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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几点了 “我问你几 ...

  •   “前面就到了。”:阮雪楹停下脚步,指了指马路对面一片灰扑扑的老旧居民楼,她的声音很小,被风吹得散散的,像随时会断掉。

      周锦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楼群低矮,外墙上爬满锈迹斑斑的防盗窗,有几户窗子里透出昏黄的灯。

      他收回视线,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阮雪楹站在原地,等他的背影走出几步,才转过身往家走。

      走到楼下时,她的脚步越来越慢。

      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楼道很窄,灯是坏的,常年没人修。

      她摸黑上到五楼,站在一扇深褐色的防盗门前。

      书包带在肩膀上一滑一滑的,她腾出手,把它往上拽了拽。

      校服前襟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红色,像一片泥点子,可她知道瞒不过去。

      她在门口站了将近一分钟,才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门还没完全推开,一股浓烈的烟味就扑面而来。

      “几点了?”:客厅里传来说话声,粗粝沙哑,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阮雪楹反手把门关上,没抬头,父亲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几听空掉的啤酒罐,还有一只烟灰缸,满了,边缘积了一圈灰,电视开着,声音很大,放的是重播的球赛,解说声和观众的欢呼声混在一起,炸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我问你几点了。”:阮继承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五点半放的学。”:阮雪楹把书包放在鞋柜旁边,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

      “五点半?现在八点了。”:阮继承站起身,朝她走过来,他走路有点晃,不知道是坐太久还是喝多了,地上的酒罐被他踢到,咣当一声滚去墙边:“你知不知道我等你吃饭等了多久?你又去哪儿野了?”

      阮雪楹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抵在门板上。

      她不敢看他,只盯着他胸口那件旧毛衣,毛衣上有一个烧出来的小洞,烟灰落过的痕迹。

      “学校有事……”:她说。

      “学校有事,你一个学生,能有什么事?”:阮继承逼近一步,一股酒气混着烟味喷在她脸上,呛得她屏住呼吸:“你看看你这一身,湿成这样,衣服也破了,脸也肿了,你跟人打架了?”

      她没说话。

      沉默让父亲更加烦躁,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吓人,像要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提起来。

      阮雪楹咬着嘴唇,不敢喊疼。
      她的胳膊被他捏着,正好是下午摔到的那只,疼得她眼前发花。

      “说话!哑巴了?”阮继承的眼睛熬得通红,两颊的肉因为激动而微微抖动:“我供你吃供你穿,你在学校不好好读书,整天给我惹事,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我没有。”她终于挤出一句,声音里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
      “没有?那你告诉我,你这一身是怎么弄的?啊?”:父亲拽着她,往客厅里走了几步,一把甩开她。

      阮雪楹踉跄两步,肩膀撞在沙发扶手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她跪坐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缝隙里,手掌撑在地板上,那里有一小块烟头,还没完全熄灭,烫得她缩回手。

      她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可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阮继承在沙发前转了两圈,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又坐下,点了一根烟,大口大口地吸。

      烟头明灭,照得他的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一尊被烟熏黑了的旧佛像。

      “你跟你妈一样。”:他忽然说,声音低了下来,像在自言自语:“都他妈一个德行,不声不响的,心里头不知道藏着多少事,早晚有一天,你也学她,跑得远远的。”

      阮雪楹从地上慢慢站起来。

      她的腿在发抖,可她还是站起来,把滑到胳膊的书包带重新理了理,她看了一眼阮继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一个塑料布衣柜。

      窗户关不严,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一下一下地鼓起来。

      她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边,把书包扔在地上,然后整个人扑到床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冷的,有一股潮湿的味道。她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像在母亲子宫里的姿势。

      外面客厅的电视还在响,球赛结束了,变成了深夜广告。

      阮继承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地穿过墙壁,像一把钝锯在割着这个并不平静的夜。

      手机闹钟响了,她从枕头下面摸出来,按掉,屏幕上显示六点十分。

      客厅里没有动静,阮继承房间的门关着,透过门缝能听见时断时续的鼾声,昨晚的酒气似乎还弥漫在空气里,混着冷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的清冽,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没去开客厅的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找到厨房,倒了一杯凉白开,喝了两口。

      水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像吞了一小块冰。

      洗漱的时候,她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

      额角的小片青紫,嘴角裂开的口子已经结了细小的痂,像一条暗红色的线。
      左脸还有些肿,泛着不自然的红。

      她用手背贴了贴,不烫,只是钝痛。校服前襟上的血迹还在,她昨晚没有力气洗,现在才把它脱下来,用冷水搓了搓。血渍顽固地渗进布纹里,洗不干净,留下一片淡粉色的印子,像一朵被水稀释的花。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上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

      书包肩带断了一边,她用一节从旧鞋盒里翻出来的黑色鞋带绑了绑,勉强又能背了。

      那只毛绒兔子挂件终究没有找到,拉链上空荡荡的,看起来有些可怜。

      出门的时候,她把门带上,没有上锁。父亲还在睡。

      外面很冷,一夜的雪积得不厚,但已经够让整个城市变一个颜色。

      楼下的梧桐树被雪压弯了细枝,偶尔有风掠过,簌簌地落下几团白。

      阮雪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下巴缩进领口里。书包带在右肩,她用手拽着,踩在雪地上,一步一个脚印。

      路上已经有不少学生,三三两两的,有背着书包小跑的,有推着单车慢慢走的,有凑在一起用手机看什么的,阮雪楹低着头,尽量走在路的最边沿,她的鞋底确实不行了,每走几步就打滑,她走得慢,像一小片被人忽略的影子。

      快到校门口时,她听见身后有人按喇叭。不是冲她,是冲前面几个并排走着的男生。她闪到一边,等那辆黑色汽车过去,才继续走,车窗摇下来一点,里面传来一道女声:“今天冷死了,快点走啦。”声音娇滴滴的,带着点不耐烦。阮雪楹听出来,是沈涵月。

      她没有抬头。

      她把步子放得更慢了,等那辆车拐进学校侧门,才慢慢从正门走进去。

      保安正在扫校门口的雪,扫帚刮过地面,发出“嚓嚓”的响。

      她低着头从旁边经过,保安看了她一眼,又继续扫雪。

      走进教学楼的时候,暖气扑面而来,像一层黏糊糊的热膜裹在身上,她走到高二七班门口,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喧闹的说话声,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教室里的声音像被刀切了一下,短暂地停滞了一瞬。

      几道目光扫过来,有的漠然,有的探究,有的带着笑。

      随后,说话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大了些,好像她的出现本来就是一件值得在早读前议论的事。

      阮雪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课桌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桌面被划得乱七八糟,有墨水写的字,有小刀刻的痕。

      她刚坐下,手伸进桌洞,摸到一团纸。

      拿出来,是一张皱巴巴的作业本纸,上面用红笔写着几个字:

      “昨天怎么没死?”

      她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纸揉成一团,塞进书包侧袋。

      整个过程做得很慢,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她没有往四周看,只是把英语书拿出来,翻开,低头看单词表。那些字母在她眼前跳来跳去,像一条条细小的黑虫。她一个也看不进去。

      早读铃响了,班主任胡老师端着保温杯走进来,腋下夹着一沓卷子,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白雾,她站在讲台上,视线扫过全班,在阮雪楹的方向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马上要期中考试了,你们自己心里有点数,我不说别的,就这几个月,谁在混、谁在学,我看得清清楚楚。”:胡老师把卷子重重拍在讲台上,粉笔灰腾起来几粒。

      阮雪楹把英语书竖起来,挡住半张脸。

      她知道胡老师刚才看了她,也知道胡老师不会多问什么。

      这个学期以来,每次她带着伤出现在教室,老师们顶多多看她两眼,不会有更多的表示。

      好像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遵守着某条看不见的规矩。

      课间操的时候,她没有去,教室里空了大半,剩几个女生围在一起吃零食、聊天。她趴在桌上,额头贴着凉凉的桌面。

      右肩还在疼,昨晚被父亲拽过的地方,一碰就酸胀。她闭上眼睛,把自己缩在臂弯里。

      “喂。”:有人敲了敲她的桌子。

      阮雪楹抬起头,是班里的生活委员,叫陈晓仪,圆脸,马尾辫,平时和她没什么交集,陈晓仪手里拿着一张表,表情有些为难:“这个,下周一秋季运动会报名,每人至少报一个项目。你看你……”

      “随便。”:阮雪楹说。

      “没有随便,你选一个吧。”:陈晓仪把表往她面前推了推。

      阮雪楹扫了一眼,上面的项目大多已经被人填满了名字,剩下来的只有八百米和跳高,她指了指八百米。

      “你确定?八百米挺累的。”:陈晓仪看着她,又小声补了一句,“而且那天沈涵月也跑八百。”

      阮雪楹没说话,把表推回去,陈晓仪愣了一下,像是还有什么话说,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嘴,拿着表走了。

      中午,她去食堂打了一份最便宜的菜。
      白菜炒粉丝,米饭结成一坨,菜油亮亮地浮在上面。

      她端着餐盘找位置,刚走了几步,就看见沈涵月她们坐在靠窗的那排。

      沈涵月也看见了她,嘴角勾了勾,用筷子点了点自己旁边的空位,像在召唤一只小狗。

      阮雪楹转过身,端着餐盘去了最角落的桌子。她坐下,背对着沈涵月,慢慢地往嘴里扒饭。

      米饭又冷又硬,嚼着像胶粒。她吃了几口,胃里一阵翻涌,放下筷子。

      抬眼的瞬间,她看见食堂门口进来一个人。

      是周锦泉。

      他今天没穿校服,穿了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着件黑色羽绒马甲,领口一堆,头发比昨晚更乱了些。

      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像在回消息,步子迈得散漫,身后跟着两个男生,一高一矮,正和他说着什么。

      他听了一会儿,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露出半边虎牙。

      阮雪楹低下头,把脸往餐盘里埋了埋。

      吃完饭后,她去水槽边洗碗。

      水流很小,冰冰凉凉的,冲在手指上,像有细密的针在扎。

      她低着头,看水流把手里的餐盘一点点冲干净,忽然听见旁边有人说:“那个就是高二四班的阮雪楹吧?”

      “对,就是她,听说昨天又被打了一顿。”

      “真惨,不过她也挺那个的,都不吭声。”

      “吭声有用吗?沈涵月诶。”

      声音压得很低,但她听得一清二楚。水还在流,冲在餐盘边缘,溅起细细的水花。

      她没有看说话的人,只是把水龙头关紧,端着餐盘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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