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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隔了漫长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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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6月,青阳中学高三数学老师顾思南在送走最近一届高考考生后,喜迎暑假第二天,不负众望的成功倒下了。
年过三巡不服老不行。
这是高烧了两天后顾思南总结出的道理。
窝在床上整两天了,头发脏乱的像个鸟窝,一团团揉捏在一起又肆意炸开,脑袋里像是有个电钻不停的钻。
“老顾!你这不行啊,我还说约你这两天趁天儿好去钓两天鱼呢,你嫂子刚好带你干闺女去少年宫学跳舞,没我事儿,正清闲!”
“咳咳咳……”顾思南靠在床头一边喝水一边接沈言成电话,喝下去的每一口水都好像滚着沙砾的岩浆,划过嗓子又燎又扎,但不喝水嗓子又干的像沙漠,好像把他平时骂学生的尖锐刻薄囫囵吞下去了似的。
“用不用我带你去趟医院?”沈言成的语气中总算带了一丝担忧。
“用不着……咳咳……哥们儿自己能走。”
两天没吃什么东西,顾思南实在没什么力气了,攒足了劲儿翻身下床,睡衣外面裹大衣,爬起来打车去医院挂水。
这方人民公仆战损了,需要另一方人民公仆救助一下。
等化验完,报告上赫然写着:病毒性感冒,挂水三天。
等到在急诊输液区挂上水,时针已经悄然划过12点,来到新的一天。
顾思南困的眼皮打架,窝在一处光线暗的角落打算与周公唠唠家常,刚把帽子口罩一应戴好,余光却瞟到坐在斜对面的另一位挂水的男士翻身侧了过来。
原本深夜的急诊输液区就没几个人,大家都安安静静、一动不动的,突然有人翻了面,顾思南的目光不自觉的看了过去。
好巧不巧,一看吓一跳,顾思南呼吸一顿,瞪圆了双眼,连带着脑袋都觉得清醒了。
白大褂下面是一身清瘦的身体,即使坐着也能看出身量修长;很瘦,环抱在前胸的手臂能清晰看到骨骼的痕迹;一张脸又小又白,眉眼生的很端庄,但是眉头微蹙,整个人透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苏潼。
上次见他,有7年了吧,顾思南心想。
记忆里的男孩脸颊上还有点婴儿肥的轮廓,此时已经完全蜕去了,个子似乎比记忆里还高一些。还是和从前一样瘦,只是现在长大了,成熟了,五官凌厉了许多,少了些温润感,多了几分疏离的英气。
2017年苏潼高考后从顾思南家里搬走后,到现在,他们没有互相联系过。
顾思南是知道苏潼录了哪个大学的,只是不知道他毕业后回来宁城工作了。
目光向下落,看到苏潼青筋分明的手背上,扎着输液的针。
顾思南突然很难过,好像比他自己生病了还难过一点。
上学的时候苏潼日子过的很苦,身体营养也跟不上,后面搬到跟他一起住后顾思南负责了苏潼的一日三餐之后也是有明显好转的。
那时他没想苏潼回报他什么,只是心疼孩子孤苦伶仃的一个人,正好刚毕业血气方刚,有着拯救世界的冲劲儿,苏潼又是自己亲生的学生,顾思南义不容辞,想着能帮一把帮一把就是了。
但后来分开后,苏潼陆陆续续一年多的时间里把顾思南给的一年生活费一笔一笔都打回来了。没有备注,看不到完整的卡号,但是会显示一个苏字。
苏这个姓氏并不多,顾思南当然知道汇款方是谁。
他尝试过给苏潼转回去,但苏潼高中时的银行卡注销了,无奈之下,顾思南虽然收到了每一笔汇款,但这张卡再也没用过。
他就当是给苏潼攒钱了,万一哪天苏潼真的有事联系他呢。
顾思南没想到重逢的这么突然,又这么狼狈。
苏潼睡得很沉,一直没有睁眼,但他的药水输完了。正巧有值班护士经过,顾思南给护士指了指苏潼的针管,抱臂低下头睡去。
顾思南是装睡的,他怕跟苏潼碰上,虽然带着帽子口罩只露出眼睛也很难看出是他本人,但是他就是没理由的心慌。头低下去,听见护士把苏潼叫醒,脑袋烧的昏沉沉的,声音忽近忽远听的不清楚,大致是护士拔针的顺便关心了苏潼的身体。
等对面起身走了,周围重新安静下来,顾思南才偷偷抬起脑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和苏潼的重逢在顾思南心里远没有药到病除来的心情愉悦。
第一天夜里输完液,出医院的时候顾思南就觉得神清气爽了,出了医院门伸伸胳膊伸伸腿,感觉四肢跟躯干又是长在一起的了。
顾思南心情大好,食欲也恢复了,半夜钻出去吃了顿宵夜,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再爬起来输液。
到了医院门口,还没进门,沈言成的电话就来了:
“真没事吗老顾?你可一天一宿没回我消息了,我是不是得去你们家捞你?”
顾思南这才想起昨天晚上沈言成问他到医院了没有。
“真没事儿!多大点儿事,咱今天凌晨就退烧了,来医院再打两天针巩固一下。”
正贫着,从正门走出一个人。
又是苏潼。
顾思南感觉自己好像脚步一顿,但立刻就调整过来了,苏潼正好也在看他,脸上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也没有许久不见的尴尬,只是平和的朝顾思南看了一眼,然后直接走过去了。
好像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顾思南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表现的不够自然。
“喂?老顾,喂?”
沈言成究竟后面说了什么顾思南已经不在意了:
“诶……没事儿,我挂了啊,到医院了,等我好了找你喝酒。”
几袋药水挂完,天都转了黑。
顾思南百无聊赖坐在诊疗椅上玩儿手机,整个输液室里就剩他一个人,由远及近有脚步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了。
刚刚好的一片人形阴影将顾思南完整的笼罩起来。
顾思南抬头,还是苏潼。
这次他没有像路过陌生人一样走过,而是站在顾思南面前停下来,正对着,直视着蜷缩窝在诊疗椅上的人。
时隔7年,七个春夏秋冬,两千多个日夜。
“顾老师,我叫苏潼,是您的14届的学生。”
隔了漫长岁月再见面,连寒暄都显得格外笨拙。
顾思南差点儿气笑了,他都能感觉到自己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小兔崽子是自己带的第一届学生,还是自己手把手管了一年多很有骨气的小白眼儿狼,毕业搬走了真再没联系过他。
一次也没有。
“苏潼,你也不至于客气成这样。”
这话说的挺直接的,还有点儿伤人,话一说出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顾思南随着带的毕业班越来越多,耐心逐年下滑,说话也没有前些年字字斟酌了,基本上脱口而出,说的是什么学生听的就是什么。
但带苏潼那届的时候,还是顾思南最有耐心、最有师德的那年。
———回忆分割线———
2015年,青阳中学8月底所有学生都要来报道,交上暑假作业,领走新学期课本。
“你们杨老师休产假了,这学期开始我做咱们四班的班主任,我姓顾。”
顾思南站在台上,简单的做了自我介绍,台下已经开始有悉悉簌簌的声音了。
他没理会,低头拆起新书的包装,下面的孩子们已经讨论上了:“好帅呀!”
“不是,这新班主任长得好帅啊!”
“看起来没比我们大几岁?”
“刚毕业的?”
……
下面有几个胆子大的跃跃欲试的正要问出来,顾思南抬头招呼着:“班长是哪位同学?上来帮我搬一下。”
四班班长叫司遥,个高坐最后一个,诶了声站起身来往前走。
“来帮我一桌发一本,领了的内单子上划个名。”顾思南说道,
“我对不上号,你帮我一下,诶,你叫什么名儿?”
司遥接过书,道:“老师我叫司遥。”
趁着发书的功夫,还是有没忍住的问了顾思南:“老师,您是不是没比我们大几岁?”
顾思南道:“是,我今年毕业的。”
“那我们是不是您的嫡长生?”
“是啊!”顾思南笑着答道。
一趟发书加收暑假作业,顾思南在班上已经有了几个粉头了。他将近1米8的身高,肩又宽,身材匀称;这第一天上班一来没正式开学,二来想着同学能看着亲近些,也没穿的太正式,反而更显着清秀干净;眉眼细长,眉峰峭立,但配上三庭五眼的比例看着又很温润,远看很压迫,近看又很亲和,完美适配为人师表的温和坚定;
但是等顾思南回办公室数暑假作业时,发现少一个学生的,顾思南掏出领书的名单,发现确实有一个学生的书也没领。
叫苏潼。
女孩?顾思南心想。
这个班他接的匆忙,学生档案过两天才能到他手上,不过前任班主任留了一本紧急联系人的册子给他。他顺着表格里的信息看,找到苏潼那行并不难,因为他是在一众亲属关系里唯一紧急联系人填爷爷的。
傍晚七点也不是特别晚的时间,想必不是很冒犯,出于这样的心理顾思南决定给苏潼的爷爷打个电话,因为他没有收到苏潼的返校请假。
“嘟……嘟……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机械式的女音在电话里响起。
思量片刻,顾思南给司遥打了个电话。今天放学时他和司遥交换了微信,班上的小孩儿们大部分都凑上来扫了他的二维码。
“喂,顾老师?”
“司遥,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我想问下你有没有苏潼的联系方式?他今儿没来报道,我给他爷爷打电话是空号。”
“哦……苏潼啊,他跟杨老师请假了,那会儿还不知道您是我们班主任嘛。他也跟我说了一声,我今儿忘跟您说了。”
“他请假了?什么原因你知道吗?我这边得登记下。”
顾思南掏出笔。
“什么事儿……倒还真没说,就跟我说是有事儿,明儿九一开学他还得请一天,然后是周末……2号3号……他得下周一,9月4号才来呢。”
“噢……请三天假……你有他电话没?能不能给我个号码?”
“电话还真没有,我跟他不太熟……微信倒是加了,要不我推给您?”
“行,那你把他微信推我吧,谢谢。”
临挂电话前,司遥似乎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哦对,顾老师,苏潼爷爷的电话您以后别打了,他爷爷在高一寒假过世了。”
顾思南一愣,道:“过世了?那他紧急联系人没更新呢?他爸妈呢?”
司遥叹了口气:“害,他没爸妈。”
这句话司遥轻飘飘说出来,砸的顾思南半天回不过神来,后面追问了几句,司遥也不了解,通话告一段落。
顾思南点开司遥推过来的微信名片,头像是一片漆黑的夜空,悬着一弯残月。
顾思南编辑了自我介绍,发送了好友申请。
微信加上后,苏潼很简单的阐述了一下他请假的原因:事假。但具体什么事,苏潼也说的含含糊糊,左右下周一才开始上课,顾思南就准了他的假。
开学典礼和周末转瞬即逝,等9月4号早上真见着这孩子,顾思南才品出这名字取得妙。
草木向苏,秋水为潼。
苏潼就像词句里的,有草木般鲜活的生命力,又有秋水般干净沉静的本心。
一身洗的很旧,但是又很整洁的校服穿在身上;头发看起来没打理,但是生长的很柔顺;圆圆的后脑勺,脸很小,人又瘦,显得下巴尖尖的,但又不锋利;眉眼生的很端正,仔细看是个很秀气的孩子。
“苏潼是吧,我看看你坐哪儿啊。”
顾思南环顾教师,比较靠前还空着的位置只有司遥后面靠窗的位置了。
“你坐……司遥后面的位置吧。”
新学期就这样开始了。
———回忆分割线———
苏潼嘴抿的很紧,但没有接话,伸出左手。
左手攥着一个保温桶。
“过饭点儿了,看您还没输完,从食堂给您打了点粥。”
这一刻,顾思南很想穿越回三分钟前给口不择言的自己来一巴掌。
“您吃完放这就行,晚点我过来收。”
他脸色实在难看,看着比前一天还苍白,黑眼圈重的像是眼下的一片乌云。苏潼的眼眸本就是下塌长着的,垂下眼眸放粥的时候,看着格外可怜。
苏潼放下粥就准备走。
“你脸色看着很差,工作忙也要多注意休息。”
顾思南实在没忍住说道。
“谢谢你的粥。”
苏潼这才浅浅笑了一下,道:
“那我先去忙了,老师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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