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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京 十六年都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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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宽阔,马蹄嘚嘚。
都城巍峨高大的城墙屹立在眼前,朱漆黄铜大门前进城之人皆在有序地接受着官兵的盘查。
却见一道颀长清瘦的人影负手而立,当值官兵们对其无不敬重。
虽只着一件寻常的牙白色长衫,亦掩不住周身散发出的贵气。
待得马蹄声近了,他垂着的眼眸才缓缓抬起望向来人。
一匹棕褐色的骏马正被勒住缰绳,发出嘶鸣,皮毛油亮,四肢粗壮,蹄掌重重落地溅起一片浮尘,一见便知是匹不可多得的宝驹。
马背上之人轻“吁”一声,旋即翻身下马。
玄色劲装勾出姣好的身形,一头青丝被发带高高束起,十分利落。
兜帽边缘被风轻轻吹起,露出一张清隽面庞,未施粉黛,两颊因着赶路急而微微泛起了红。
如银铃般的声音响起,带着少女独有的馨香,轻轻在卫峥耳边炸开,又散成点点碎光,细细密密砸进他心里。
“你就是卫峥?瞧着模样还行,只可惜身子骨太弱,啧啧,瞧你这小身板,怕是一阵风来就能将你吹倒。”
裴笙抱剑而立,于兜帽之下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即将成为她夫君的人。
以白玉冠束发,更衬得眉眼温润。鼻梁高挺,薄唇微扬,淡淡地笑着:“阿笙此言差矣,可知人之本,在心不在貌。徒观其表,未察其行,未可妄断其人。”
裴笙闻言,笑容立马消失,语气中无不哀怨:“听不懂,说人话。”
卫峥一愣,随即笑意蔓延开来,连眼眸都闪着亮亮的光,他耐心解释道:“我是说,人的根本在于心性而非容貌,阿笙不可仅凭自己的判断便轻易下定论。”
裴笙撇撇嘴,心里腹诽着:好嘛,这才刚见就被未来夫君给了个下马威,日后还不晓得有多难过呢。阿爹简直就是个老顽童,自己要报恩就算了,干嘛非得把女儿给赔进来。
卫峥瞧不见她脸上的愤慨,只当她低头不语乃是女儿家害羞所致。
一丝绯红悄没声爬上他的耳尖,他往前几步,自然地接过裴笙手中的缰绳,又刻意拉开几步距离,温声开口:“阿笙,天色已不早了,我们这就进城吧。”
他不知裴笙此次进京是何心情,但他却是极欢喜的。
裴笙出生那年他五岁。
那夜下着很大的雪,一盆一盆的刺目血水从卧房里端出来,阿爹和裴叔父在房外急得不停踱步,阿娘在房内一直温声哄着裴叔母。
没人顾上小小的他,他便扒着窗沿,努力踮起脚往里看。
雪下了一整夜,人人脸上都不免染上了一层悲戚之意,就在这时,一阵婴儿啼哭声传来,裴笙呱呱落地。
还没待裴远高兴一会,就听到里头众人的惊呼:“是血崩。”
血水比之前端出的更多,也更快。
他也跟着守了一夜,小小的手脚被冻得微微僵硬,站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人的血会有那么红,那么多。
后来阿娘推开门,抱着一团粉粉的锦被出来,悲恸地轻轻摇头。
那个一直教导他“男子汉流血流汗不流泪”的七尺汉子就仰天大吼,跪伏在地上悲痛大哭,令在场之人无不动容。
阿娘走到他面前蹲下,哽咽着:“峥儿,日后,她便是你的妻子。”
粉雕玉琢的小团子静静躺在阿娘怀中,微弱地汲取着生机。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了下小团子白得几近透明的脸庞,微凉的触感让她不自觉地微微皱眉,下一瞬便张嘴噙住了凉意的来源。
温热触感袭来,他震惊地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像是缔结了某种契约,从此“裴笙”二字便深深种进了他心底。
裴笙在边关苦寒之地长大,本以为如清盐城那般边疆重镇已然足够繁华,却不想还远远及不上都城的万分之一。
进了城来,喧嚣气息扑面而来,大道宽阔笔直,两旁店铺林立,布幌高悬,茶烟袅袅;长街之上车马络绎不绝,世家骏马,商旅货车,步行百姓汇成川流。
裴笙看得眼花缭乱,到底是小孩子心性,没一会就放松了戒心,不再有初见时的针锋相对。
街边摊位罗列,鲜果糕饼,珍玩首饰应有尽有。
她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时不时与摊贩交谈两句,早已将心中对此次回京的怨气抛之脑后。
卫峥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虽有婚约在身,但在礼成之前仍是要顾虑女孩子的名声。
他略一抬手,身后跟着的护卫便沉默上前将裴笙多看了一眼的东西尽数买下。
越往前走,远处宫阙渐渐变得清晰,飞檐琉璃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喧嚣淡去,夕阳斜照在青砖院墙上,平整的青石路巷子里寂静无声,一座座高宅大院比邻而建。
此处便是京中勋贵重臣聚居之地,世人称作官坊。
卫峥停在一处宅院前,出声唤道:“阿笙,到了。”
裴笙停下脚步,沿着他的目光看去,宅子大门威严厚重,门口石狮踞守,有两名仆役守在门侧。
隔着古槐翠柏,旁边的宅子就显得朴素多了,屋门前没有多余的装饰,简单的木匾上写着“卫府”二字。
“我住你府上?”
卫峥失笑,知道她是误会了:“自然不是,你住这家。”
他轻颔首,身后一行人两手提着满满的东西鱼贯而入,片刻后又整齐地列队出来。
“这宅子的主人去岁因贪污受贿一家人被充军流放,这才空了出来。听闻裴叔父要带你回京述职,我便赁了下来,隔得近,我能照应你。”
裴笙掂了掂自己手中的佩剑,果断拒绝:“不用了。我能照顾好自己。”
卫峥只当没听见:“裴叔父来信说还有两日便启程回京,在他抵京之前,你的一应吃穿住行皆由我负责。”
说完转身就走,不给她拒绝的余地。
裴笙在后面追着:“诶,刚刚买那些东西多少钱,我给你。”
她想,好女才不吃嗟来之食。
“卫家养得起你。”
他步伐又快又急,裴笙索性停住了,不再追上去。
好嘛,人傻钱多。
她心中对未来夫婿的刻板印象又多一条。
宅院外部看着已经很奢贵了,内部更是大有乾坤。
阔大的庭院由水磨青石板铺就,光洁可鉴。瞧着与寻常房屋并无不同,转过蜿蜒的抄手游廊后便是后宅。
后院内花木错落,假山池沼相映,亭台水榭点缀其中;廊柱雕绘花鸟瑞兽,彩绘鲜亮;廊下悬着鎏金宫灯,暖光溢出,映得四处剪影重重。
处处皆是精工雕琢,华贵却不艳俗。
裴笙不禁咂舌,也不知贪墨了多少才能建造出如此华贵的院子。
朱门酒肉香,路有冻死骨。
边关尚且还有许多因买不起过冬棉衣而活活冻死的百姓,这些手握大权的朝臣却只顾着为自身谋利益,用百姓赋予他们的权利疯狂敛财。
思及此,裴笙更坚定了自己的决心,她要去求父亲为她退亲,她不想做高门大院里被规矩缚住的内宅主妇。
她在边疆黄沙里长大,从小玩的是刀剑,见的是绵延万里的边境线,她是要翱翔长空的鹰,要她变成供人观赏的金丝雀,那比杀了她更难受。
正思索着,前方有人提着宫灯婀娜走来。
“奴婢映月,见过裴小姐。”
裴笙被她吓了一跳,手下意识抚上剑鞘:“你谁啊?”
“奴婢是大公子房中的丫鬟,公子吩咐奴婢来此侍候小姐。”
“大公子是谁?”
映月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语调轻轻的,尽显温顺:“卫家大公子卫峥。”
裴笙想起在清盐城时隔壁几位大婶聚在一起时总是会聊起的闲话来:世家公子在娶正妻前皆不许纳妾,但人有三情六欲,于是乎在及冠后家里都会为他们备上几个通房丫头以作纾解。
裴笙轻轻鄙夷。
但她的想法总是能很快被人猜透。
“奴婢只是公子房中的洒扫丫鬟,贴身侍奉之事都是公子身边的卫骁的职责。”
她讪讪笑着:“原来如此。”
映月侧身,让出路来:“时候已不早,奴婢伺候小姐更衣用膳。”
“不必了,我自己可以。”
裴笙最终还是没拗过映月,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这样与人零距离地接触,老大不自在了。
“明日一定要把她还给卫峥。”
一直到睡熟时,她嘴里还念叨着。
卫峥回府时暮色已深,他手里还提着金阙宴的食盒。
一份送去了隔壁,一份自己留下。
菜肴都是一样的,按照裴笙喜好所做。
卫峥周身笼着懒洋洋的暖意,脚步也轻盈起来。
还未到正厅就见到卫骁迎了上来,他接过卫峥手上的食盒,轻声说:“公子,太子殿下来了。”
卫峥点头,吩咐着:“将菜布好,我和太子一会来。”
卫骁领命下去,他这才撩起衣袍踏入厅中。
“见到你的小娘子了?”
堂上之人放下手中的茶盏,戏谑道。
他未穿繁复的蟒袍,一袭石青色暗纹直缀,袖口绣着几枝浅淡兰草,乌发未戴金冠,神色松弛。
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凛然威仪,似一位闲散风雅的世家公子。
卫峥坐与他下首,轻轻摇头:“还未成亲,不可如此称呼。”
太子不以为然:“早晚的事,若你愿意,孤可以求父皇为你二人赐婚。”
“太子殿下好意臣心领了,但臣希望,她嫁予我是她自己的意愿,与旁人无关。若她不愿,臣也可以继续等下去,直到她愿意。”
十六年都等了,他不急于一时。
太子默然,他自出生便是中宫嫡子,三岁时被立为太子,享天下最尊贵之殊荣。
不论他想或不想,都会有人把最珍贵,最罕见的宝物争相呈于他面前,他实在不知“等”是个什么东西。
卫峥的想法,他虽不能意会,却愿意尊重。
因此,他另寻了个话头:“你进来时,孤闻到了香味,是金阙宴?”
卫峥浅笑:“殿下睿智,确是金阙宴,不知殿下可愿赏光共饮。”
“哈哈,就等你这句话了。”
太子爽朗一笑,大步走了出去,正好从宫里溜出来时他还未用晚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