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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只是有点热” 江佑做梦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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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光偏食》第七章
高尔夫球场的出口是一条长长的隧道,车灯在墙壁上投下一圈一圈昏黄的光弧。江佑靠在后座,起初还看着窗外,隧道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黑黢黢的岩壁和偶尔闪过的指示牌。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车厢里的暖风开得刚好,座椅微微震动,像一只巨大的摇篮。
他睡着了。
车开得很稳,但他睡得不稳。肩膀随着车辆的轻微颠簸左右摇晃,脑袋一会儿歪向车窗,一会儿又弹回来。迷迷糊糊间,他感觉额头磕了一下玻璃,皱了皱眉,又沉下去。
傅迟宴坐在他旁边,腿上摊着一台没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偏头看了他一会儿。
隧道很长,灯光一节一节地从窗外掠过,把江佑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又晃了一下,这次幅度更大,整张脸差点撞上门框。傅迟宴伸手把他的肩膀往回带了一下,但手一松,人又往另一边倒。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往中间挪了挪,肩膀靠过去。
江佑的脑袋顺势倒下来,落在他的肩窝里。傅迟宴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他的脸不会硌到锁骨,后脑勺刚好嵌在他肩颈的弧度里。江佑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呼吸渐渐稳了下来。
傅迟宴没动。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隧道尽头露出一点白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最后整辆车冲出去,天光猛地灌进来。景城的郊外,田野铺开,远处的山脊上有一层薄薄的云雾。
他看着窗外。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最初在灵堂里看见那个跪在角落的少年,被打得半边脸肿着,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他确实觉得他可怜。可怜,仅此而已。他见过很多可怜的人,不会每一个都带走。
可他把伞撑过去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可以在葬礼结束之后直接上车离开,甚至不需要多看江佑一眼。但他撑了伞,说了“跟我走”,办了监护权,带他回景城,给他找学校,请外教。一步一步,越走越远,远到他已经分不清最初那个“可怜”的念头,现在变成了什么。
江佑在他肩上呼吸均匀,鼻息落在他锁骨下方的衬衫上,温热的一小片。傅迟宴低头看了一眼。少年的睫毛在闭眼的时候显得格外长,嘴唇微微抿着,嘴角那道淤青已经淡了很多,只剩一点浅浅的痕迹。
他收回视线。
车驶过一片湖,湖面上有野鸭游过,带出细细的涟漪。傅迟宴靠着椅背,没再动。肩膀维持着同一个角度,稳稳的。
深夜,铂宸庄园。
江佑坐在房间的书桌前,平板撑在桌面上,手指在屏幕上划着。他本来在查马术课的资料,页面翻了几页,忽然弹出一个窗口——花花绿绿的图片,两个人纠缠在一起,文字全是乱的。
他的脸“轰”地一下红了。
手忙脚乱地关掉页面,结果又弹出一个。他啪地合上平板,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间,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心跳声。他咽了口唾沫,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步,觉得需要冷静。
他下楼去喝水。
厨房只开了一盏小灯,江佑从柜子里摸出杯子,接了一杯凉水灌下去。水从喉咙凉到胃里,但脸上的温度还没退下去。他端着杯子转身,差点撞上人。
傅迟宴站在厨房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V藏绿色缎面衬衫,领口从锁骨一直敞到胸口。脖子上一条黑色钻石项链,细细的链子贴着皮肤,那颗黑钻刚好落在喉结下方,在暗色的衬托下亮得扎眼。
江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滑了一下。
“……江佑?”
他猛地抬头。傅迟宴皱着眉看他,走近一步,抬手贴上了他的脖子。掌心凉凉地覆在颈侧,指腹压在动脉上。
“发烧了?脸这么红。”
江佑整个人僵住了。傅迟宴的手贴在他脖子上,他能感觉到掌心的纹路,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血管在指腹底下跳得越来越快。他的视线又开始不听话了,从傅迟宴的领口滑到那颗钻石,又从钻石滑到锁骨下面的皮肤。藏绿色的缎面反着灯光,衬得那截脖颈白得不像话。
耳根越来越烫。
“没、没有!”他猛地退后一步,傅迟宴的手悬在半空。“我就是……有点热。我去睡了哥晚安!”
他转身就跑,杯子差点忘在台子上,又折回来拿,然后头也不回地冲上楼。脚步声噼里啪啦消失在楼梯拐角。
傅迟宴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又看了一眼楼梯方向,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热?”
他偏头看了一眼厨房的中央空调面板。二十一度的恒温。
江佑关上房门,一头扎进被窝里。
他把自己裹成一个球,脸埋进枕头里。心跳还没慢下来,刚才的画面一帧一帧在脑子里过——傅迟宴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衬衫领口,黑色钻石,还有那只贴在他脖子上的手。
他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在看傅迟宴的时候有那种感觉。以前也不是没见过他,天天见,从灵堂到凉亭到酒店到庄园,见了无数次。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的眼睛好像不听使唤了。
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了罪魁祸首。
他坐起来,盯着床头柜上的平板。犹豫了两秒,拿过来打开。屏幕亮起来,还是刚才那个页面,还是那个广告,两个人吻在一起,背景模糊。他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他承认,他被吸引了。不是广告本身——是那个画面。两个人嘴唇贴在一起的样子。
他把平板合上,又扎回被窝里。
睡觉。睡着就好了。睡着了就什么都不想了。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呼吸放慢,一下,两下,三下……
他睡着了。
梦里他在洗手。水流哗哗地冲过手指,洗手间的灯很亮,镜子里只有他自己。然后身后多了一个人。傅迟宴从后面贴上来,一只手撑在他身体另一侧的台面上,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腰。他能感觉到傅迟宴的呼吸落在耳根后面,很轻,又很烫。
“佑佑。”
声音很低,就在耳朵边上。
他想转身,但动不了。傅迟宴的嘴唇贴上了他的脖子,沿着耳根一路往下,很慢。他的呼吸全乱了,手撑在洗手台边缘,指尖发白。然后傅迟宴把他转过来,抱起来放在台面上。他坐着,傅迟宴站在他两腿之间,低头看着他。
那个眼神很深。深到他不敢看,也移不开。
傅迟宴低头吻了下来。嘴唇贴上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想推开,手抬起来却被按住了。吻得很重,很慢,他推不开,也……不想推开。
江佑猛地睁开眼。
他坐在床上,后背全是汗,心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他扶着额头,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抓了两下。
他怎么做这种梦。
他坐在床上愣了很久,直到闹钟响了才机械地起身洗漱。下楼吃早餐的时候,他特意绕了一圈,从傅迟宴身后走过去,拉开离他最远的椅子坐下。
傅迟宴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卫星轨道参数表。他一边吃一边看着屏幕,偶尔在触控板上划两下。江佑偷偷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把煎蛋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塞,吃得很慢。
傅迟宴忙完一段,合上电脑,抬眼看向他。
“周六有什么安排?”
江佑差点被蛋噎住,灌了一口水才开口:“马术课……我有点落后。”
傅迟宴点点头,拿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一会儿陪你去。”
“嗯。”
马场在城东的学术基地,草坪开阔,围栏里面已经有不少学生在骑马。今天天气好,马场里尘土飞扬,马蹄声碎碎地踩在沙地上。几个学生骑着马绕圈小跑,教练在中间拿着喇叭喊动作要点。
江佑在更衣室里换衣服。
他低头跟腰带较劲了五分钟。那个卡扣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扣都扣不上,要么太松要么卡死。他拽了半天,最后放弃了,随便把腰带系了个结,推门出去。
迎面撞上傅迟宴。
傅迟宴已经换好了马术服,白色马裤,黑色长靴,上身是深灰色修身马术外套。他站在走廊里,目光从江佑的脸上滑到腰上,停住了。
那条腰带歪歪斜斜地挂在腰间,结打得一塌糊涂,松垮得像随时会掉。
傅迟宴眉头皱了起来。
“怪不得马术课落后。”
他伸手抓住江佑的腰带,一把拉过来。江佑完全没有防备,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冲,撞进他怀里。他抬头,傅迟宴低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手掌。
江佑的脑子“嗡”地一下。
昨晚那个梦的画面猛地涌上来——洗手间,镜子,傅迟宴的呼吸在耳后,嘴唇贴在脖子上,还有那个吻。他盯着傅迟宴的眼睛,视线开始失焦,呼吸也乱了。
傅迟宴低头给他系腰带,手指在卡扣上拨弄了两下,扣好,拉紧。动作很快,干脆利落。但江佑靠在他胸前的那几秒,闻到了他身上冷杉和琥珀的味道,和梦里一模一样。
腰带系好了。
江佑猛地退后两步,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傅迟宴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抓过腰带的手,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马场上。
江佑骑着一匹棕色的温血马,坐姿僵硬,双手攥着缰绳,腿夹得很紧。马走得慢,但他身体跟着马背的节奏一颠一颠的,嘴里小声念叨:“不要让我掉下来,不要让我掉下来……”
傅迟宴骑着一匹黑色的马从旁边靠过来,姿态舒展,一手松松地拉着缰绳,和江佑的紧绷形成鲜明对比。
“一匹马不会因为你的几句祈祷便乖乖顺从。”他看着前方,声音清晰有力,“想要驾驭它,依靠的从来不是空话。你要有足够的耐心,建立属于你的掌控力。记住,由你来掌控马匹,绝不能让马匹掌控你。”
江佑点点头,试着把腿松了一点,调整呼吸,跟着马背的起伏走。慢慢地,他找到了节奏,身体没那么僵了。
他以为自己稳了。
远处另一组学生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成功跳过了障碍,大家都在鼓掌叫好。欢呼声很大,传过来的时候,江佑□□的马耳朵猛地竖起来。
江佑一紧张,小腿不自觉地收紧了。
马以为他要加速,四蹄一蹬,猛地冲了出去。
“哎——”江佑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被甩下去。他下意识握紧缰绳,身体前倾,但马越跑越快,蹄声急促,沙子被踢得飞溅。
傅迟宴一夹马腹,黑马立刻窜出去。他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沉稳但有力:“别慌!握紧缰绳,重心往前!”
江佑听见了,但手不听使唤,拉得太用力。马被勒得不舒服,前蹄忽然抬起来,整个马身几乎竖直。江佑觉得自己像被扔出去一样,世界在眼前翻了一圈,然后后背重重撞在地上。
疼。从后背一路窜到后脑勺,疼得他眼前发黑。
马已经跑远了,在场地另一头被教练拦下来。傅迟宴翻身下马,几步冲过来蹲在他身边。
“江佑。”
江佑躺在地上,龇牙咧嘴地翻了个身,想撑着坐起来,后背一抽,又跌回去。
傅迟宴没再问,直接伸手把他捞起来。一只手穿过他膝弯,一只手托住他后背,把人打横抱起。江佑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闻到了那件马术外套上沾了尘土和汗水的气味。
“疼不疼?”
“……还行。”
傅迟宴没说话,抱着他大步往停车场走。
医院,急诊室。
医生剪开他后背的衣服时,江佑能感觉到那块皮肤火辣辣地跳。石头硌的,不深,但面积不小,破了皮,渗着血,周围一圈乌青。医生清创的时候他咬着牙没出声,傅迟宴站在旁边看着,眉头一直没松。
处理好伤口,贴了敷料,医生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两人出了医院大门,天已经下午了,阳光斜斜地照在台阶上。
傅迟宴走在前头,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江佑跟在他身后半步,后背还隐隐作痛。
“这段时间马术课先暂停。”傅迟宴头也没回,“先练好核心力量再说。”
江佑点点头,跟着他走下台阶。走到车边的时候,傅迟宴伸手拉开后座车门,侧身让他先进。江佑弯腰钻进车里,趴在后座上——后背有伤不能靠,只能趴着。
傅迟宴坐进另一边,关上车门,对司机说了句“回庄园”。
车开动了。江佑趴在后座上,脸朝下,枕着自己的手臂。车厢里很安静。他趴了一会儿,忽然闷闷地开口。
“哥。”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傅迟宴偏头看了他一眼。江佑没抬头,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微微绷着。
“摔下来不丢人。”傅迟宴收回视线,看向前方,“摔下来之后还敢上去,才重要。”
车在红灯前停下。江佑趴在座位上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平了。傅迟宴低头看了一眼,他又睡着了。脸侧着,嘴唇微微张开,后颈露出来一截,贴着敷料的边缘。
傅迟宴伸手把搭在旁边的外套盖在他身上。
动作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