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月季》农夫八毛

15、豆浆油条 莫庚希是被

　　莫庚希是被豆浆味儿熏醒的。

　　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鼻尖动了动，以为是做梦。翻到第二圈的时候，客厅里传来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碗筷磕碰的动静，叮叮当当的，节奏急促，不像做梦。

　　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大年初九，她今天不用上班。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三秒，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炸着，睡衣扣子睡开了一颗。她套上拖鞋拉开卧室门，客厅里一股热豆浆和炸油条的香气扑过来，暖烘烘的，带着点甜味。

　　她妈周徽音站在餐桌前面，正把油条从塑料袋里一根根取出来，码在盘子里，摆得整整齐齐。豆浆倒好了两碗，一碗在她习惯坐的位置前面，一碗在对面。旁边还有一小碟酱菜，切得很细，淋了香油。

　　"起来了？"周徽音头也没回，正在用手把油条掰成小段，"正好，刚买的，还烫着。你坐下吃。"

　　莫庚希靠在自己卧室门框上，眯着眼睛看她妈的后背。"你几点出去的？"

　　"六点半。楼下那家早餐店排了半天队，没想到沪城人过年也起这么早。"

　　"……六点半你出去买早饭？"

　　"不买你吃什么？冰箱里空荡荡的，连个鸡蛋都没有。"

　　莫庚希揉着眼睛走到餐桌边坐下，伸手拿了一截油条，酥脆的，咬下去咔嚓一声。豆浆烫得她缩了一下舌头，她拿勺子搅了搅，吹了两口气。

　　周徽音在旁边坐下来，端着自己那碗豆浆喝了一口，然后目光往右边扫了一眼——安澜的卧室门还关着，严丝合缝的，门缝底下黑漆漆的，灯没开。

　　她放下碗，站起来往那边走。

　　莫庚希嘴里含着油条，含糊不清地喊："妈你干嘛——"

　　"喊安澜起来吃饭。"

　　"她今天休息！她好不容易轮到一个——"

　　"休息也得吃早饭。"周徽音已经走到安澜卧室门口了，抬手敲了两下，节奏短促，"安澜，安澜起来了。"

　　门里面没动静。

　　周徽音又敲了两下："起床吃早饭了，豆浆油条，刚买回来的。趁热吃。"

　　门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哼唧，像是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安澜的声音隔着一层被子传出来，又闷又哑："……嗯……"

　　"安澜。"

　　"……大姨……我今天不上班……"

　　"不上班也得吃早饭。不吃早饭容易得胆结石。"周徽音提高了半度声音，手又在门上敲了两下，"你当医生的，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莫庚希坐在餐桌边啃油条，看着她妈站在安澜门口那个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但也懒得起来拦了。

　　门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被子窸窣响动，安澜的声音从蒙着什么东西的底下传出来，比刚才大了点，带着一种放弃抵抗的绝望："……别敲了……我起……我起还不行吗……"

　　周徽音这才收回手，转身走回餐桌。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莫庚希看见了。

　　"你笑什么？"莫庚希问。

　　"我笑了？"

　　"你笑了。"

　　"我没有。"周徽音坐下来继续喝她的豆浆，表情恢复了那副"我都是为你们好"的样。

　　安澜的卧室门过了大概四分钟才打开。她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珊瑚绒睡衣，两只袖子不一样长——右手那截卷上去了，左手拖下来盖住了手指尖。她眯着眼睛走出来，像一具被闹钟从棺材里诈出来的僵尸，一步一步挪到餐桌边，坐下来的时候脑袋都差点搁进豆浆碗里。

　　莫庚希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醒醒。"

　　"……没醒。"

　　"你头发上面还有枕头的压印。"

　　"……别管。"安澜把脸凑到豆浆碗上方，热汽扑了一脸。她闭着眼睛拿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然后咂了一下嘴，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好喝。"

　　周徽音已经把一截油条掰好了放在她碟子里。"吃了。油条凉了就不脆了。"

　　安澜迷迷瞪瞪地抓起油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仓鼠。"大姨……你几点起的……"

　　"六点。"

　　"六点……"安澜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你跟我们住这几天，我每天都得七点起来吃早饭？"

　　"你上班的时候不是六点半就起了？"

　　"上班是上班……休息是休息……"

　　"休息也要吃早饭。你天天不吃早饭，胃到时候——"

　　"知道了知道了。"安澜把剩下的油条塞进嘴里，又端起豆浆灌了一大口，嘴角沾了一圈白色的沫子。她伸手擦了擦，擦了半圈，剩下半圈。

　　周徽音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安澜接了，把剩下的那半圈也擦了。

　　莫庚希在旁边看着她妈和安澜这一来一回，嘴里慢慢嚼着油条，忽然说了一句："妈，你对我从来没这么耐心过。"

　　周徽音把豆浆碗端起来的手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莫庚希，又看了一眼安澜。"我怎么没耐心了。"

　　"你以前喊我起床上学，直接掀被子。"

　　"那是因为你要迟到了。"

　　"我周六补课你也是掀被子。"

　　周徽音沉默了两秒，把碗放下。"你周六补课那个老师特别凶，迟到了蹲教室后头站一节课。你现在也没长多高，就是那时候蹲的。"

　　莫庚希愣了一秒，然后"噗"地笑了。安澜在旁边也笑得豆浆差点喷出来，赶紧拿手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大姨你说我姐矮——"

　　"我没说她矮，我说她那时候蹲多了——"

　　"你就是说我矮。"

　　"你要非这么理解——"

　　莫庚希伸手把她妈碟子里最后一截油条拿走了，塞进嘴里。周徽音看了一眼空了的碟子，没说话，端起自己碗里的豆浆喝了一口，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安澜站起来去厨房又盛了一碗豆浆，回来的时候路过周徽音身后，顺手帮她续满了。

　　周徽音说："不用不用——"

　　"大姨你喝，你跑那么远买回来的。"安澜把碗放回她面前，然后坐下来继续吃。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初九的太阳从阳台照进来，铺在木地板上，暖融融的。餐桌上有三碗豆浆、一盘油条、一碟酱菜、两双筷子正在动。安澜把珊瑚绒睡衣的左边袖子又往上卷了一圈，露出细白的手腕。莫庚希啃着油条在刷手机，周徽音看着安澜卷袖子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又没开口，低头喝了一口豆浆。

　　安澜卷好袖子抬起头来，发现周徽音正看着她，愣了一下："大姨？"

　　"没事。"周徽音收回视线，"你这件睡衣好看。"

　　安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珊瑚绒，笑了。"淘宝买的，九十九。给你也买一件？"

　　"我不用——"

　　"不贵。咱仨一人一件，冬天在家穿。"

　　周徽音张了张嘴，想说"我住两天就走了不用麻烦"，但看着安澜已经掏出手机在翻淘宝了，嘴里还嘟囔着"藏蓝色好看你穿肯定显白"，就没说出来。

　　她低头喝豆浆。豆浆还是热的，滑进喉咙里甜丝丝的。

　　莫庚希侧头看了一眼她妈的侧脸——她妈看着安澜的手机屏幕，两个人在讨论睡衣的颜色，一个说"浅灰吧耐脏"，一个说"你穿深色好看听我的"。她妈忽然笑了一下，是真的笑了，眼角挤出两道细纹。

　　莫庚希把最后一口油条嚼了咽下去，端起豆浆碗把剩下的喝完了。安澜那边已经把她妈的手机拿去加购物车了，嘴里还在说"大姨你地址是蒲城那个对吧我直接填你家——"

　　莫庚希往后靠了靠椅背，看着这两个人挤在一起对着一部手机比划。阳光从阳台铺进来，把餐桌上的豆浆碗照得发亮。

　　她没说话。就是坐在那儿，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