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见你在自我攻略》新月Daisy

16、预见其二 她还是绕去

　　回到家，许予薇像往常一样，简单地冲了个澡，换上家居服，拆开一包淡盐味的薯片，点开血腥惊悚片，准备进入属于下班的休闲时间。

　　平日里她最喜欢用这种方式告别一天忙碌的工作。隔绝报表、会议、工作群聊，陷入一个只有恐怖和尖叫的异世界里，仿佛引领灵魂做一次迁徙。

　　黑漆漆的客厅，只有电视屏幕冰冷的荧光在墙壁与地板上明灭流转。画面中，杀人狂拖着沉重的铁链步步逼近主角团，刺耳的电锯轰鸣混合着受害者的惨叫在面前炸开，许予薇本该看得津津有味，此刻却半点反应也没有。

　　她的心思全落在身旁的手机上。

　　微信对话框里，楚既明的黑色头像被她点开了又关上。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在下午那句波澜不惊的“也恭喜你”，她咬着下唇，指尖落进输入框，打了几个字：

　　【楚总，明天有什么行程安排？】

　　好像有点暧昧，他俩什么关系？莫名其妙地过问人家的私人行程？

　　许予薇飞快删掉，又重新敲下一句：

　　【明天开车注意交通安全。】

　　好像有点干巴，而且提醒得太突兀了，貌似也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关心。

　　【楚总，明天下午尽量别走西外环。】

　　这更离谱了，简直像神棍短信。他要是反问为什么，该怎么答？难道告诉他自己能掐会算，看见他走到那边就会晕倒？正常人听了只会觉得对方神神叨叨的吧。

　　许予薇烦躁地把文字全删干净，索性退出对话框，想了想，又拨了林妍的电话。

　　铃声响了许久都没人接。她按断后又拨了一次，依旧是冰冷的盲音。连打了三四个，她才猛地想起来林妍今晚负责一场大牌线下活动，这会儿大概正忙得脚不沾地收尾。电视里恰好传来一声电锯撕裂皮肉的刺耳尖叫，她心烦意乱地按了暂停键，把手机扔在一旁，继续望着屏幕发呆。

　　直到快十点半，手机终于嗡嗡震动起来。

　　刚划开接听，林妍喘气的声音就嚷了起来：“薇薇，你怎么了？我刚从活动现场忙完出来，看到全是你的未接来电，还以为你让人给绑架了！”

　　“没那么夸张。”许予薇环抱膝盖缩在沙发里，恐怖片里电锯的冷光在漆黑的客厅里闪烁，“就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我刚坐上车，听着呢。”

　　“明天二十四号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两秒，林妍反应过来了：“……你预见楚既明出车祸的日子？你居然还惦记着呢？”

　　“怎么可能忘了。”许予薇叹了口气，“那么大一个活人，出车祸呢！”

　　“怎么还在纠结这个？之前不是商量好了嘛。”林妍想了想，“实在不行，你现在给他发个短信，提醒他明天注意交通安全，别走容易绕行的偏僻路段，不就完事了？”

　　“可我以什么立场给他发啊？”许予薇揉了揉眉心，“平白无故去管人家的出行，他会不会觉得我神神叨叨的？”

　　“绝对不会。”林妍噗嗤笑出声来，“从那天在酒吧他对你那副欲擒故纵的态度，就差把‘我想追你’写在脸上了，你发过去，他只会觉得你在关心他，对他有意思。”

　　“……那就更不能发了。”许予薇一口回绝，“而且只是发消息警告根本没用。你忘了我大学那会儿的事了？”

　　林妍愣了一下：“哪个？”

　　“就咱俩上次聊的那位同学，大一的时候暗恋我的那个男生。当时我预见他要翻墙摔断腿，便陪他自习了整整两周，复习到十拿九稳，还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千万别为了赶考试时间就翻墙爬窗。结果考试那天他确实听了我的话，没翻墙抄近道，老老实实跑正门去考场。本以为躲过去了一劫，结果考完解放了，他想溜出去通宵包夜打游戏庆祝，半夜从宿舍外墙摔下来，还是摔了个韧带撕裂。”

　　林妍在那头哭笑不得：“你不说我都快把这细节忘了。这么说来，你预见到的事情，根本没办法绝对避免啊。”

　　电视屏幕中冷冽的白光投在她的侧脸上，电锯狂魔正挥舞着凶器劈开木门，木屑纷飞。

　　许予薇看着那道乱晃的光影，语气带了几分无奈：“经历了这么多次预见成真，我觉得未来大概率是躲不掉的。事前提醒往往防不胜防，甚至会拐个弯以另一种形式发生。但事后如果有人在现场及时干预，说不定还能把事情补救回来。”

　　林妍敏锐地抓住了话头：“等会儿……听你这意思，难道你明天还打算亲自去现场救他？前阵子你不是还恨他恨得咬牙切齿吗？”

　　“……我只是不想浪费预见的能力而已。”许予薇有些语塞，挪了挪双腿摆放的位置，“既然明知道人家可能会在路上出意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见死不救吧？”

　　“……你啊你，说好听了就是善良，说难听点，就是烂好人主义。”

　　“你也知道我这种性格，跑趟现场也就换个心安理得嘛。”

　　“得了吧，一开始你和我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一开始可是压根不想管这事儿呢。”

　　“好了好了，最近发生了太多事。”许予薇打断她，把话题扯回公事，“总之他现在是灵犀的领投合伙人，在董事会席位和后续资金划转上话语权最大。韩正刚留下来，要是楚既明有个三长两短，整个项目又得跟着停摆，我这大半个月的心血全打水漂了。”

　　“行，许经理，你确定这纯粹只是出于项目的合作义务？”林妍促狭地追问。

　　许予薇沉默了片刻，投降道：“好吧，我承认他确实很有吸引力。”

　　“啧啧。”

　　“你先别起哄，我还没说完。先不论楚既明人品如何，他每次跟我说话，永远带着上位者的莫名自信，逮着机会就想撩拨一下，我欣赏不了这种做派，也绝不可能喜欢他这种类型。”

　　“也对，你以前交往过的类型确实跟他八竿子打不着。不过我倒觉得有点可惜，你空窗期都快满六年了，跟他试试谈个恋爱也没什么不好，毕竟要家底有家底，要长相有长相。”

　　“算了吧，我现在只想好好工作，压根就没心思谈恋爱。”许予薇想起那天在食堂里莫嘉凯和小余的闲聊，“而且就算谈，也不可能和楚既明谈，毕竟那种性格，怎么可能跟固定的女人维持长久关系。”

　　“可你不是看见他拿着戒指单膝下跪向你求婚了吗？”

　　“求婚只是预见里的一个画面，天知道里面有没有误会，不一定是真的。”许予薇反驳道。

　　林妍立刻抓住漏洞：“那他晕在车里也只是一个画面啊，万一也不是真的呢？”

　　“那怎么能一样……”许予薇语塞。

　　“行了行了，不跟你贫嘴了。”林妍笑够了，叹了口气认真道，“你要是真放心不下想去救他，明天下午下班顺路去西外环转一圈呗。”

　　许予薇咬唇：“那……万一他醒着，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条路上，我怎么回？”

　　“你就说去见客户路过。”

　　“那要是问我怎么知道他在那辆车上？”

　　“你就说你是个热心市民，看到路边有车打双闪歪停着，本来只是想救助可能遭遇车祸的潜在伤员，没想到拉开车门恰好救了个熟人。”

　　许予薇琢磨了一下：“……这个借口倒挺合理。”

　　“合理就赶紧洗洗睡吧！别在这儿自己内耗自己。”林妍在那边打了个哈欠，“要我说，你这辈子为了精神上的安宁，就不该跟任何人接吻。”

　　许予薇闷闷地回了一句：“……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以后都不会再接吻了。”

　　察觉到对面情绪沉了下去，林妍立刻收起调侃，若无其事地转了话题：“哎，你是不知道，今天我们那场活动有多离谱！那个代言人的礼服拉链开场还不到五分钟就崩开了，后台差点没翻了天……”

　　林妍绘声绘色地讲着秀场的搞笑翻车现场，客厅里压抑的空气渐渐被闺蜜俩低低的笑声冲散。直到电视机里的惊悚片终于跳出片尾滚动的黑底白字字幕，许予薇才揉了揉泛红的眼眶，打了个哈欠，两人互道了晚安挂断电话。

　　挂掉通话后，客厅重新陷入一片寂静。许予薇点开手机地图，找到西外环那段盘旋的高架辅路，将匝道入口反复看了几遍，才关掉电视回了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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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许予薇一整天都有些晃神。

　　上午她和莫嘉凯把灵犀投后跟踪清单全部建档，又回复了市场部转来的客户对接邮件；午后战投部开季度规划沟通会，她耳朵里听着几位总监发言，敲进电脑里的纪要却总是慢了半拍。

　　忙碌的时候倒还好，一旦停下来，那辆打着双闪的黑车就在脑海里反复出现。

　　终于熬到五点半，初秋的晚霞在天际烧成一片浓重的暗橘。

　　天色没黑，还符合预见里的画面时间，许予薇火速打卡下班，飞快地钻进车里，一路奔着西外环高架辅路的岔道口驶去。

　　车子拐下高架辅路时，许予薇下意识放慢了速度。

　　暮色渐沉，路旁的绿化带被夕阳铺染了一层昏黄。这一段辅路僻静得很，两旁连个监控探头都少见，主路上的车流声从另一侧的高架上隐隐传过来。

　　她沿着道路往前开，目光不断扫过右侧的非机动车道，心跳不知不觉快了起来。

　　然后，她看见了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前段时间在餐厅门口匆匆看过一眼，虽没记住车牌号，但许予薇对自己预见的画面很有信心——歪停在路旁的黑色轿车，双闪一明一灭，再往前几米，加上那块绿底白字的指示牌，无疑是又应验了！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急忙将车靠边停稳，抓起手机推开车门，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过去。

　　靠近车身一看，心猛地往下沉——驾驶座的车窗大敞着，车内人歪靠在椅背上，侧着头，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暮色里看不清脸色，只看得见楚既明眉心拧着。

　　“楚既明？”

　　她扒着车窗喊了一声，车内的人没有回应，连胸腔的起伏都很微弱。

　　“楚既明！”

　　还是没有回应。

　　不会失去意识了吧？许予薇顿时紧张起来，顾不上多想，从敞开的车窗探进手臂，摸到内侧门把手，咔哒一声拉开车门，俯身进去先解开勒在他胸前的安全带，又托住他的下颌，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楚既明，听得见吗？醒一醒！”

　　拍了好几下，似乎脸都被她拍红了，掌下的人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他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眉心抽动，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瞳孔失焦了好几秒，才慢慢对上她的脸。

　　先是涣散，接着是迷惑，最后是诧异，“……许予薇？”

　　“是我。”很好，还有意识，也能正常说话，至少脑子没伤到。许予薇悬着的心落回去一半，急急打量他，“你怎么了？出车祸了？还是心梗？脑溢血？”

　　“没……”楚既明闭了闭眼，抬手抵住一侧太阳穴，手抖得厉害，“偏头痛犯了。开着开着双眼发黑，看不清路，就先把车停了……后面的事，就不知道了。”

　　“只是偏头痛？”

　　“嗯……”

　　“那现在双眼能看清了吗？”

　　“能。比刚才好多了。”

　　许予薇绕到车头看了看，又确认了一遍车身，没有剐蹭，也没有碰撞的痕迹，显然楚既明将车急停之后、没有在昏迷期间发生碰撞，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你知不知这条路有多偏僻！你把车窗大敞着，就这么停在路边，万一出了意外怎么办！”后知后觉手心中全是汗，她忍不住埋怨，“差点吓死我了！”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是一顿。

　　许予薇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楚既明也抬眼看向她，察觉到她失言的窘迫后，并没有像平时那样说笑，只是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会儿。

　　“抱歉。”他说，“刚才眼前一黑，没来得及关窗。”

　　“你跟我道什么歉。”许予薇有点不自在，“我是说，你一个人晕在这里，车窗敞着，喊你又不答应，谁看了都得吓一跳。”

　　他没接话，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要省着用。

　　“你头还疼吗？”

　　“疼……”

　　“那你随身带药了吗？”

　　“没……”

　　“要不去趟医院看看？”

　　“不用，老毛病了……回去吃完药，睡一觉就好了。”

　　许予薇看了眼四周。晚高峰已经开始，辅路上不时有车呼啸着擦过去，楚既明这辆车停得不安全，人又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总不能一直待在这儿。

　　她快速扫了眼车档的位置，确认自己能开，便招了招手示意楚既明下车，“那走吧，我送你回酒店休息。”

　　楚既明一怔，“……你开我的车？”

　　“不然呢？你自己开回去？”

　　“你的车怎么办？”

　　许予薇这才想起自己也是开车过来的，小小的大众车，虽然不比迈巴赫贵重，但停这里万一被剐蹭了，那这次做好人好事的代价就太大了。

　　她迅速换了个方案，问道：“谁有你车的备用钥匙？”

　　“司机老林那里有一把。”

　　“那你坐我的车，让司机来把车开走，行吗？”

　　楚既明又是一怔，随即扯了扯毫无血色的嘴角，虚弱地笑道：“行……你安排就好。”

　　许予薇本想说，那你赶紧给你司机打个电话吧？可见他一副连眼皮都抬不动的样子，等他自己缓过来联系司机，天都黑透了。

　　她拿起手机，迅速拨通了梁策的电话。

　　虽然最近对接灵犀的项目，没少和梁策打交道，但对方显然没想到她会在下班时间来店。

　　听筒对面传出梁策温文尔雅的声音，透着一丝明显的疑惑：“许经理，您好？”

　　“梁总，您好。请问您能联系到楚既明的司机吗？”

　　思考两秒后，梁策似乎更疑惑了，“怎么了？”

　　“楚既……楚总刚才开车的时候，偏头痛犯了，晕倒车里，现在人醒了，精神状态不太好。”

　　“既明出车祸了吗？人没事吧？”梁策顿时紧张起来，连带着在外人面前的称呼都变了。

　　“车没事，人也没事，就是一直头疼，不太舒服。”

　　“太感谢了，许经理，我这就带人过去接他。”

　　“现在是晚高峰，你们过来可能不太方便。”许予薇看了眼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的病人，“这样，我开自己的车先送他回去。他这辆车停在辅路上不安全，司机那儿应该有备用钥匙吧？我一会儿把定位发过来，你让司机过来把车开走就行。”

　　“有，老林那里有。我这就安排他过去。许经理，那就麻烦您送他回酒店了，”梁策反应极快地补充道，“另外，楚总常用的处方药，稍后我也会安排人送到他房间的。”

　　“好的。”挂断电话，她用把实时定位发过去，很快，梁策也发来楚既明的酒店定位。

　　许予薇当然知道那家酒店的位置，还是回了一句收到。

　　收起手机一低头，发现驾驶座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睁了眼，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能走吗？”她为难地打量他，暗忖这一米八几的个子，自己想扶也扶不动啊。“换去我车上？”

　　“能。”

　　楚既明没让她扶，自己撑着车门下了车。他个子高，哪怕脚步因为剧痛有些发虚，也还是强撑着自己走到了她的车旁，或许是眼还花着，拉了几次把手都没对准。

　　许予薇赶紧上前，帮忙拉开副驾驶的门，随后坐回主驾，又替他扣好安全带。

　　做完这一套，她发动车子，汇入了进城的晚高峰车流。

　　许予薇一边开车，一边半拉下车窗、调低音响，又把中控屏的亮度按到最暗。

　　楚既明始终安静地靠着椅背，眉心没松开过。

　　车厢里只剩下导航偶尔响起的提示音。

　　许予薇开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种安静有点陌生。

　　以前只要遇到他，楚既明总能找到话题。有时候是工作，有时候是些让她不知道怎么接的私人问题。他似乎特别喜欢看她被噎住的样子，偏偏神态又坦然得很，好像两个人的关系本来就该这么亲近。

　　今天他安安静静地待着，倒像是变了个人。

　　他确实很不舒服。眉心一直拧着，偶尔抬手按一按太阳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回，他连看都没看。

　　许予薇收回视线，专心开车。

　　开出一段，身旁的人忽然动了一下。楚既明眉头狠狠拧紧，抬手掩住嘴，剧烈咳嗽起来。

　　许予薇心里一紧，趁着前方红灯，稳稳踩下刹车。

　　“怎么了？想吐？还是呛着了？”

　　楚既明喘不上气，无法回答，额角的青筋绷了起来。

　　她想起包里还有个保温杯，探身从后座捞过包，抽出一只粉白色的杯子，单手拧开杯盖递过去：“喝点热水呢？”

　　楚既明伸手来接，指尖抖得握不住杯身。许予薇索性托着杯底，稳稳送到他嘴边。

　　他就着她的手喝了小半杯。温热的水下去，咳嗽总算止住了。

　　“好点没？”许予薇担心地望着他。

　　“嗯……嗓子突然干疼得厉害。”楚既明重新靠回车座。

　　“那你先把杯子拿着，不舒服就多喝水。”绿灯亮了，她重新踩下油门，“再坚持十几分钟就到了，闭眼靠着休息会儿。”

　　“嗯。”

　　楚既明顺从地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低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今天……谢谢你。”

　　许予薇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紧。

　　“谢什么。”她盯着前方的车流，“就是顺路载你回去而已。”

　　楚既明没再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这么轻轻放过了这个话题，许予薇反倒有点不自在。

　　她原本准备好了一整套解释，什么见客户，什么刚好路过，甚至连为什么发现那辆车都想好了说辞。结果从头到尾，他一句都没问。

　　她偷偷瞥他一眼。

　　他已经重新闭上眼，显然没打算继续聊。

　　许予薇松了一口气。

　　这样也好。她本来就不想跟他解释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