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月季》农夫八毛

60、便签 周一早上，

　　周一早上，莫庚希出门的时候脚踝还有点不太利索。

　　肿消了大半，但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脚腕外侧那股隐隐的酸胀感，步子走快了会牵扯着疼一下。她换了一双走路更稳的低帮运动鞋，系鞋带的时候比平时多系了一道，确保鞋口包住了脚踝。

　　安澜还在卧室里没起来，昨天晚上值了夜班，回来的时候快凌晨一点了。莫庚希轻手轻脚地关好门，慢慢下了楼。

　　出了小区门，她走得不快。春日上午的阳光在地面上铺了暖洋洋的一层，人行道上有遛狗的大爷和赶着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从她身边经过。她尽量让右脚承重少一点，左脚多分担一些力，所以走起来有点一颠一颠的。

　　快到写字楼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脚怎么了？"

　　莫庚希转头。张停云站在她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口露出一截保鲜盒的边沿。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口扣着，头发比之前短了一些，整个人看上去干练了几分。他的目光落在她右脚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打球的时候崴了。"莫庚希说，"你怎么走我后面？"

　　"刚在便利店买水，出来看见你了。你走路一颠一颠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确实，走路的姿态不太自然。"快好了，不太疼了。"

　　"崴了多久了？"

　　"三四天吧。"

　　张停云走到她旁边，放慢了步伐跟她并排。他没有要扶她的意思，只是把步速降下来，配合她的节奏。"那你这个得养一阵，别走太多。"

　　两个人一起往写字楼大门走。莫庚希走得不快，他也没有催，就那么走着，隔着半步的距离。

　　电梯间人不少。等电梯的时候，张停云站在她斜后方，视线自然地下垂落在她右脚踝的位置。他没有盯着看，但那个视线停留的时长足够让莫庚希感觉到了。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的时候右脚先跨进去，落地的时候微微用了力，她的眉毛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张停云跟在后面进来，站在她右手边。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往上跳。

　　"你中午——"他开口，声音不大，像是怕旁边的同事听见，"要不要我帮你带饭？"

　　莫庚希偏头看了他一眼。"我点外卖就行。"

　　"外卖油大。你脚还没好利索，吃点清淡的。"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他说这种话的时候语气里会带着一种"你看我多为你着想"的邀功感，但现在没有了。他就是平铺直叙地说出来，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你们公司可以做饭？"

　　"我们公司有个茶水间，带厨房的。之前那家公司留下的，我们在用。平时中午合伙做饭，能省点钱。"他像是怕她误会，又补了一句，"好几个同事一起做，不麻烦。"

　　莫庚希想了想。"那——随便吧。清淡的就行。"

　　"好。"他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

　　电梯到了八楼，门开了。张停云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很平淡，像确认她站稳了，然后转身走了。莫庚希站在电梯里，看着他的背影往走廊深处走去，浅蓝色衬衫在日光灯下干净利落。

　　电梯门合上。她继续上行到十二楼。

　　中午十一点五十，莫庚希的工位来了一个人。前台小姑娘领着一个穿外卖服的跑腿小哥走过来，小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放在莫庚希桌上的时候说了一句"八楼送来的"。

　　莫庚希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个分格的饭盒。一格是清炒时蔬，青菜碧绿，蒜香清淡。一格是西红柿炒蛋，蛋嫩滑，番茄的汤汁收得正好，没有多余的油。第三格放着一小份白灼虾，虾壳已经剥好了，虾肉整整齐齐地码着，旁边配了一小碟蘸料，用密封小盒子装着。

　　饭盒旁边还压了一张便签纸。

　　"菜心是早上菜市场买的。虾白灼的时候没放盐，怕咸了。蘸料自己调。"

　　没有落款。

　　莫庚希看着那张便签，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她把便签对折了一下，放在桌角，然后打开饭盒盖子开始吃饭。菜心炒得刚好，脆生生的，西红柿炒蛋咸淡适中，虾肉鲜甜弹牙。她吃了几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踝——纱布还裹着，但已经不疼了。窗外的春光照进来，落在饭盒边缘，保温袋里最后一丝热气从饭盒盖子的缝隙里慢慢散出来，在光线下化成了看不清楚的、细细的白雾。她低头继续吃，把最后一只虾蘸了料，慢慢嚼完了。饭盒底干净，没有留下一粒米。她把饭盒盖上放进保温袋，洗了手回到工位。桌角那张便签被窗外的风带了一下，翘起一个角，又落回去了。她伸手把它按平，但没有收起来。纸上那几行字在午后日光里清清楚楚的，干干净净的，像刚写上去的那样，墨水已经干了，边角很平整。

　　周二的午饭送到的时候，莫庚希正在改方案。前台小姑娘把保温袋放在她桌角，说了句"八楼的"，就转身走了。她打开饭盒，今天是红烧排骨和清炒西兰花，排骨酱色油亮，炖得脱骨，西兰花碧绿脆嫩，旁边还有一小份玉米粒。

　　她吃了一口排骨，味道跟她妈做的有点像，糖色炒得够深，老抽放得克制，肉炖得软烂但不过分。她一边嚼一边想，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学会做红烧排骨的。

　　周三的中午，饭盒里是宫保鸡丁和醋溜土豆丝。鸡丁嫩滑，花生酥脆，麻辣适中。土豆丝切得细，醋香清爽，酸度刚好。她吃第一口的时候看见饭盒盖子上贴了一张很小的便利贴："土豆丝切得粗了点，下次改进。"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把便利贴揭下来和周一那张放在一起。

　　周四换成了罗氏虾和番茄蛋汤。虾是开过背的，去掉了虾线，白灼之后铺在饭盒底层，旁边搁了一小碟姜葱蘸料。番茄蛋汤装在一个密封小碗里，汤面澄澈，蛋花匀匀地散着。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的时候，忽然想起范子秋前几天也做过白灼虾。两个人做的口味不同——范子秋的蘸料偏鲜甜，张停云的偏咸香。

　　她把两种味道在脑子里比了一下，没有比出高下。

　　周五中午，饭盒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十分钟。莫庚希正在看时间，前台小姑娘走过来把保温袋放下："姐，八楼小哥说今天虾不太好，他跑了两家才买到，所以晚了一点。"

　　她打开饭盒。今天是土豆烧牛肉和蒜蓉菠菜。牛肉炖得软烂，土豆吸饱了汤汁，入口即化。菠菜碧绿，蒜香清淡。旁边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橙子和草莓，码得整整齐齐。

　　莫庚希看着那盒水果，低头的时候自己也没察觉到笑了。她把水果盒放在一边，先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亮了，张停云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菜市场的罗氏虾不新鲜，换了牛肉。你试试，应该还行。"

　　她看着那条消息，手里握着筷子没有放下来。窗外春日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桌角的四个便利贴上——周一那张素的、周三那张土豆丝的、周二那张没贴字的、周四那张也没有。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回复："牛肉好吃。"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那就行。"

　　她继续吃饭。土豆烧牛肉的汤汁拌饭格外香，她吃了两碗。吃完之后把饭盒收进保温袋，桌角的便利贴又多了一张。她伸手理了理那几张纸片——一共四天，两张有字两张没有，还有一张贴着小小的卡通贴纸。那是一个橙子的简笔画，圆圆的，带着叶子。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贴上去的，也不知道是谁画的，但那个圆圆的橙子正在角落朝她笑。她看了几秒，低头把空饭盒盖好，收进保温袋里，连同那张画着橙子的贴纸一起，没有拿下来。窗外春光正暖，下午的工作还在等她，但她站起来去倒水的时候步子比前两天轻了一些。脚踝已经不疼了，走得稳稳当当的。她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路过莉娜的工位，莉娜看着她手里那个保温袋，眨了眨眼睛。

　　"姐，你最近伙食真好。"

　　"还行。"

　　"八楼那个吧？"莉娜压低声音。

　　莫庚希端着水杯没有回答，但嘴角有一个浅浅的弧度。她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把桌角那几张便利贴整理了一下，对齐边缘，放在鼠标垫旁边。阳光照在那几张纸上，把笔迹照得清清楚楚。她看了一秒，然后打开下午要用的文档，开始打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