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舅舅世界第一》落木三分

1、昆仑山 谢泽至

　　谢泽至今都记得拍毕业照那一天，六月的太阳已经毒辣到让人睁不开眼睛，一群平均身高一八五的壮汉挤来挤去地站在铁架子上，呼吸间都充斥着汗味和焦虑，快毕业了，大家没有毕业的喜悦，全是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惆怅。

　　他毕业的这一年正好遇上了大学生泛滥，早在春招他们就已经见识过人才市场的拥挤，如今两个月过去，依旧有一大半的人没能找到工作，许多同学和网友都在开玩笑说要回家啃老，这已经成为了一种新的炫耀资本。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有啃老的机会的。

　　回到寝室后，谢泽戴上了自己二十块钱从前两天的跳蚤市场淘来的耳机，其实还是挺好用的，尤其是降噪那一块，戴上之后几乎就听不到寝室其他人的讲话声了。

　　谢泽，今年二十三岁，从小父母双亡在福利院长大，自从大学后都靠自己勤工俭学勉强维持生活，对他来说毕业更是严峻，因为他要是真的找不到工作，就意味着他在被学校扫地出门之后就要露宿街头喝西北风了。

　　虽然说现在社会的福利制度也不至于真的让他饿死，但是自己有手有脚靠国家养活还是有点太丢脸了。

　　他们体育专业的出路无非两条，继续进入省队或者是国家队成为专业运动员，又或者是深耕教培行业混口饭吃，谢泽本来是全专业最有天赋的人，腿又长一步能抵上别人两步，轻轻松松就能把对方给盖帽了，但也因为太优秀了，所以大二那年被对手恶意报复用电动车碾过了脚，如今再谈进入省队已经是无稽之谈，至于教培行业更是摇摇欲坠，所以他发出去的几百封简历邮件全都杳无音讯。

　　“喂阿泽，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谢泽被人拍了拍椅子背，他摘下耳机，淡淡表示：“饿不死就行。”

　　“我们这一代人真倒霉透顶，好的时候没赶上，这时代黑利全吃上了，我还是回去继承我爸的厂吧。”

　　杨毅是宿舍里唯一一个能够正儿八经回家啃老的，又是本地人，家里有房有车，对比其他人起码少走三十年弯路。

　　“厂二代就别说话了，我们这种小老百姓才最惨好吧。”周旭通正在打包自己的行李，他倒是收到了offer，虽然这个offer和专业不能说关系不大只能说毫无关系，但是对于这种等级的恋爱脑来说，能去自己女朋友在的城市就已经足够有诱惑力了，“我明天就要搬了，公司让我后天报道。”

　　“我也明天走，我妈明天来接我。”林智考上了本地的小学体育老师，他长相温和说话也不像普通体育生那样五大三粗的，成绩又好，属于是所有人里去处最好也最稳定的一个。

　　大家说来说去最后还是担心起谢泽来，谁都知道他从小就没有家人，只能一个人在外流落打拼，所以一个个地就凑上来出谋划策。

　　“要不然和我回家吧，我起码能保证你的日常开销，虽然多的也没有了。”杨毅率先发话，他搂着谢泽的肩膀，一副大哥做派，“怎么样，管你吃喝，你就负责帮我收拾收拾家里什么的？”

　　“你别是对阿泽……”周旭通被杨毅踹了一脚，然后被自己的话启发了，灵光一闪：“诶我说真的，你要不然下海吧，你这一米九的大高个，腰细腿长，长得又好看，大学情书都收麻了，要是下海这不得一夜千金——。”

　　这下轮到谢泽非常干脆利落地抬脚朝着周旭通就踹了过去。

　　“干嘛呀，我认真的，这世道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职业哪儿分高低贵贱啊。”

　　“你别瞎说！这是犯法的。”林智帮腔，“要不要考虑下那种临时的工作过渡一下，说不定之后等这波热潮过去了就有岗位也说不定，今年下半年还可以考国考之类的……”

　　“省省吧，我们寝室除了你还有谁是读书的料，而且那种考试我们这种专业不是直接被pass，考三不限的话除非老天突然把其他人都劈死了，其他情况下还有考上的风险吗。”

　　这些人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老半天，盯得谢泽浑身都不自在，刚想把他们都打发走，自己的手机就突然震动了一下。

　　“您有新的邮箱消息，请查收。”

　　谢泽立刻坐到电脑前，打开了那台运行速度堪比学校计算机教室的老年笔记本，然后滑到了邮箱处点开查看，发现了一条正在跳动的未读邮件。

　　上面的发件人写的是“昆仑山办事处”。

　　室友们顿时呼啦一圈都围了上来。

　　周旭通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你小子背着我们偷偷考编了？”

　　“昆仑山办事处，是文旅相关的岗位吗？”林智在一旁研究。

　　邮件内容也很简单，一句废话都没有：“恭喜您已经被我处录取，请于6月30日前到西州格尔木市西大滩南侧山坳233号办理入职手续。”

　　“这可是在青海！好远！你确定这靠谱吗？”杨毅摸着下巴，靠在谢泽的肩膀上，“你啥时候投的简历。”

　　谢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投的简历，他最近在广撒网，看到是个招聘公告就发送简历，兴许是自己无意间投递到了这个地方——

　　“谁知道呢，先去了再说。”

　　“喂，你都不先问清楚吗？怎么都没有办事处的联系号码，这真的不是诈骗吗？”

　　“诈骗？我还有什么可以诈骗的？”谢泽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死马当活马医。”

　　眼看着他心意已决，室友们也就没有再劝，左右都是人家的选择，而且他们也很清楚，对于天崩开局的谢泽来说，有份工作确实比露宿街头要好得多。

　　在最后一顿散伙饭之后，谢泽带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就踏上了去青海的火车，三十三小时的车程后，他又换上了去目的地的大巴车，一阵颠簸后，终于在29日的清晨到达了目的地。

　　兜里最后的钱都是用来买车票的，这次要是被骗了，自己就只能在当地找个活先干着了。

　　233号在山角落，他本来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在这种犄角旮旯里的地方多半是那种可能连灯都还是钨丝灯泡的上世纪古建筑，却没想拐过一个弯后，自己眼前赫然出现了一栋十几层楼且自带电梯的中式仿古建筑。

　　……

　　这栋建筑是真的存在的吗，雪山脚下不会也有海市蜃楼吧？这显然和隔壁那些老破小格格不入啊！

　　院子里的大门敞开着，进去之后又是花丛又是树木，俨然是一个设计得很得体的中式庭院，他拖着行李箱走过鹅卵石小道后终于看到了建筑物的大门，是一扇自动门，走进去后前台坐着一位笑眯眯正在接听电话的男性，看上去二十几岁，带着金丝眼镜，说话的时候温和又彬彬有礼，挂断电话后，男生几乎是立刻就站起身转向了谢泽。

　　“欢迎你的到来，谢泽同学。”

　　谢泽有些吃惊，虽然他如果投了简历那么大概率也会附带自己的照片，但他转念一想，这也是个不太妙的信号，这人能够如此迅速地就反应过来就说明——这里一定没有很多新人。

　　当今这个社会，如果真是好差事肯定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怎么都不该轮得到自己。

　　召唤谢泽之后，男生在自己的耳机上轻轻按了两下：“姜姐，人到了。”

　　然后他朝着楼上喊了一声：“蘅芷，快下来带新同事上楼。”

　　“来了！”

　　谢泽看到打通的一二层平台上，一个双马尾少女探出了脑袋，眼睛笑成了两轮弯月：“终于等到你啦！”

　　她咚咚咚地从楼上跑了下来，超级热情地就想接过谢泽手上的行李箱。

　　“没事，我自己来就可以。”

　　谢泽身高一米九点五，这小女生在他面前需要他低头才能看见，自然没有让人帮自己拿行李的道理。

　　小姑娘也没有强求，点点头就蹦蹦跳跳按电梯去了。

　　到了二楼，谢泽跟着女生的脚步到了一间至少一百平的会议厅，小姑娘一边给他泡茶一边自我介绍：“我叫温蘅芷，今年25岁，在这里上班已经两年了，主要负责后勤工作，之后请多多指教哦。”

　　25岁？

　　谢泽刚看到她的时候还以为她是高中生，没想到居然还比自己大上两岁。

　　“姜姐还在处理一点小事情，应该十分钟后就会下来，你现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把其他同事叫过来！”

　　“不用这么……”

　　“要的要的，姜姐说了，进了这里大家都是家人，肯定要先见见面才行！而且今天本来就要开会的！”温蘅芷又像一阵风一样刮出去了，然后楼道里就响起了她开始叫人的声音。

　　属于是非常原始的喊人方式。

　　端着茶杯的谢泽抿了口茶，他喝不出好歹，但是也能感受到这杯茶气味幽香，和吃饭的时候饭店附赠的那些茶水的味道截然不同。

　　但是家人这个词总让他有些不好的联想——这地方不会真的是搞传销的吧？

　　他在考虑要不要先把室友设置成自己的紧急联系人，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能给自己报个警，但后来想了想似乎没什么必要，自己都在这荒郊野岭了，警察知道了再过来的时候自己大概尸体都硬了，没有获救的风险。

　　既来之则安之。

　　差不多八分钟后，会议室陆陆续续进来了几个人。

　　有穿着笔挺西装外面罩了层白大褂的疑似科研人员，见到每一个人的时候都会露出八颗牙齿的健康微笑，有看上去四十几岁的中年男人，正在捧着手机和对面不知道叽里咕噜讲什么，听上去应该不是本国语言，还有几个看上去和温蘅芷差不多大的小姑娘，会议室里顿时就热闹起来了。

　　有几个人也发现了新人，笑着过来打了招呼，谢泽虽然不是社恐，但也不擅长和人打交道，点点头简单地自我介绍了一下就应付过去了。

　　没过一会就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虽然没人告诉谢泽这是谁，但是谢泽有种直觉，那应该就是他们嘴里的姜姐了，来人穿着一身红色旗袍，披着白色毛绒披肩，面容精致，气质超凡，看上去就是非富即贵的大户人家小姐。

　　果不其然，那人进来之后也立刻看向了他，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姜云阙，是调查处的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