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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手里的,都飞不走 只要是我握 ...

  •   几日后,城南最大的茶楼正是午后最热闹的时候。

      一楼连临街的几张桌子都坐满了,说书先生一块醒木拍下去,满堂叫好声便跟着起来。伙计提着铜壶在人缝里来回穿梭,茶碗碰着桌面,客人隔桌争辩,街边卖饼卖果子的吆喝也一阵阵往里钻,混在一起,几乎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二楼却安静得多。

      楼梯上到一半便隔着一道木门,平日不接散客,几间雅室只留给茶楼熟识的贵客。今日几扇门都关着,只有长廊最里面一间有人。

      一个庄户模样的汉子被人从后门领上来。

      到了楼梯口,领路的人便停了,将他交给守在这里的一名青衣男子。

      那人先问了姓名,又问是不是安平侯府城外庄上的,核过以后才带着他继续往里走。

      汉子刚迈过那道木门,便觉得有些不对。

      廊下站着几个人。

      离楼梯最近的那个穿一身粗布短褐,裤脚也扎着,瞧着跟庄子上常下地的人没什么两样。汉子经过时,正巧有人从另一边过来,那人往旁边让了半步,脚下换得极快,肩背却纹丝没动。

      不像干庄稼活的。

      再往前,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站在窗边,衣袖宽宽松松,手里还拿着把折扇。扇子一转,露出虎口一层厚茧。

      汉子心里发慌,本以为就是有人来打听点儿侯府笑料,如今看来,怕是要摊上大事儿。可哪儿有回头余地呀,他头一耷拉,认命了,走吧。

      到了最里面一间,青衣男子停下,先敲门。里面的人和他说了几句听不懂的话,门才打开。

      雅间不算大,却比外头看着深。临街的窗子半开,外面又垂了一层细竹帘,日光透进来,落在桌角;再往里是一扇六折山水屏风,屏风之后还隔着一层薄纱。

      桌边坐着一位五十上下的老人。

      鬓边已有白发,一身深青常服,腰间只佩了一块玉。衣裳没有什么显眼的花样,穿在身上却齐整得很。

      方才领路的青衣男子进门以后,先朝他躬了躬身。

      老人一点头,他才将汉子带到桌前。

      汉子心里便有了数。

      今日出钱问话的,多半就是这一位。

      刚坐下,老人便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轻轻搁在桌上。

      雪白雪白的一大锭。

      汉子的目光不由自主跟了过去。在庄子上做了半辈子活,碎银铜钱摸过不少,这么整的一锭官银,却没见过。有这么大锭银子镇着,心也不慌了。

      老人瞧他看直了眼才道:“你只说自己亲眼瞧见的。旁人说的,不必添,没看清楚的,也不要猜。”

      汉子连忙点头。

      “小的不敢。”

      他咽了口唾沫,想了一会儿,才慢慢讲起来。

      “小的是安平侯府城外庄子上的帮工,在那里做了十几年。世子隔三差五会过去住几日,庄上的人都认得。大概十几日前,他又来了一回,白日里跟往常也没什么两样,喝酒、赌钱,身边带的都是平常见惯的几个人。”

      “到了晚上,人都睡下了,又来了一辆车。没挂侯府的牌子,从车上带下来一个年轻男人。”

      说到这里,他皱着眉想了想。

      “脸没瞧清。天已经暗了,小的离得也远,只记得身量挺高。后来有人说生得跟画上的神仙似的……小的就看过那一眼,不敢这么说。”

      “那天夜里,世子住的院子闹了很久。开始是喝酒,后来砸东西、骂人,庄上的人也没人敢往跟前凑。世子带人来胡闹,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大家听惯了,本来都以为折腾累了也就过去了。”

      他说着苦笑了一下,手却慢慢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谁知道没过多久,里面突然有人惨叫。”

      “起先大家也没当回事,只以为世子喝多了,又闹出了什么新花样。可那声音一直没停,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响,到后来连后院的人都听见了。听着听着,我们才觉得不对——叫的是世子。”

      那一夜风很大。

      几个人从后院过去时,一路都没人说话。平日挂在廊下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两盏,只剩屋檐底下一点昏黄的火光,被风吹得左右摇晃,院墙上的树影也跟着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快到门口时,走在前头的人忽然停下。

      “要不……先去叫管事?”

      后头有人压着声音道:“管事早让世子赶去前院了。”

      “那也不能进去啊。”

      “真出了人命怎么办?”

      几个人站在檐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最后竟谁也不肯先伸手推门。

      屋门原本就没有关严。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见,只听见世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时高时低,像疼得狠了,连骂人的话都说不囫囵。血腥气顺着门缝往外冒,浓得呛人。

      还是其中一个胆子大的,从廊下取了盏快灭的灯,蹲下来重新挑亮灯芯。

      火苗一开始只有豆大一点,被风扑得晃了几回,好容易才稳住。那人用手护着灯,慢慢推门进去,先照见脚边碎了一地的酒盏,桌子歪倒在旁边,还有几只杯子滚到了墙角。

      灯再往前送,才照见安平侯世子。

      他正蜷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按着左边脑袋,另一只手胡乱抓着地面,满手都是血,滚动时几次撞上桌腿,撞得砰砰作响。

      门口几个人一下全围了过去。

      “世子!”

      “这是怎么了?”

      “快去叫人!”

      只有举灯的那个没有动。

      屋子更里面,还有个人。

      方才没有灯的时候,那里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火光一点点推过去,才看清那人坐在床边,头低着,长发全散了下来,衣衫凌乱得不成样子,脸和肩头也沾着血。

      他一直没动。

      举灯的人又往前挪了两步,火光终于落到他脸上。

      那人这才抬起头。

      汉子说到这里,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些。

      “他先看的不是世子。”

      “他看的是灯。”

      那年轻人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视线才慢慢移到举灯的人脸上,又越过他,看向门口那几个挤在一起的帮工。

      灯光已经照见了他的嘴。

      嘴角、下巴全是血,牙齿间还含着一块什么东西,暗红的一小团,边上拖着一点细细的肉丝。

      最开始谁也没认出来那是什么。

      可那人发现他们看见以后,非但没躲,反而微微偏了偏脸,正朝着灯光,把齿间那东西露得更清楚了些。

      老人问:“然后呢?”

      汉子低下头。

      “然后……那人笑了。”

      很浅的一下。

      嘴角刚动起来,齿间那块东西便露得更清楚。他像是怕门口的人没看明白似的,用舌尖把那东西往外顶了一点,等到举灯的人脸色变了,才慢慢合上牙齿。

      嚼了一口。

      又一口。

      屋里原本全是世子的惨叫和众人乱糟糟的脚步声,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几个人都像听见了他的咀嚼声。

      不紧不慢。

      那人一直看着他们。

      有人扶世子时,终于发现他的左耳少了一块,血还从指缝里不停往外涌。

      “耳朵呢?”

      也不知道是谁忽然问了一句。

      几个人下意识朝地上看。血泊里没有,碎瓷旁没有,床脚也没有。

      再抬起头时,床边那人还在嚼。

      他看着他们低头去找,也看着他们重新望向自己,脸上那点笑意竟还没有散。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嘴上,才又慢悠悠嚼了两口,随后微微仰起下巴。

      喉结轻轻一动。

      咽了下去。

      这回连地上的世子都像疯了,挣扎着要扑过去,被几个人七手八脚按住。床边那人却再没动,只靠在那里,嘴边全是血,看着他们。

      汉子缓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他就是故意让我们看的。”

      “灯照过去,他才把脸转过来。后来我们找耳朵,他就在那儿等着。等我们都明白了,才咽下去。”

      窗外不知哪家铺子的伙计正在高声招呼客人,那声音隔着竹帘传进来,已经轻得像很远的地方。

      过了一阵,汉子才继续讲后面的事。

      侯府的人当夜便到了庄子,世子被连夜接走,第二日整个庄子都封了。凡是那晚进过院子的人,一个个被叫过去问话,对外只许说一个缘由——世子练骑射时出了意外。

      至于床边那个年轻人,也被带走了。

      带走时还有气。

      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老人听完从袖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画像,在桌上展开。

      “看看。”

      画上是个执扇的年轻男人,衣冠齐整,眉眼清俊。

      汉子凑过去看了许久,又把画像往亮处挪了挪。

      老人问:“像吗?”

      汉子皱着眉看了一会儿。

      “有点儿吧。”

      “那天太暗了,脸上又都是血。眉眼好像有些像,可要小的说就是他……小的不敢。”

      老人将画像收起来,把桌上的银子推过去。

      “拿着。今日回去,便说老家来了信,庄子上的活先放一放,回乡住些日子。”

      汉子接过银子时,掌心已经全是汗,只连连应下,跟着门外的人退了出去。

      雅间的门一开,一楼的叫好声顺着楼梯涌上来。

      等门重新合上,屋里便又安静下来。

      老人仍坐在原处。一直等外面的脚步沿着长廊走远,又听见楼梯口那道木门开了一次,重新关上,他才站起来走到屏风后,躬下身去。

      “还查吗?”

      纱帘被人从里面轻轻拨开,观雪走了出来。

      “查。”

      想要好东西,就不会太容易。

      次日早朝,等着观雪的事更费事。

      赤水减产,河西缺兵器,西陲催着要铁。户部、兵部、工部吵了半晌,谁也不肯退让。待朝臣退尽,观雪耳边仍嗡嗡作响。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

      “陆廷安又不是工部的人,皇兄今早拿他开刀做什么?”

      皇帝的脸色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

      “赤水一年少两成,他们吵了半天,朕看你一句也没听进去,眼睛倒快粘在陆廷安身上了,还以为他有什么办法。”

      “啪”的一声。

      观雪把手里的矿册摔在案上。

      “皇兄少跟我阴阳怪气。”

      她冷眼看过去。

      “他一个大理寺评事,懂什么开矿?你们几部合计了这么些天,今日把人全叫过来,不就是等着逼我想办法?”

      皇帝也横眼看她。

      两个人隔着一张御案,谁也没让。

      李顺站在一旁瞧了瞧,悄悄摆了下手。顷刻间,殿里的内侍便退得干干净净。

      皇帝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

      早就凉了。

      他皱着眉咽下去,火气倒像跟着压了些。

      “他们要吵,朕有什么办法?”

      “今日也是凑巧让你撞上。”

      观雪根本不领情。

      “连个大理寺评事都能凑巧议矿务了,皇兄不觉得太巧合了吗?”

      “天授之后,人人都来逼朕开新矿,你也——”

      “他们不懂,你还不懂?”

      观雪打断他。

      “想要东西就要守规矩,谁都不例外。”

      她盯着皇帝,又补了一句:

      “你我都不行。”

      说完便起身往外走。

      “我打算让陆廷安去查赤水。”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

      “朕一直很欣赏他。”

      皇帝靠回椅背。

      “工部管矿,户部管钱,兵部等着要铁。各有各的算盘,叫谁自己查自己,朕都不放心。”

      “陆廷安不懂矿务,正好。”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

      赤水不是少挖几车铁的事。矿册、转运、历年亏耗、地方官员,真要查下来,牵出来的东西未必只在工部。

      何况陆廷安如今不过一个大理寺评事。

      赤水这么大的案子交到他手里,若真办得漂亮,回来以后肯定不会还只是个小小的评事。

      观雪心里算盘一打,又转头回来坐下了。

      皇帝嘴角上扬,又压了下去。

      “怎么不走了?”

      “臣妹想起皇兄说得有理。”

      皇帝冷笑一声。

      “方才是谁说朕阴阳怪气?”

      观雪已经把矿册重新拿了起来。

      “皇兄记性这么好,不如自己想办法。”

      皇帝哼了一声,到底没再同她计较。

      观雪翻过赤水近几年的数目,又把旁边那张舆图展开。

      看了一阵,她眉头还是皱着。

      “没钱就是没钱。”

      “赤水减得快,河西和西陲又等着用铁,青岭迟早得开。新图还远不能用,这些我都知道。”

      她的手指沿着图上那片山脉慢慢划过去。

      “可现在开不了。”

      皇帝问:“还是路?”

      “不只路。”

      观雪点了点青岭外围。

      “进矿先修路,运矿还得过河。前头花一笔,后面养人、养路又是一笔。”

      她的手指往西挪了一段。

      “而且这个位置太靠边了。”

      “真把矿开起来,不可能只放几个矿吏在那里守着。铁矿一出,转运、仓场、驻军都得跟过去。”

      她抬眼看向皇帝。

      “到最后开的不是一座矿,是多养一块地方。”

      皇帝闭上眼,后背重重靠进椅背。

      过了半天,只吐出一句:

      “懂,都懂。”

      “可赤水不等人。”

      两个人安静了一阵。

      皇帝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观雪头也没抬。

      “又怎么?”

      “姑母的寿礼,你备好了?”

      “本来八九不离十。”

      观雪将矿册合上,闭了闭眼。

      “现在不好说。”

      她仿佛又看见那只血淋淋的耳朵,轻轻叹了口气。

      “可能已经没了。”

      皇帝转过头来。

      “怎么,还会自己飞呀?”

      观雪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五指慢慢合拢。

      “只要在我手里,都飞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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