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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考虑 周淑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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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淑音和春霁被引到书院西侧的一间耳房歇息。
书院的人知道是永宁侯府的夫人,招待得极为周到,耳房内已提前生好了一盆炭火,暖意融融地笼着整间屋子。
“夫人,秋雨寒凉,山间风大,在火边烤一烤吧。”魏誉替她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火盆前。
周淑音坐下,将脚往前伸了伸,一股暖意瞬间包裹住她被雨水浸湿的鞋袜。
她这才注意到魏誉还站在一旁,半边青衫袖子被雨淋得透湿,紧贴在手臂上。
“你也坐过来烤烤吧,袖子都湿了。”
魏誉像是有些局促,迟疑了一瞬才在火盆另一侧坐下,将手臂伸向火边。
热气蒸腾起来,他的袖口冒出丝丝白雾,很快便将湿痕烘干了大半。
周淑音的目光落在他袖口处,那上面的毛边已经磨得起了球,针脚松散,好几处线头露在外面。
她心里微微沉了一下。
这魏家姐弟的日子,比她想得还要清苦。
春霁在屋内寻了一圈,没找到茶壶,便对魏誉道:“魏公子,可有热茶?我家夫人身子寒,喝口热的好暖一暖。”
恰好一个书院杂役路过,听见了,在门外招招手:“姑娘跟我来,西厢房有茶。”春霁便跟着出了门。
屋内只剩下周淑音和魏誉两个人。
炭火在盆里噼啪作响,屋外的雨声绵绵不绝,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声音填满了所有沉默。
周淑音看了一眼魏誉伸在火边的手,那双手正面看着还算白净,可翻过来时,指腹和掌缘布满了厚茧,还有许多细碎的裂口,像是常年握笔、又常年做粗活磨出来的。
她想起春霁说过,魏家姐弟除了卖画抄书,有时也接些缝补浆洗的活儿。看来是真的。
魏誉似乎注意到她在看他的手,下意识地缩回袖口,将那双手藏了起来。
周淑音见他这样,心里那股对他的防备忽然松了一丝。
说到底,他不过是个还在考学的孩子罢了,能有什么心思,之前的种种他也是顺势而为,并无恶意。
“你一早便认识我相公顾景恩,对吧?”她开口问道。
魏誉身子微微一僵,缓缓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夫人果然都知道了。”
“所以我去那两次,顾景恩都在?”
“夫人第一次去时,顾大人在。第二次……他确实不在。”
“那石榴是你故意送的?”
魏誉低下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沉默了片刻点头道:“……是。”
“为什么要这样做?”周淑音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咄咄逼人。
她一想到自己竟被这个少年书生耍得团团转,心里那股气就往上涌。
魏誉的声音低了下去:“是顾大人说不要告诉夫人。他说夫人心思重,知道了他总来青梨巷,难免会多想。至于石榴……我那时确实见夫人爱吃,是真心想送夫人的,便托顾大人带回去了。”
周淑音没有说话。她看着屋外的雨帘发呆。雨珠从屋檐滑落,一串一串的,坠到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又很快消散。
“我见过你姐姐了。”
魏誉猛地抬起头。
他显然没有料到她竟主动去见了魏紫芝。
她调查他们姐弟,这个他猜到了,可万没想到她会去见姐姐,他握着扶手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
“你放心,我不会对她怎样。”周淑音侧过脸看着他,“我只是想问问你……你姐姐可愿意入侯府为妾?”
魏誉怔住了。
“想必你也听说了,你姐姐与我丈夫的一位故人很是相像。他们二人谈画论艺,也算投契。你们姐弟生活清苦,我想不如让她入府,日子也有个着落。而我正为侯府子嗣之事发愁,若能成全他们,也算一举两得。”
魏誉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淑音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半分欢喜:“好一个一举两得。”
周淑音愣住了。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寻常贫寒人家听说可以入侯府,哪怕是做妾,也该心存感激才是。可魏誉的神情里分明带着一丝……不屑。
他拨了拨盆中的炭,一颗火星窜起来,在空中“噗”地爆开,又落在灰烬里熄了。
“怎么,你姐姐不愿意?”
魏誉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可是周淑音看不真切,只觉得那光像是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月影,晃得她心里微微发慌。
她别开目光,不敢再看。
“夫人这个提议,当真两全其美?”魏誉开口了,声音很轻,“夫人考虑到了侯府,考虑到了我姐姐,考虑到了顾大人,只是唯独有一人,你从未考虑过。”
周淑音重新抬起头。
魏誉看着她,声音像是从嗓子眼儿里一点点挤出来的:“那个人,是你自己。”
周淑音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她攥紧了袖口,指尖陷进衣料里,心里忽然刮起一阵无来由的冷风。
“我是永宁侯府的主母,理当替所有人考虑,”她说,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你姐姐若不愿意,就当这话我没说过。”
魏誉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他七年前就见过。
那时她还是个系着银铃铛的小姑娘,那时她眼底就有一层薄薄的、散不去的忧郁。如今那层忧郁更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压了进去。
他多想问她一句:“夫人,你当真快乐吗?”
可他不敢问。他只是用余光偷偷地看着她,坐在她身侧一臂之隔的地方,像过去七年里每一次偷偷看她一样,什么也不能做。
就在这时,春霁端着茶盏回来了。
她将茶盏放在桌上,笑盈盈道:“姑娘,将就着喝吧。这是西湖龙井,比不上咱们府里的。”
周淑音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躲避目光的地方。
屋外的雨渐渐小了。
从窗子望出去,山间的云雾像被什么力量揉碎了,化成茫茫一片水汽,缠绕在半山腰上。檐角的雨水还在滴着,一滴一滴,比方才轻了许多。
四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和雨滴落在青瓦上的、几不可闻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