值守交更时都报一遍缆绳松紧。客舱里的灯火先后灭下去,只剩门缝里漏出一线暗黄。她坐在篷影下,短棍横在膝上,右手偶尔碰到前襟被宜娘攥皱的那一处布料。

      远处云层后滚过一声闷雷。河面晃了晃,缆绳在船桩上缓慢摩擦,发出一阵低沉的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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