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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玉牌 他心底漾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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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峥脸上的表情微微松动,扯了扯嘴角:“阿笙,重要的是衣服吗?”
裴笙摇头:“重要的是钱。”
卫峥抬手抚额,无奈又宠溺:“重要的是你。”
听他意思说钱不重要,裴笙有些急了,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不,钱很重要。一锭银子是五两,一两合一千文铜钱,可买四石粟米,一石粟米可够寻常三口之家两月吃食,四石便是半年还多。”
“若买菜油可得三十斤,若是粗盐可得一百二十斤,若是拿来添置衣物,一锭银子可做十套戍边将士的御寒冬衣。”
顿了顿,她又说:“而这件能换十套冬衣的衣裳在我身上,仅仅存在了还不到一个时辰便再无用处。”
眼角闪出些微泪光,裴笙想起了临行前给她做炊饼的王家姐姐,她其实比裴笙大不了多少,因为战乱与家人走散,被军中一将士捡回家中,小小年纪便生了好几个娃娃。
“前些年北疆大雪,万里冰封,许多村庄与城镇都遭了灾,我爹驻守的云栈关在山巅之间,情势更为严峻,不少将士都被活活冻死,朝廷却只给了几百套劣质冬衣来糊弄事。
那衣服里根本就没有棉,全是芦花烂麻,看着鼓,实则一撕就破,王家那几个小娃娃再也没等来他们的爹。
还有李婶婶,虽然她是个疯癫的,对我却极好,我听旁人说,她年轻时家乡遭了蝗灾,庄稼颗粒无收,朝廷的赈灾粮却迟迟不下来,大家饿得没了法,只好易子而食,她是亲眼看着女儿被亲邻分食的,自此之后便疯了。”
裴笙涕泪横泗,声音哽咽:“还有好多好多这样子的惨事,我从前不知道都城有多繁华,只知道边疆很苦,不是环境苦,是人苦,命苦。”
“卫峥,都城的人钱已经赚得够多了,为什么他们都不愿分出那么一小点,哪怕只是如蚂蚁一般小的一点出来呢?”
卫峥蹲下身,视线与她平视:“世人多贪,得千思万,祸不加诸其身,则永不知痛。”
隔着朦胧,裴笙抬眸望去:“嗯?”
卫峥叹了口气,换了种说法:“世人都是贪心的,得了千钱便想万钱,灾祸没降临到自己身上,是断不知道痛的。”
裴笙深以为然,不住点头:“你说得对,卫峥,我们解除婚约吧,好不好?”
卫峥哑然,不知她的思维怎么忽然跳脱到这个问题上了。
裴笙抽噎着,继续道:“我不想成婚,阿爹说,成婚之后,我要生孩子,要伺候公婆,要服侍夫君,不能随意抛头露面,更不能随意使出功夫。
可我不想被拘在这后宅里,我想和阿爹一起守在北疆,尽自己所能去护佑那些苦命人。”
她所言,卫峥又何尝不懂,只是这官场沉疴已久,就算有心改变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揉捏,心底又是欣喜又是酸涩。
欣喜他的姑娘虽在戈壁黄沙长大,却没有自怨自艾,而仍能心怀大义,为苍生所忧。
酸涩的是这一切却是要以将他舍弃为前提。
“阿笙,你若不愿成婚,我可以等,等到你愿意为止,但你,莫说退婚之言。”他声音柔和,情意皆藏于其中。
他将自己腰间的白玉牌取下,和裴笙的放在一块。
光线穿过泛着莹莹幽光的羊脂白玉,其上雕篆的纹样清晰可见。
一块边缘刻半枝苍劲修竹,另一块则刻半朵幽兰;两块拼合一处,竹兰相接方成完整图景;背面能见完整八字:山河共赴,生死同归。
他把两枚玉牌都放到裴笙手中:“你出生那日,裴叔母曾亲自将这块玉牌交予我,那时我便起过誓,此生吾妻唯有裴笙一人。如今我归还原主,将来它何去何从,听你定夺。”
言辞之恳切,说不触动是不可能的,裴笙将玉牌收进怀中,也不再执着于退婚之言,毕竟她回京之前阿爹就说过,卫家于他有恩,言而无信这事无论如何他都做不出来,她此时不过也是瞧着气氛到了说出来试上一试,若是成了更好,不成也无妨,日后再寻其他法子便是。
“这可是你说的,何时成婚听我的,不许反悔。”
“嗯,都听阿笙的,不反悔。”
他眉目清和,眼瞳温润,唇角浮起浅浅的笑意,回应着她。
那股对于婚约的紧迫感散去,裴笙整个人都轻快起来,她利落地翻身下床,晃荡着胳膊,趿着鞋就往外头走:“卫瑶那丫头在哪,她还好吗?”
推开房门,就见卫骁等在外边。
他朝裴笙恭谨行礼:“公子,裴姑娘,小姐已经醒了。”
“太好了,快带我去看看。”
卫骁身形不动,待得到卫峥的颔首示意后才上前引路:“裴姑娘,请随我来。”
卫宅的院落格局小巧,屋舍皆是寻常木构,窗棂是简单直格;回廊浅窄,没有彩绘廊柱;处处简素,却打扫得干干净净。
转几个弯后便来到一处僻静雅致的跨院,月洞门垂着碧色竹帘;阶下几株海棠和玉兰亭亭而立,廊边摆两盆兰草;风吹过,花枝轻摇,纱帘随风微微拂动。
侍女引着裴笙入内。
屋内光线柔和,锦绣软幔隔出内寝;靠窗设一张梨花木书案,一旁立着雕花多宝阁,上头放着各种精巧的小玩意;妆台上铜镜、珠花脂粉、玉梳整齐排列。
往里走便见一张梨花木拔步床,床檐雕花,挂着藕荷色绣蝶纱帐,四角垂着细珠流苏;榻几上放着药碗和一盘蜜饯,有丫鬟在轻声哄着:“小姐,您快把药喝了,大夫说了,这药不苦的。”
锦被内拱起一团,里头传来瓮瓮的声音:“骗人,肯定苦死了,我才不喝呢。”
耍赖的姿态和王家小娃娃如出一辙,裴笙忍不住轻笑出声。
被子掀开一个角,一颗小脑袋从里头探了出来,钗环卸下,青丝如瀑布般倾泻。
“阿姊,你怎么来啦!”
裴笙忙绷紧了面色,装作严肃的样子:“我听说你不肯喝药?”
卫瑶立马从被子里钻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端起瓷碗一饮而尽,五官因为苦涩而紧紧皱在一起。
扬了扬手中的空碗,她邀功般望向裴笙:“他们乱说,阿姊你瞧,我一口便能喝干净。”
裴笙被她惊了一跳,上前拣起蜜饯就往她嘴里塞。
“你是不是傻?”
卫瑶“嘿嘿”傻笑着,在目光落到裴笙包着纱布的手臂上时心中充满了歉疚之意:“阿姊,都怨我,若是我不拉着你出去,你也不会遭此祸事。”
“这点皮外伤不算什么,习武之人哪有不流血的?我早习惯了。”
裴笙不以为意,调转话头:“今日幸好我同你一起,否则你怕是凶多吉少了,不过我瞧着那人是认识你阿兄的,为何会对你下如此死手?难道是你们的仇家?”
卫瑶摇头:“我也不知,我从未见过他,阿兄官场之事在家亦不轻易言语。”
“那你阿兄会武功?”
卫瑶笑了,应道:“这个我倒是知道,姑母同我说过,阿兄幼时身子不好,阿爹便天天把他拎到军营里跟着大家一起操练,后来进了宫又要保护太子哥哥,是以阿兄武功应该还不错。”
裴笙咂舌:妖孽啊简直,爹是一城防御使,亲姑母是后宫之主,与储君是表兄弟,自己又生得一副好皮囊,弱冠之年甫一入朝便是六品侍御史,人中龙凤也不过如此。
若不是两家父母从小便指腹为婚,如自己这般的粗野女子怕是绝入不了他的眼。
她哭笑不得,一时之间不知是该感谢爹娘的高瞻远瞩,还是该忧心自己是否得偿所愿,重获自由。
卫家如此权势滔天,只怕这婚,不好退了。
与此同时,卫府的柴房中血腥味弥漫,卫骁背对着身后的人,拿着布轻轻擦拭着刀上的血迹,冰冷开口,如地狱中的鬼面罗刹:“敢动她者,死。”
地上的人不住痛苦哀嚎,一只断手正静静地躺在不远处,正是他挥剑砍向裴笙和卫瑶的那只手。
卫峥还未来得及换下朝服,胸前的獬豸补子在天光下凛然生威。
此刻他全然收敛了对着裴笙时的温润柔和,眉峰紧敛,唇角抿成一道冷硬平直的线条。
“卫骁,放他走。”
“公子!”
卫骁瞳孔紧缩,不可置信。
“放他走!”
地上的人恢复了些许清明,颤抖着开口:“卫峥,别假惺惺的,成王败寇,落在你手里我认栽,要杀要剐请便。”
卫峥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霍为公贪墨成性,蠹国害民,生的儿子却是个血气方刚的。
“不管你信或不信,霍家贪墨一案,是有人将所有的实证直接呈到了御前,御史台只是按章程办案,”他迎着地上之人的目光,坦坦荡荡,“案情属实,霍家不冤,我自问无愧于这身官服,你若有何不服,尽管冲我来便是。”
“但我奉劝你一句,别动我身边之人,否则你下回留在这里的,可不止这条手了。”
他语声平和,可字句间皆是郑重肃然,令在场之人不由得心中一凛。
护卫皆训练有素,很快便将人拎了出去。
此间事了,卫峥回房更了衣,这才往后院而去。
他立在月洞门边,远远望去,裴笙与卫瑶并肩斜倚在院中躺椅之上。暖阳洒落,将二人周身笼上一层柔和光晕,他心底漾开说不明道不清的欢喜,只觉这寻常院落里,忽然就生出了家的暖意。
裴笙先瞧见了他,遥遥开口:“你回来啦!”
“阿兄!”卫瑶招手。
他笑着迎上前,寻了石凳坐下。
裴笙又问:“你吃了吗?”
他轻摇头,将手中的钥匙放在桌上,试探着问:“阿笙,隔壁怕是不安全了,你要不要…搬过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