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预见其三 “我已经缓 ...
-
前两次接吻，他都没问过她。
第一次在W酒店，她说了不想接吻，他到后半夜还是吻了下来；第二次在“渡”酒吧，他捏着她的下颌，连话都没让她说完。这一次他把人抱在怀里，停在离她不到一寸的地方，等她点头。
许予薇脑子乱哄哄的。
她比谁都清楚，嘴唇一碰，预见就会来；可这一刻她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我会看到什么”，而是“我想不想让他亲”。
她抬眼看他，终究还是开了口，“……只代表这一次。”
“好。”
她本想再补一句“亲完不准胡思乱想”，看着他俯下来，话到嘴边变成了：
“慢一点。”
“嗯。”
她闭上眼，仰起脸。
他果然守约，一点也不急。托着她后颈的手是热的，唇贴上来，停一停，再轻轻碾过去，像在确认她没有反悔。她揪着他衬衫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攀上他的肩，人往他怀里靠了一寸——这是她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回应他。
楚既明的呼吸一下子重了，手臂收紧，正要吻得更深……
失重感毫无预兆地劈了下来。
先是声音变了。河水声、风声、街口的车鸣，被拧成一团，嗡嗡地往后退。接着是身体，熟悉的僵直从脊背漫到指尖，她搭在他肩上的手忽然没了力气，连蜷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它来了。
许予薇痛苦地皱起眉，看见一团无边无际的黑暗，接着亮起了一点昏黄。
那似乎是一盏床头灯，暖黄的灯光，只照亮床头一小片，房间其余部分沉在暗处，看不清墙，也看不清窗。
光晕边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灯，赤裸着上身。那个背影，当然是她正在亲吻的人。
楚既明微微俯着身，朝向床。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乌黑的长发散落床沿、垂到了地上，遮住大半张侧着的脸，只露出一点下颌和被子边缘。
她的视线被强行往下按。
再往下，是他脚边，团着一件揉皱了的男士白衬衫。
画面正中央悬着日期：十月八日。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河风重新灌进耳朵。
许予薇睁开眼。路灯下，他白衬衫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刚才那点动情已经全换成了焦急，扶着她的肩，一声一声叫她：“予薇？予薇，怎么了？”
同一张脸，同一件白衬衫。几秒钟前，这件衬衫还团在另一个女人的床脚下。
唇上那点温度，一下子凉透了。
十月八日，就在五天以后。
她怕了这么久的十月十六日，怕那枚戒指，怕画面里哭成那样的自己，怕哪天真的昏了头陷进去。她从没想过，比戒指先来的，会是十月八日的那张床。
身体一恢复知觉，她几乎是本能地从他手里抽回胳膊，往后退了一大步。
楚既明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他想起上回在“渡”酒吧，她被吻完也是这样，脸色发白，浑身发冷。他没敢再碰她，把手收了回去：“又头晕了？哪里不舒服吗？”
“不用，没事。”
他看了一眼几步外的长椅：“要不先过去坐会儿？”
她腿确实还软着，没说话，走过去坐下，两只手攥住膝上的包带。
理智还在徒劳地替他找借口。预见向来只给一个片段，没头没尾——上回九月二十四日那辆打着双闪的黑车，她以为是车祸，结果只是偏头痛。
可暖黄的床头灯，地毯上的白衬衫，他赤着上身俯向床边……这些证据凑在一起，又能有什么别的解释？
一个多月前，她和他就是在酒吧认识不到四个小时，一起去了酒店。他在名利场里游刃有余惯了，身边从来不缺女伴。不过是这阵子在项目上帮了她几回，在晚风里说了几句好听的话，她怎么能天真地以为自己是例外？
难堪混着酸，堵在胸口，堵得她喘不上气。
最受不了的是时机。要是几天前她还冷着脸防着他，就算看见他明天跟谁去开房，她也能说一句与我无关。可就在刚才，她才红着脸承认自己是在等他，才仰起头回应了他。
画面跳出来之前的那一秒，她明明是喜欢那个吻的。
这才是最难堪的。
楚既明在长椅边半蹲下来，隔着一点距离去看她的脸：“是不是刚才吓着你了？”
他俯下来的那个角度，冷不丁和画面里那道俯向床边的身影叠在了一起。
许予薇偏过脸，避开了对视。
这一下躲得太明显。楚既明蹲在那儿，半天没动。一分钟前她还在他怀里，怎么一转眼，连看他一眼都不肯了？
他把满肚子的不解压下去，声音放得更轻：“是我太急了？你要是有不满，就说出来，别一个人闷着。”
“不是你的问题。”她把酸涩和难堪咽回了心底，“刚才是我自己点头的，不怪你。我只是有点累，想一个人静一静。”
楚既明站起来，无奈地叹道：“那好。那我送你回家，行不行？”
“不用，我自己打车。”
“你刚才站都站不稳，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走？”
“我已经缓过来了。”许予薇站起来，把包挽进臂弯，看着他，“楚既明，我走得稳，也会自己叫车。我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暂时不想说话。”
连名带姓的一声“楚既明”，把河岸边攒了一晚上的东西，一刀划成了两半。
他站在那儿，想不通自己错在哪一步，也不想就这么放她走；可她眼里那层防备又竖起来了，他怕这时候硬拦着问，只会把好不容易往前走了一步的人推回原地。
她也看见了他的茫然，知道自己这样翻脸，在他眼里有多莫名其妙，可她一个字也解释不了。秘密不能说；她更没有身份、也拉不下这个脸，拿一个五天后才发生的画面，去质问一个连男朋友都算不上的人——何况“只代表这一次”，是她自己刚说出口的。
趁还没彻底陷进去，体面地退回原位，是她唯一能给自己留的一点自尊。
“我先走了。”
楚既明看了一眼两百米外亮着灯的街口，往旁边让了半步。
“……路上小心。到家了，给我发条消息。”
她脚步顿了一下，什么都没应，顺着石板路往外走。
步道口有几个散步回来的住户，很快把她和身后的河岸隔开了。她走到临街的打车点叫了车，两分钟后坐进一辆打着双闪的网约车。包里的手机嗡嗡震起来，她按灭了，塞进夹层最深处。
车子拐过街角，汇进车流。
从离开长椅起，她一次都没回头。她知道他多半还站在步道口的路灯底下，看着她上车。她不敢回头——怕再看一眼他的脸，就又会想起那一幅令她酸楚的预见画面。
一滴眼泪砸在手背上，她抬手抹掉了。
五年多了，她才刚鼓起勇气，想往前走一步试试的……
第二天一早，早秋的凉意隔着巨大的落地窗，渗透进星海的开放办公区。
许予薇抿了口刚冲好美式，把昨晚整理好的两页会议纪要发进灵犀董事会的工作大群，又圈出两处，请韩正再核一遍研发进度，请梁辛宁确认老客户的交货时间。
不到十秒，平时在这个十几人大群里几乎从不露面、事务多半交给梁策的楚既明，顶着那个纯黑头像冒了出来。
楚既明：【日常开支免报备那一档，单笔上限建议再往下压十万。具体字眼让两边法务今天对完，许经理觉得呢？】
隔着屏幕，她都能想到他靠在椅子上、故意在群里点她名字的样子。
她回得像自动回复：
【收到。对应明细在附件第三页，法务群我下午拉好。】
发完，关掉群聊。
往下一格，是他的私聊框，挂着两个红点。
【到家了吗？】
【昨晚脸色那么差，今天好些没有？有事随时联系。】
第一条是昨晚十点多发的，第二条是今早八点半。
就在她看着的这几秒，楚既明的对话框顶端出现了正在输入的提示，许予薇赶紧把手机摁灭了，甩到了旁边。
四天后他跟谁去酒店，她根本不关心。她想了一整夜，觉得真正让自己翻不了篇的，是画面跳出来之前，她居然真被他在董事会上控场的样子、被河风里那句“可不可以”哄动了心。
真是可笑！她一个人过了五年多，好不容易对着一个有点感觉的人敞开了一丝的心扉，瞬间就被浇了盆冰水。
四号在群里秒回她、在私聊里嘘寒问暖，八号就能脱了衬衫站到别人床边。她前两天还觉得这人只是傲了些，做事倒算坦荡讲规矩，原来在男女关系上也跟打牌一样，习惯多处下注，从不空手而归。
“予薇姐？”莫嘉凯拿着一摞打印资料过来，见她发怔，小心叫了一声。
她回过神，立马坐直了背，“国企二期那份单子，原始邮件对得怎么样了？”
“查出好几处对不上。”莫嘉凯把标好荧光笔的几页放到桌上，“市场部转过来的摘要写得铁板钉钉，说客户要求灵犀派工程师长期蹲点。可我把客户最早那几封邮件全翻了一遍，人家原话只说有问题要及时响应，压根没提常驻！”
她扫了两眼，拿笔在旁边添了一行：“那就注明‘待客户书面确认’。”
“不直接改过来？明明是市场部自己往里塞私货。”
“你划掉了，回头他们说战投部砍客户需求、不配合业务。”她把纸递回去，“把客户原话贴在旁边，让两边白纸黑字自己对就行。”
“懂了！”莫嘉凯收好纸，站着没走，挠了挠后脑勺，“那个……予薇姐，你今晚有安排吗？”
“怎么了？”
“可馨组了个局，说附近新开了家夜间集市，让我来问你去不去。”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她说怕自己来问，你一抬头又看表说要加班。”
许予薇被逗笑了：“合着我在她心里已经是加班狂了？”
“那倒没有，主要是前阵子你连喝水都盯着进度表在看，大家都有形成共识了。”
话音刚落，余可馨从走廊经过，一个急刹，扒着隔板探进半个脑袋：“莫嘉凯！我让你去请人，没让你当面卖队友啊！”
“今天这么清闲，还有空张罗逛夜市？”
“全部门这周的差旅报销，我十分钟前刚全部贴完交上去，今天的活就算干完啦！”余可馨晃了晃手机上的集市页面，“予薇姐，灵犀那六千万都落袋了，一块儿出去吹吹风、吃点烤串呗？”
两个人都眼巴巴地等着。许予薇心里软了一下，还是摇头：“今天真去不了，连着开了几天会，晚上想早点回去补一觉。你们好好玩，改天我请大家吃饭。”
“行吧，你这黑眼圈确实重。”余可馨瞧了她两眼，没再劝，“那今晚真得早点睡啊，别回家又偷偷开电脑！”
“放心，电脑都不打算背回去了。”
傍晚，她一个人开车回了公寓。
洗完澡，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的秒针。她照例抱着靠枕窝进沙发，打开电视，挑了一部末日丧尸片。
平时工作上攒了火，看这种只管跟着主角逃命的片子最解乏。可电影演了半个多小时，屏幕里被感染的倒霉蛋越来越多，她的纷乱的思绪是半点没少，脑子里晃来晃去的，还是那头长发、那个背影和那件扔在地毯上的白衬衫。
一个多月前在W酒店，他穿的也是白衬衫。
那晚她喝多了，解他领口时手指不听使唤，扯掉了一颗扣子。他笑着握住她的手腕。那时候她怎么就没多想想——一个人连纵容别人扯扣子都这么熟练，是不是这种场面早就经历过不知多少回了？
茶几上的手机铃声拉回了她的思绪。
屏幕上弹出“妈妈”。
她把电影静音暂停，清了清嗓子才接：“妈。”
“下班到家了？”沈蓉的声音一如既往地透着慈爱和关切，“晚饭吃了没？”
“吃了，楼下买的面。”她往沙发角里缩了缩，扯过毛毯搭在腿上，“刚窝着看电影呢。您和外婆都吃了吧？”
“早吃完了，刚散步回来。今天你小姨过来给你外婆量了血压和血糖，都还挺稳定的。”沈蓉絮絮说了几句家里的琐事，才试探着问，“对了，前阵子你提过一嘴的那个大项目，定下来没有？”
“定了，前两天钱已经打到对方账上，昨天刚开完第一场董事会。”
“哎哟，那可太好了！”沈蓉在那头明显松了口气，“前两周每回给你打电话，十回有九回在开会改材料，我都不敢多问，怕又给你添压力。”
许予薇低头抠着毛毯的流苏，鼻子酸了一下。
“忙完了，总算能喘口气了吧？”沈蓉顿了顿，“薇薇，你是不是着凉了？怎么鼻音这么重，一点精神头都没有。”
搁在平时，她早就扬起声音，说自己好得很了。
可今晚客厅的灯太冷清，电视里的丧尸片又太混乱，搞得她只听了母亲那一句温暖的“怎么没精神”，坚持一整天的那抹倔强就垮了。
“没感冒，就是这阵子会太多了，没睡够。”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沈蓉教了几十年书，最清楚自家女儿报喜不报忧的倔脾气。二十岁那年她在大学里跟一个学长谈恋爱，二十一岁对方研究生毕业，两个人好端端的突然分了手。这孩子半句委屈都没跟家里哭过，只说了句合不来，转头把自己关在实验室熬了一整个暑假。往后五年多，再没见她对谁上过心。
沈蓉知道女儿身上藏着常人没有的秘密，比别的父母更疼她几分，却从不硬撬她的嘴。
“困了就别看你那些一惊一乍的破电影了，拿热水洗把脸，钻被窝里踏实睡一觉。”她半个字没提感情的事，只放柔了声音，“不管遇上什么烦心事，天塌下来也得明早再顶。今晚什么都别想了，睡醒再说，听见没？”
许予薇眼眶一热，把脸埋进膝盖里：“听见了。妈，您也早点睡。”
挂了电话，她重新摁了播放键。
二十一岁那年，她就已经吃过一次预见的亏。那时候她和学长感情正好，却偏偏在预见画面里看见他的未来里别的女人，于是就不欢而散了。
眼睁睁看着既定的结局，一步步走向散场，那种煎熬，她不想再体验第二回。
好在，这次她跟楚既明什么都还没开始。
说到底，就是一夜荒唐，加上昨晚河边一时昏头，让他亲了一下。从明天起，把这个人老老实实放回“合作方老板”的位置上，公事公办，少听少看。十月八号他爱去谁的床边，跟她许予薇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预见其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