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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为母则刚 为母则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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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庄的日子,比宫中清净得多。
贤嫔每日服药、刺绣,闲时在园中散步散心,隔几日便去探望父母。偶尔也换上素衣,悄悄去集市逛上几圈,日子倒比在宫里自在开心些。
沈令宜依旧隔三差五过来,来时总不忘带些点心糖糕,只是近来瓜果鲜少,不见往日那般丰盛。
姐妹二人对坐闲谈,少了宫规束缚,也比在宫中时自在许多。说着说着,便说到那日。
那日傍晚,雷忠来报:“二娘子,门外来了个少年,手持娘娘的玉佩,说是故人之子。”
沈令宜正在翻看账册,闻言抬眉:“多大年纪?”
“十二三岁,看着不像寻常人家。”
“让他进来。”
谢临峥被领进时,已经简单梳洗过了,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袍子。虽是旧衣,但是能看出原先料子不错。
他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行了礼:“谢临峥见过沈大娘子。”
沈令宜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打量着他。
少年身量未足,却站得笔直。眉目俊朗,一双眼睛不躲闪,不谄媚。衣衫虽旧,袖口却理得整整齐齐。
“谢家?”沈令宜放下账册,“哪个谢家?”
“会稽谢氏,家父谢秉忠。”
沈令宜心中微动。会稽谢氏,那可是郡望大族。谢秉忠官至中书舍人,可三年前因卷入科场案,谢家从此一蹶不振。这么大的事,她自然知道。
“你既是谢家子弟,为何会落于这般境遇?”
谢临峥沉默片刻,道:“家父获罪,嫡母不容,将我从家中逐出。我北上投奔外祖亲族,寻访数日,却见人去宅空。如今折返金陵,盘缠耗尽,进退无门。”
他说得平静。
“你来找我妹妹求援,倒是会挑人。”沈令宜语气淡淡,“只是沈家小门小户,恐怕帮不了谢公子什么。”
“沈大娘子过谦了。”谢临峥抬眼,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沈家虽非高门,却有旁人不及的三样东西。”
“哦?什么东西?”
“后宫里一位安稳立足的贤嫔,外间一位掌得住家业的娘子,”他微顿,目光沉了沉,“还有一位,备受陛下看重、将来必成大器的皇子。”
沈令宜继续审视他。
谢临峥微微一笑,拱手道:“大娘子,我只是想证明,我并非无用之人。沈家需要什么,我或许能出一份力。”
沈令宜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开口:“你倒是有胆量。不怕我将你乱棍逐走,饥馁而死。”
谢临峥垂着眼,神色平静得不像个半大孩子:“沈大娘子若要如此,方才便不会留我到现在。”
她重新拿起账册,翻了两页,忽然问:“你读过书?”
“四岁启蒙,八岁通经,十二岁习策论。”
“算术呢?”
“略通。”
沈令宜将账册递过去:“你看看这笔账,有什么问题。”
谢临峥接过,只扫了一眼,便道:“这笔绢布的进价,比市价高了四成。”
“其一,百姓不知底价,商贩固然能抬价,但绢布并非柴米那般急用之物,价高便无人肯买。”
“其二,若方圆百里只此一家,尚可垄断定价,可沈家铺子都在闹市,同行林立,断无此理。”
“其三,若是千里急调,路费与时日耗损,加价尚可理解。如今朝廷闭关,禁绝私商,商路断绝,北燕物产价格确是翻了几番。可绢布本就产自江南,即便涨价,也绝无高过四成的道理。”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经手的管家借着边关纷乱、运费上涨的由头,暗中吃了回扣。”
沈令宜终于露出了见到谢临峥后的第一个真心笑容。
“雷忠,给他安排一间干净的屋子。从今日起,谢公子便在沈家住下,帮着理理账目。”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亏待了人。”
谢临峥再次深深一揖:“多谢大娘子。”
待他退下,沈令宜嘀咕了一声,“瞧着倒是个有骨气的。”
又想起方才他那句“还有一位,备受陛下看重、将来必成大器的皇子。”
夺嫡吗?那这位谢公子太天真了。李昭女儿身就决定了注定夺不了嫡,只能做个闲散王爷。
*
“所以,谢家那个孩子,你就这么安置了?”贤嫔问。
“安置了。先让他帮着理账。”沈令宜微微一笑,“人倒是机灵,就是太聪明了些。”
“聪明不好吗?”
“太聪明的人,不好掌控。”
贤嫔轻轻摇头:“姐姐总想着掌控。人家来投奔,是走投无路,咱们给口饭吃,能帮就帮,何必想那么多。”
沈令宜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
她没说的是,那少年看账本时,目光沉稳。这样的人,要么是贵人,要么是祸根。
*
日子一天天过去,谢临峥与雷二牛渐渐熟络起来。雷二牛是雷忠的儿子,幼时体弱,长辈说贱名好养活,便取了这个名字。人如其名,憨厚老实。
谢临峥见他没什么心眼,便常与他一同习武打闹。
入冬后,贤嫔身子愈发不好。她放心不下李昭,却也只能在别庄遥遥牵挂。
而宫中的李昭,日子也确实不好过。
母妃不在身旁,她没了倚靠。皇兄皇弟嫌她身板单薄像小鸡仔,不愿与她玩耍。姐妹们只有李乐瑶还肯同她一起玩儿。
这日,二人在湖边玩耍。湖面并未完全冰封,只浮着一层薄薄碎冰。
李昭捡了小石子扔上去玩儿。薄冰只微微晃荡,并未碎裂。她又拿起石子掷向岸旁冰沿,石子落定,再小跑到岸边拾回来。
李乐瑶见了,解下腰间的小平安结,团在手里抡起胳膊扔到冰面上。
那平安结原本配了颗小玉珠,有了点重量,借着巧劲儿,竟扔得比方才的石子还远了些。
“你去捡那个。”李乐瑶说。
“我不捡。”李昭道。
“那是我母妃给我做的平安结,你给我捡。”
“你自己扔的,自己捡。”
“哼,自己捡就自己捡。我可不是爱看你捡东西才扔的。”李乐瑶嘀咕着,自己踏上冰面。
那平安结落得比方才石子远了不少,脚下本就是临水脆薄冰面,李乐瑶刚踏出两步,脚下冰层脆裂,整个人重心一失,坠入湖水之中。
岸边犯困的小宫女吓了一跳,惊呼:“小主子,皇女殿下。”
众人慌忙聚拢,却无人识水性,只乱作一团喊叫:“快来人,三皇女落水了。”
李昭二话不说,纵身跳入湖中。她力气小,却死死攥住李乐瑶的手,拼命划水。二人浮沉数次,终于等到救援。
皇帝与贵妃闻讯赶来。贵妃脸色煞白,一把将李乐瑶揽入怀中,转头怒视李昭:“就是你,害我女儿落水。”
皇帝与贵妃本在御花园赏梅,被这一嗓子惊动,匆匆赶来。李昭浑身湿透,瑟瑟发抖,低着头不讲话。李乐瑶状况更差,被平放在地上不停吐水,太医跪在一旁急忙医治。
“连自己皇姐都要害,心肠太坏了。”贵妃又道。
李昭不敢吭声。
皇帝蹙着眉头。他素来宠爱贵妃,李乐瑶亦是他最疼爱的女儿。他虽不信李昭会推人下水,但一个男孩子,连个姑娘都照看不好,到底让人不悦。
闹剧散后,李昭被带回自己的寝殿。她当时看着尚可,便无太医来看。不料当夜就染了风寒,高烧不退。
消息传到别庄,贤嫔再也坐不住,当即起身回宫。
贤嫔踏入殿中时,李昭还在昏睡。张吴霞守在榻边,一遍遍换着敷额头的帕子。
“太医怎么说?”贤嫔问。
“太医说是风寒,已经熬了药。”张吴霞眼眶泛红,“殿下发热到现在,睡梦中总说胡话,一会儿说不是我干的,一会儿喊娘亲。”
贤嫔在榻边坐下,伸手探李昭额头,烫得厉害。
她不再说话,只接过帕子,亲自照料。
一连四日,贤嫔衣不解带。李昭的热终于退了,人也活泛起来,能下地走动了。
其实李乐瑶昨日便好了,过来寻李昭。贤嫔没允,只以病未愈为由,让宫人挡了回去。
贤嫔回宫后,一连数日照料皇子,未曾去谒见皇帝。这不合规矩。待李昭大好,贤嫔整肃衣冠,前往御前面圣。
贤嫔跪于殿中,叩首道:“臣妾擅离别庄,回宫数日未谒圣颜,有失礼数,特来请罪。”
皇帝坐在御案后,淡淡抬眼,语气平和:“起来吧,不必多礼。”
待她起身低头站在一旁,皇帝才开口:“昭儿如何了?”
“已退了热,能走动能吃饭了。”贤嫔道,“臣妾此来,一是请罪,二是有一事想问圣上。”
“讲。”
“昭儿落水染病那日,圣上可曾责罚于她?”
皇帝微微皱眉:“朕未曾责罚。”
“贵妃娘娘呢?”
“也不曾。”
贤嫔抬起头:“既不曾责罚,那昭儿为何回来便病倒了?臣妾问过宫人,说那日从湖边回来,无人给昭儿请脉,无人给她换干衣,无人问她一句可好。圣上,昭儿才六岁。”
皇帝沉默片刻:“那日贵妃急着救乐瑶,朕也乱了心神。昭儿的事,是朕疏忽了。”
“圣上疏忽一次,昭儿便烧了四日。”贤嫔声音不大,字字却清晰,“臣妾知道,昭儿生得单薄,不像其他皇子那般壮实。可她从未给圣上惹过麻烦,功课不曾落下,武功也每日在练。那日落水,是她跳下去救的乐瑶。臣妾问过在场的宫女,是乐瑶自己扔了平安结到冰面上,是自己踩碎了冰。昭儿没有推她,是跳下去为了拉她上来。”
皇帝神色微动:“朕知道了。”
“臣妾不敢求圣上偏爱昭儿,只求圣上遇事多问一句。昭儿没有母家可倚,只有圣上。
殿中静了片刻。
“朕知道了。”皇帝道,“你回宫的事,朕不追究。昭儿那里,朕会多留意。”
“谢圣上。”
*
几日后,宫里传下旨意,召一众适龄子弟入宫,候选皇子伴读。谢临峥也借着沈家举荐的名额,与雷二牛一同站在殿中。
殿内静悄悄的,一群半大孩子垂首而立。
李昭被领到御前,皇帝温声道:“昭儿,你也到了该选伴读的年纪。过来,挑一个合心意的。”
李昭依言上前,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落到谢临峥身上。他立在人群里,身量修长,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只轻轻抬了抬眼,与她对视了一瞬。
眉清目秀,目光沉静。像早有预料,像在静静等她一句话。
李昭心下不快,移开了目光。她再看向旁边的雷二牛,雷二牛比他矮半个头,人长得敦实憨厚,一脸老实相,看着就无害、不惹眼、不会多问多想。
李昭走到雷二牛面前,问:“你叫什么?”
“回殿下,俺叫雷二牛。”他声音洪亮,憨声憨气。
“你会什么?”
“俺会爬树,还会抓蛐蛐儿,还会,还会吃饭。”雷二牛挠了挠头,“俺爹说俺吃得多。”
李昭被他逗笑了,转头对皇帝说:“父皇,儿臣选他。”
“不在多考虑考虑?”
“就是他了。”
谢临峥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随即恢复平静,依旧垂着眼。
于是,伴读一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只是谢临峥气度沉稳,倒也给皇帝留下了印象。
“那孩子看着有些眼熟,是哪家的子弟?”
内侍躬身回禀:“回圣上,是谢秉忠的庶长子,借着沈家的名额,入宫参选的。”
“他怎么会到沈家去?”
内侍低声道:“回圣上,听闻他在家中被嫡母所不容,被赶了出来。一路离家投亲未果,恰巧遇上贤嫔娘娘的车驾。娘娘心善,便将他收留安置了。”
皇帝沉吟片刻,缓缓道:“谢秉忠一案,是朕亲自定下的。他那位嫡妻容不得庶子,倒也不意外,只是那孩子并无过错却被驱逐,实在可怜。”
说罢,便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