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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甜 从城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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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城西回来以后,周淑音就一直坐在花园的秋千架上发呆。
这座秋千架是她嫁入侯府那年顾景恩命人搭的,架子两侧种了许多风雨兰,粉白交错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摆。
顾景恩知道她喜欢兰花,可寻常兰花娇贵难养,便特意让人换了风雨兰。
风雨兰开花时往往意味着暴雨将至,每次都很准。
周淑音低头看着那些花,忽然想:今日开了这样多,是不是夜里要变天了。
她脚尖轻点地面,秋千便荡了起来。
花香混着微风拂上面颊,深色的纱裙从膝边滑落,裙摆在风中一下一下地飘着,像蝴蝶的翅膀。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周淑音转过身。顾景恩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正朝她走过来。
她缓缓站起身:“今日怎回来得这样早?”
“今日没什么事,就早些回来了。进屋吧,外面风大。”
说完见周淑音缓缓起身,他便独自走在前面。
顾景恩身量高大,步子也大,周淑音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落了三丈远。
两个人的影子被西斜的日头拉得一长一短,总也叠不到一起。
进了屋,顾景恩将一筐石榴放在桌上。
怎么又是石榴。
周淑音愣在原地。
那筐石榴又大又红,满满当当地挤在竹篮里,有几只的表皮还沾着细碎的土屑,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不久。
“这……”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是……哪里来的?”
顾景恩提起那筐石榴,放在她面前,语气温和:“回来路上买的,看着新鲜,想着现下正是吃石榴的季节,就带了一筐。”
周淑音觉得眼前这筐石榴不是石榴,像是从城西那条死巷里追过来的鬼魅,一路跟到了她的眼前。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你从哪儿买的?”
顾景恩似乎没有察觉她的异样,拿起最大的一只,在手里掂了掂,笑了:“说了嘛,路边买的。街口一个挑担的老翁在卖,看着品相好,就全要了。你怎么了?脸色这样白。”
他把那只最大的石榴递到她面前。
周淑音伸手去接,指尖却抖了一下。
石榴温热,像是被日头晒过,又像是被人的手心焐过,温度从粗糙的表皮透进她的掌纹里,和今日下午那个叫魏誉的少年递给她那只的触感,一模一样。
顾景恩这才注意到她伸出的手在颤抖,探手去摸她的额头:“怎么了?不舒服?”
周淑音偏头躲开了他的手:“……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这石榴,真是你在路边买的?”
顾景恩被她问得一顿,随即笑了,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你今日怎么这样奇怪?这种事我为何要骗你?”
周淑音看着他。
他的眼神温和坦荡,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被妻子“无理取闹”逗笑出来的无奈,怎么看都不像在撒谎。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熏香是京中人人都调得的松菊香,石榴是如今正上市的时令果子,大街小巷随处可买。
她是不是太疑神疑鬼了?把自己活成了那种整日疑心丈夫、草木皆兵的善妒妇人?
可是一切又都太巧了。
那个陋巷的背影,这拒绝了现下又出现的石榴,还有那股怎么也解释不清的气味。
周淑音用力捏紧了手中的石榴,指甲陷进粗糙的表皮里,半晌,她低声开口:“今日……你可去过城西的青梨巷?”
顾景恩正背对着她倒茶,闻言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青梨巷?我去城西做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翰林院在东城,咱们家在城南,我平白无故往城西跑什么?”
他将茶盏端到她面前,“你今日怎么净问些奇怪的话?是不是累了?”
他在她身旁坐下,拿起那只石榴,低头剥了起来。
周淑音端起茶盏,茶香清润,让她心里那股燥热稍稍平复了几分。
她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顾景恩剥石榴的手上,骨节圆润、指腹平滑,一下一下地,将石榴皮剥出整齐的口子,然后一粒一粒地将果肉拨进碗里,动作利落又规整,和他做任何事情一样,妥帖稳当。
顾景恩低头剥了许久,才像是随口接上了方才的话,声音不高不低:“对了,你方才说青梨巷……在哪里?你去过?”
周淑音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当然不能告诉他自己去过,还怀疑过他,还在那条巷子里遇到了那个叫魏誉的少年。
“没有,”她垂下眼睛,“只是前几日坐马车路过,听人说青梨巷巷口有家糕点铺子不错,想着改日去买些回来尝尝。”
“嗯。”顾景恩没有追问,将剥好的石榴粒倒进青瓷碟里,推到她面前,“来,尝尝。”
周淑音拿起碟子,石榴粒晶莹剔透,挤挤挨挨地躺在白瓷里,像一把粉红色的碎牙齿。
她拈了几粒放进嘴里,汁水在舌尖炸开,清甜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酸。
“你坐着,我去看看祖母。”顾景恩站起身,掸了掸袖口,“听说她今日咳得厉害。”
周淑音点了点头。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了。
周淑音放下青瓷碟,站起身来,想再喝一口茶。
她起身走到放茶盏的桌边,忽然,看见桌角那杯顾景恩方才倒的茶,大半盏茶水溢出了杯沿,在桌面上汪了一大滩。
她愣住了。
顾景恩做事一向妥帖细致,倒茶从来七分满,杯沿干净得没有一滴水。可今日这杯茶溢了这样多……
是他方才心神不宁,才会失了手。
周淑音将茶盏端起来又放下,指尖微微发凉。
他方才听她问起青梨巷时,嘴里说着“我去城西做什么”,手里的茶却抖了。
她转身走回那筐石榴前,将它们一只一只地拿出来摆在桌上,细细查看。每一只都是完好的,饱满红润,看不出什么异样。
她翻到筐底,指尖忽然触到一处不平整的凹陷。
她将最后那只石榴抽出来。
这只石榴的表皮上有一道月牙形的裂口,像是被人用指甲用力掐开了一角,又从外面看不出破绽地合了回去。
周淑音将那处裂口拨开,里面的果肉露出来。
和她今日下午在魏誉院子里剥开的那只石榴,位置、大小、形状,分毫不差。
她又低头去看那只竹篮。
编织纹路粗犷,十字编法,边缘处有一根竹篾被磨得光滑发亮。
这只石榴,就是下午自己拿的那一只。而这只竹篮,就是魏誉盛石榴的那只竹篮。
周淑音“砰”的一声将石榴扔回筐中,掌心全是冷汗。
那个叫魏誉的少年……是故意的。
他故意把那只被她剥过的石榴混进这筐里,故意让顾景恩带回来,故意摆在她面前。
他离她这么近,已经近到她枕边人的手了,而她竟还在犹豫“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周淑音走到窗边,扶着窗沿站定。
她唤来春霁,俯身在春霁耳边说了几句话。
春霁脸色一凛,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快步退出了屋子。
周淑音独自站在窗前。窗外的天色暗下来,那几株风雨兰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越来越大的风里簌簌地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