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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排和第二排 颁奖礼堂的 ...

  •   颁奖礼堂的后台走廊很长。

      黎淮站在走廊尽头,背靠消防栓,手里攥着那张写着座位的纸条。C区,第二排,七号。他看了三遍。不是记不住,是在确认。第二排,离领奖台不远不近,既不会被镜头扫到,也不会被完全忽略。这个位置安全。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纸的棱角硌着指腹,他捏了捏,没有扔。走廊里人来人往。穿西装的工作人员举着对讲机跑来跑去,获奖学生被老师簇拥着往台口走。一个女生从旁边跑过去,手里捧着花束,后面跟着两个举灯牌的男生,一边跑一边喊“快点快点要来不及了”。另一个男生被三四个人围在中间,有人在给他整理领子,有人在旁边举着手机拍他,他笑着配合,像排练过很多遍。

      黎淮看着这些人。他站在消防栓旁边,背贴着冰凉的墙面,脚后跟抵住墙根。没有人给他整理领子。没有人举手机拍他。没有人跟他说“快点要来不及了”。他也不是一个人。走廊里到处都是人。但那些人就像水一样从他身边流过去,没有一滴溅到他身上。

      他是水底的一块石头。

      经过一道侧门时,门缝里漏出一段光。他无意中看了一眼。是贵宾休息室。

      里面站着一个人。

      席弋也。

      只看见侧脸。他微微仰着头,旁边的人在跟他说什么,他闭着眼,睫毛垂下来,整个人像一尊被精心摆放的雕塑。周围的人都在围着他转。指导老师、带队教练、几个同学,每个人都只为了他一个人忙碌。有人递水,有人整理他的衣领,有人举着手机找角度拍照。而他站在正中间,纹丝不动。他不需要做任何事。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就已经是所有人的中心。

      黎淮只看了三秒。然后他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和平时一样。什么情绪都没有。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C区,第二排,七号。他坐下。椅子有点硬,坐垫很薄,边缘的布料磨得有些发白。舞台上是暖场的音乐和灯光,巨大的投影循环播放赞助商logo,主持人还在侧台对词。黎淮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腹轻轻按着膝盖骨。他在默数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四。吸。五、六、七、八。呼。

      这个习惯是从小养成的。孤儿院的床很硬,铁架床,翻身会响。晚上熄灯之后整个房间都是黑的,只有走廊尽头的夜灯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照在天花板上,像一小块洗不掉的污渍。他睡不着的时候就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吸。五、六、七、八。呼。数到一百,数到两百,数到天亮。后来长大了,不数到天亮了。但遇到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他还是会数。像有人在旁边陪着他一样。他知道没有。但数着数着,就不那么难熬了。

      “这里有人吗?”

      他抬头。一个男生站在他左边的空位前,指了指椅子,脸上挂着没什么温度的笑。黎淮摇头。男生坐下了。黎淮注意到他扫了自己一眼,那种扫法,全身上下、从脸到鞋、只用一秒钟、然后得出结论的扫法。

      “陈隼一。”男生忽然伸出手。

      黎淮看着他,两秒。然后握上去。“黎淮。”

      “我知道。第一名。”陈隼一说,把手收回去,靠进椅背,“我第三。”

      黎淮没有接话。成绩上周就公布了,全校都知道。他第一,席弋也第二,陈隼一第三。只是今天才办颁奖典礼。陈隼一也没有再说。两个人并排坐着,像两个被扔在候车室的陌生人。

      台上灯光骤变,音乐炸开,主持人上台。

      颁奖典礼开始了。

      黎淮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一个方向偏。右前方,第一排,正中间。席弋也坐在那里。

      他的座位是全场最好的位置。正对舞台,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能被看得清清楚楚。他坐得很直,但没有紧绷感。肩颈线条流畅,手搭在扶手上,偶尔跟着掌声抬起来鼓两下。动作幅度不大不小,刚好够所有人捕捉。大屏幕上时不时切到他的脸,观众席就骚动一阵。席弋也脸上挂着笑。黎淮盯着那个笑容看了四秒。然后移开。

      不是真的。

      那个笑是精确计算过的。嘴角上扬多少度,眼睛弯多少,持续时间多长,都在某个看不见的系统里运行。黎淮太熟悉这个笑容了。他在学校的礼堂里看过,在每一次颁奖台上看过,在无数次的转播里看过。每一次都一样。连弧度都一样。

      像一个程序在运行。

      黎淮有时候会想,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笑。他有没有哪一次笑是真的。他有没有一次不用计算角度。他有没有累过。他有没有过那种笑不出来、但必须笑的时候。他有没有在笑完之后,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把脸放下来,像把一件穿了一天的衣服脱掉一样。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他按下去。想也没用。跟他没关系。他和席弋也之间,隔着第一排和第二排的距离。隔着获奖者和获奖者的距离。隔着全校所有人的目光。

      颁奖流程从三等奖开始。主持人念名字,获奖者一个个上台,接过奖杯,说两句话,下台。黎淮看着,把流程记住。他不知道自己上台的时候该说什么。以前拿第一都是在教室里。老师把卷子发下来,他接过来,坐下。没有话筒,没有灯光,没有台下几百双眼睛。他不知道手该放哪里,话该怎么说。但应该不难。看别人怎么做,跟着做就行了。

      可他看着那些上台的人,每个人都说“感谢老师”“感谢同学”“我会继续努力”,说得流畅,说得自然,好像这些话天生就长在他们嘴里。他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他只能学。

      “下面,颁发本届综合竞赛二等奖。”

      席弋也的名字被念出来。

      他从第一排站起来,走上台。动作流畅,姿态自然,像走了一百遍。他接过奖杯,站到话筒前,微微偏头,笑了一下。

      “谢谢大家。我会继续努力。”

      八个字。不多不少。台下掌声热烈。他走下台,把奖杯交给旁边的人,然后径直往侧门走去。没有回座位。

      黎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侧门。他走了。拿了第二名就走了。那个第二名,是他黎淮拿走的。他把席弋也从第一名的位置上推下去了。但席弋也走得那么从容,好像这件事跟他无关。好像他根本不在乎。

      黎淮把视线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攥着裤子布料,指节有点泛白。他赢了。他拿了第一。这是他第一次赢席弋也。他应该高兴。但他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空空的。像一间打扫得太干净的屋子,连回音都听不见。

      “下面,颁发本届综合竞赛一等奖。”

      掌声响起来。黎淮把呼吸压到最低。大屏幕上播放获奖者的名单,他的名字出现在最上面。

      “获奖者是,黎淮。”

      他站起来。周围的人在鼓掌。陈隼一在他旁边也拍了两下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黎淮往台上走。台阶有五级。他一级一级走上去。接过奖杯的时候他差点没接稳。底座比想象中沉。话筒有点高。他踮了一下脚,调整好位置。

      他张了张嘴。

      该说什么?感谢老师,感谢学校,感谢,他其实不知道该感谢谁。他的生活里没有一个具体的人可以放进这种场合的感谢名单。

      孤儿院。他想起孤儿院的院子。水泥地,裂缝里长着野草。夏天的傍晚,他坐在台阶上,看着别的小孩被接走。有人牵着爸爸妈妈的手,有人骑在爸爸脖子上,有人被妈妈抱在怀里。他坐在那里,等到天黑了,等到路灯亮了,等到老师喊他进去吃饭。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去。不哭。不闹。因为哭也没有用。闹也没有用。没有人会来接他。

      后来被领养了。那对夫妻来的时候,他站在一排小孩中间,那个女人蹲下来,看着他,笑了,说“就他吧”。他被带回家,有一间自己的小房间,墙上贴着卡通贴纸。那个女人每天早起给他做早饭,有时候会唱一首歌,调子轻轻的,他听不懂歌词,但他记得那个旋律。他以为那就是家了。

      然后养父说,这个孩子不行,什么都看不出来,养了白养。他被退回去了。那个女人来办手续的那天,一直在哭。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没有回头。后来她又来了,他大一点了,表现出天赋了,养父觉得“这次有用”,让她来劝他回去。她站在门外,唱那首歌。他关上门。门板很薄,歌声从门缝里钻进来。他捂住耳朵。蹲在门后面。蹲了很久。等到歌声停了。等到脚步声远了。他才站起来。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了。没有人会来。没有人会一直在。所有的手都会松开。所有的门都会关上。他只有自己。

      所以他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坐在第二排,看着第一排的人被所有人围着。他已经很会一个人了。

      “我会继续努力。”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去。台下又鼓掌。他握着奖杯走下台。走回座位的时候,他经过第一排。经过席弋也刚才坐过的那个空位。椅子还是温的。

      黎淮坐回自己的位置。奖杯放在膝盖上。手指握着冰凉的金属底座。他的余光还留在第一排。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把奖杯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他不知道该怎么拿。他的手指在底座上摸到了一条很细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他用指甲刮了两下。刮不掉。

      颁奖结束之后是合影环节。所有获奖者站到台上,一排一排,对着镜头。黎淮站在第一排中间偏右的位置,旁边是陈隼一。他看了一眼右边。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空着。席弋也不在。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在。没有人觉得意外。他不来,很正常。

      摄影师喊“看镜头”。黎淮看着镜头。黑色的镜头,圆圆的,像一只眼睛。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拍合照。一排小孩站在院子里,摄影师蹲在前面,喊“笑一笑”。别的小孩都在笑。他笑不出来。老师在他旁边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说“笑一下嘛”。他扯了扯嘴角。老师满意地走了。那张照片他一直没见过。可能贴在哪个档案里,可能早就丢了。不重要。

      拍完合影,他从台上下来,从侧门出去。他走得很快。想快点回宿舍。把奖杯收进箱子里。然后继续过他的日子。经过通道拐角的时候,他无意中看了一眼墙上的镜子。

      然后他愣住了。

      镜子里那张脸,嘴角微微上扬,下颌微收,眼睛没有在笑但整体看起来却很得体。他认得这个表情。

      这是席弋也的表情。

      刚才在台上,他无意识地复刻了席弋也拿第一名时的表情。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这个表情。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模仿。

      他站在镜子前面,一动不动。通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灯光发出轻微的电流声。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那张脸看着他。他忽然觉得很陌生。像是另一个人站在镜子里,穿着他的衣服,用着他的五官,摆着别人的表情。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镜子里的那个人也抬起手。指尖碰到嘴角的时候,他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黎淮慢慢把嘴角放平。眼睛里的光收回去。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什么都没有的样子。他握紧奖杯,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通道里回响。

      那面镜子里,他刚才站过的地方,只剩下一片空白。

      走出礼堂的时候,外面在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针。他没有伞。他把奖杯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然后把书包抱在胸前。雨水打在头发上,顺着额头流下来。他走得不快,也没有跑。反正跑也是淋,走也是淋。没有人会来给他送伞。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他已经很习惯淋雨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门卫大爷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学生很奇怪,下着雨,不跑,就这么慢慢走。大爷张了张嘴,想喊他进来躲雨。但黎淮已经走过去了。

      回到宿舍,他全身都湿透了。室友不在。他换掉衣服,把奖杯从书包里拿出来,塞进柜子最深处,拿一摞书挡住。然后他坐在书桌前。桌上的台灯很暗。灯泡是最便宜的那种,光偏黄,照在书页上像蒙了一层旧色。

      那天晚上,热搜上出现了一条视频。颁奖典礼的片段,标题写着“竞赛一等奖获得者神似席弋也”。视频里黎淮站在台上,接过奖杯,说“我会继续努力”。底下评论吵成一片。有人说像,有人说不像,有人说蹭。

      黎淮不知道这条热搜。他回到宿舍就把奖杯塞进柜子最深处,然后去实验室了。

      席弋也看到了。

      他在车上,手机屏幕亮着,热搜推送弹出来。他点开视频,看了三秒。画面里那个男生站在领奖台上,表情得体,姿态自然,嘴角微微上扬,下颌微收,眼睛没有在笑但整体看起来却很妥帖。

      席弋也把视频拖回去,又看了一遍。他认得那个表情。

      那是他自己拿第一名时的表情。他在无数个领奖台上用过这个表情,精确到嘴角的弧度和眼睛的弯度。而视频里这个人,站在他刚才站过的位置上,用了他刚才用过的表情。

      席弋也把手机屏幕关掉,扔到一边。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又一个。

      这种人他见多了。想吸引他注意的、想蹭他热度的、想借他名字往上爬的,他身边从来没断过。有人模仿他的穿搭,有人学他说话的方式,有人在他的生日发一模一样的文案。现在又多了个模仿他表情的。

      他连生气都懒得。不值得。这种人,看他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不用管。”他说。

      助理从副驾驶转过头。“什么?”

      “热搜那个。不用管。”

      “是。”

      车继续往前开。席弋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那个表情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就散了。像翻过一页纸,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不查。不关注。不在意。

      这种人,不值得他花一秒钟。

      第二天早上,黎淮去了实验室。

      导师给他派了新课题,他坐进工位,打开电脑。键盘敲到第三行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黎淮吗?我是星光娱乐的经纪人。昨天看到你的竞赛颁奖直播,你的气质很特别,跟席弋也特别像,你有没有兴趣——”

      黎淮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我们想给你做一个‘小席弋也’的路线,你本身条件很好,包装一下——”

      “不好意思。”

      黎淮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吹过的湖。

      “你打错了。”

      他挂掉电话。把号码拉进黑名单。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键盘上的手指停了很久。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他继续敲代码。一个字符。一个字符。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手机放在枕边,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条推送新闻。标题写着——

      “席弋也获保送资格,正式签约经纪公司,全面进军娱乐圈。”

      黎淮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保送。他早就知道了。席弋也的名字在保送名单上挂了很久了。全国竞赛前三名,保送资格是理所当然的。他只是没想到,席弋也会在保送之后直接进娱乐圈。大学还上不上?不知道。新闻里没说。

      他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席弋也保送了。要进娱乐圈了。他还在第二排。永远是第二排。

      他闭上眼睛。开始数。一、二、三、四。吸。五、六、七、八。呼。

      没有人来。没有人会来。他只有他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排和第二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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