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襟温棠风》衍槿雨落

1、山风温雪，岁岁逢棠 暮秋的风掠

　　暮秋的温柔落尽，青云山走入深秋。

　　山间雾色一日比一日更凉，晨露凝霜，晚风浸骨。后山清寒居常年不散的清冷，却从林晚棠入山那日起，彻底变了模样。

　　从前的清寒居，是整座青云山最静的地方。

　　晨听风竹，暮观落霞，朝暮岁岁，只有沈清寒一人。

　　她修行极稳，道心极静，早已习惯独处、习惯孤寂、习惯万事不扰、习惯无人牵挂。宗门上下人人敬畏她、疏远她、忌惮她，都说首座师姐道心无尘、无情无念，天生适合孤守山门、终老清寒。

　　可只有日日黏在她身侧的林晚棠知道。

　　她的师姐不是无情，只是无人温柔待她。
　　她不是无心，只是常年无人可托付。
　　她不是冷淡成性，只是漫长岁月里，从来没有人愿意停下脚步，好好陪陪她、好好听听她、好好暖一暖她冰封的山河。

　　自那日竹林小径，沈清寒俯身替她松开磨脚的靴边、轻声应下一句“好”之后。

　　两人之间那一层浅浅淡淡的疏离，彻底碎尽。

　　往后朝夕，岁岁朝夕，清寒居再也不是孤身寒舍。

　　天刚破晓，霜雾浓重。

　　林晚棠永远是全山门起得最早的那一个。

　　她揣着温热的早点、兜里装着甜甜的桂花糖，踩着满地薄霜，准时蹲在清寒居的青石台阶上等人。

　　风很冷，霜很重，小姑娘鼻尖冻得红红的，却半点不觉得苦。

　　只要能第一时间看见沈清寒，只要能陪着师姐，再冷的晨雾、再凉的山风，都是暖的。

　　木门轻启，轻浅的衣料摩擦声响起。

　　素白身影立在门内，眉目清绝，白衣覆霜，身姿挺拔如松。沈清寒抬眸，目光落在台阶上小小的人影身上，素来无波无澜的眼底，会习惯性漾开一点极淡的温柔。

　　“早起冷。”

　　她话依旧少，短短三个字，音色清润微凉，却藏着独一份的牵挂。

　　林晚棠立刻从石阶上蹦起来，哒哒跑到她面前，仰着小脸笑出一对浅浅梨涡，小嘴叭叭开启一日的碎碎念：“不冷不冷！只要等师姐就一点都不冷！师姐你看，我今日带了热豆浆！食堂新熬的，我捂在怀里呢，一点都没凉！还有糖糕，软软的，师姐尝尝！”

　　她伸出冻得微红的小手，小心翼翼捧出温热的吃食，眼底亮晶晶的，盛满毫无保留的真诚与欢喜。

　　沈清寒垂眸看着她。

　　少女永远鲜活、永远热烈、永远不知疲倦地向她奔赴。

　　世人皆慕她修为、惧她清冷、敬她孤高。
　　唯独林晚棠，只惜她孤寂、只暖她寒凉、只念她平安。

　　沈清寒伸手，轻轻接过她掌心温热的吃食，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冰凉的手背，眸色微沉。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宽大的素白袖摆轻轻一拢，稳稳包住林晚棠冰凉的小手，渡去一缕淡淡的灵力暖意。

　　暖意温柔、绵长、妥帖，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

　　林晚棠瞬间一僵。

　　心跳猛地乱了节奏，砰砰砰撞着胸腔，脸颊唰地染上一层薄红，连话痨属性都短暂卡壳。

　　她抬眸愣愣看着眼前的人。

　　晨光穿门而过，落在沈清寒清浅的眉眼间，冲淡了她常年的清冷疏离，温柔得不像话。

　　“师、师姐……”林晚棠小声嘟囔，“你好温柔啊……”

　　沈清寒垂眸看她泛红的脸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轻得几乎看不见。

　　“走吧，练剑。”

　　她收回手，转身缓步前行，步履依旧从容清稳，只是脚步依旧习惯性放得极慢，耐心等着身侧蹦蹦跳跳的小师妹跟上。

　　后山练剑台，霜风凛冽。

　　往日这里只有剑鸣风声，孤寂落满山河。

　　如今日日有两道身影，一静一动、一冷一暖，成了青云山弟子私下最羡慕的风景。

　　沈清寒立在台心练剑，剑光如雪、招式行云流水，每一式都极致漂亮、极致凌厉。

　　林晚棠乖乖坐在台边青石上，托腮凝望，小声碎碎念从不间断。

　　“师姐这一招比昨日更稳啦！”
　　“风这么大，师姐一点都不受影响，也太厉害了吧！”
　　“我也要好好练，以后我要保护师姐，不让师姐一个人吹风啦！”

　　细碎软糯的低语散在风里，温柔又赤诚。

　　沈清寒剑势不乱，心神澄澈，字字句句尽数入耳。

　　从前她修行，只求道心空寂、万事皆空。
　　如今她修行，耳边有软语、眼底有暖阳、心底有牵挂。

　　道心未乱，却多了万丈温柔。

　　一套剑法落毕，剑光归鞘。

　　沈清寒气息平稳，白衣不染霜尘，转身看向满眼星星的小姑娘。

　　“过来。”

　　林晚棠立刻起身，快步跑到她面前，乖巧站直：“师姐！我在！”

　　“昨日教你的吐纳，练一遍。”沈清寒声音清淡，带着认真的教导意味。

　　“好！”

　　林晚棠不敢懈怠，立刻端正身姿，凝神吐纳。

　　她根基浅、入门晚、悟性不算顶尖，比起宗门天才差得很远，常常练几遍都不得章法，偶尔会泄气、会懊恼。

　　但她从不在沈清寒面前偷懒，更从不愿让师姐失望。

　　因为这是师姐亲手教她的本事，是独属于她一人的偏爱。

　　一遍、两遍、三遍。

　　气息紊乱、节奏不稳，小眉头轻轻蹙起，眼底藏着一点点懊恼。

　　沈清寒静静看着，没有责备，没有不耐。

　　等她停下，才缓步上前，立在她身后。

　　两人身姿一高一低、一清挺一软糯，挨得极近。

　　霜风掠过，衣袂相贴，气息相融。

　　沈清寒伸出修长干净的指尖，轻轻落在她的后背穴位，动作极轻极稳，带着灵力引导她理顺气息。

　　“沉气，放缓，心无杂念。”

　　清润的嗓音落在耳畔，低低浅浅、温柔蛊惑。

　　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耳廓，微凉的指尖贴着脊背。

　　林晚棠整个人僵硬伫立，浑身发烫，脑子空空一片，连呼吸都忘了。

　　她从来扛不住师姐的温柔。

　　师姐的温柔从不大张旗鼓，从不甜言蜜语，藏在动作里、藏在耐心里、藏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最克制，也最致命。

　　“懂了吗？”沈清寒收回手，淡淡问道。

　　林晚棠红着脸点点头，小声嗡哝：“懂、懂了……师姐教得最好了……”

　　沈清寒看着她耳尖通红、窘迫乖巧的模样，眼底温柔更甚。

　　“不急。”她轻声道，“慢慢来，我教你。”

　　一句我教你，胜过世间万千情话。

　　旁人拜师学艺，师父严苛、师兄疏离、师姐淡漠。
　　唯独林晚棠，拥有整个青云山最厉害、最温柔、最耐心的师父与师姐。

　　无人不羡，无人不妒，无人不知——

　　清寒师姐，独宠晚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