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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大人的频道 开春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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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以后,崔狩开始叫我"皎皎"。
皎皎是我的小名,是我妈、阿嬷、曼姨她们叫的,是家里人才能叫的。他第一次在那间小教室里这么叫我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怎么,"他笑,梨涡浅浅,"你妈妈不是这么叫你吗?老师说过,把你当亲闺女。亲闺女,当然叫小名。皎皎,多好听,皎洁的皎,月亮一样。"
月亮。又是月亮。
没有人能拒绝一个总把你比作月亮的人。我低下头,耳根发热,轻轻"嗯"了一声。从那以后,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就是"狩哥哥",我就是"皎皎"。这两个名字,像两把小锁,把那个关起门来的秘密世界,锁得更紧了。
那时候,我对那个世界里发生的事,还没有一套能说清楚的认知。
九岁多、快十岁的我,对"男女之间"的全部理解,都来自电视里搂搂抱抱的镜头、同学间半懂不懂的起哄,和一种模模糊糊的、关于"喜欢"的想象——喜欢一个人,就是想跟他好,想离他近一点,长大以后会结婚,会亲嘴。
我就是用这样一套幼稚的、错漏百出的框架,去理解崔狩对我做的一切。而这,恰恰成了困住我的另一重牢笼。
事情发生在四月的一个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我的同桌叫陈浩,是个大大咧咧的男孩,跟隔壁组一个叫小雅的女孩"好"——在四年级,所谓的"好",也就是放学一起走、分享一包辣条、上课偷偷传纸条的程度。那天老师不在,教室里乱哄哄的,我低着头写作业,没留意身边。
是前排的文雯先用胳膊肘狠狠撞了我一下。
"望舒望舒——"她压着嗓子,声音却因为震惊而劈了叉,"你快看你旁边!"
我茫然地转过头。
然后,我看见了陈浩和小雅。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雅坐到了陈浩旁边的空位上,两张脸凑得极近,近得鼻子都要碰到一起。就在我转头的那一瞬间,陈浩飞快地、笨拙地,在小雅的嘴上,"啄"了一下,像小鸡啄米。两个人都红透了脸,又强装镇定,迅速分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座位上。
文雯的反应比我激烈一百倍。她"啊"地倒抽一口冷气,以一种和她年龄不符的敏捷,反手就捂住了我的眼睛,她的手心热乎乎的,带着点铅笔灰的味道,捂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小朋友不要看!"她义正词严,声音压得极低,又气得发抖,"这种东西是大人的频道!少儿不宜!周望舒你不许看!眼睛会脏!"
我被她捂着,眼前一片漆黑,耳边是她喋喋不休、越骂越起劲的声音。
"陈浩这个臭不要脸的!才几岁啊就学这个!流氓!小流氓!"她一边骂,一边还不忘捂着我的眼睛,仿佛只要她手一松,我就会被什么可怕的东西污染,"还有郑老师也是!怎么排的座位!怎么能让我们望舒这么乖的乖乖仔,跟这种人做同桌!回头我得找她说说去!不行,我找我妈说,让我妈找郑老师!"
她骂得花样翻新,从陈浩骂到小雅,又从郑老师骂到"现在的电视剧教坏小孩",一张嘴像个上了膛的小机关枪。
我被她捂着眼睛,本该觉得好笑,本该像她一样又羞又气地骂两句"流氓"。
可没有。
在那片突如其来的黑暗里,在她温热的手心底下,我的脑子,"轰"的一声,不受控制地,飘到了另一个地方。
我想起了月芽。
想起了那间最深处的、关上门就与世隔绝的小教室。想起了崔狩——狩哥哥。
他也亲过我。
不止脸颊。在那些门被带上、音乐被开得很大的时刻,他也会像陈浩亲小雅那样,亲我的嘴,笨拙又黏腻。他亲我的时候,会捧着我的脸,会叫我的小名,会在我耳边,一遍一遍地说那些话。
"皎皎,你知道吗,你是世界上最美的女孩子。"
"老师最喜欢皎皎了,比喜欢任何人都喜欢。"
"这是因为老师爱你,懂吗?就像电视里、就像爸爸妈妈那样,是因为爱。"
"等你长大了就懂了。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是喜欢,是秘密。"
原来——
在文雯温热的手心底下,在一片漆黑里,一个让我头晕目眩的念头,慢慢地、清晰地浮了上来:
原来,那种事,是"喜欢"。
原来,陈浩"喜欢"小雅,所以他亲她;就像狩哥哥"喜欢"我,所以他也亲我。原来,那些发生在小教室里、让我夜里做噩梦、让我把舞鞋洗了又洗、让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事,不是别的,是——是他喜欢我。是一个大人,像电视里的男主角喜欢女主角那样,"喜欢"我。
这个念头,并没有让我觉得解脱。
它让我整个人,从脸到脖子,"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九岁的我根本无力消化的情绪洪流。里面有羞耻——原来那种事,是要被文雯捂住眼睛、骂"流氓"的"大人的频道",而我,竟然早就身处其中;有困惑——可陈浩和小雅是同龄的小孩,狩哥哥却是大人,是老师,这怎么会一样呢;还有一丝我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扭曲的、近乎隐秘的"甜"——如果那是喜欢,那是不是说明,我是被人深深喜欢着的?是不是说明,我没有被欺负、没有被伤害,我只是……只是在经历一件"长大就懂了"的、关于"爱"的事?
受害的孩子,最绝望的地方就在这里。
当她没有"被侵害"这个概念、只有"被喜欢"这个框架的时候,她会为了让自己不至于崩溃,主动地、拼命地,把伤害,翻译成爱。因为"我被一个我信任的人伤害了"这件事,太可怕了,可怕到一个九岁的孩子根本无法承受;而"他是因为喜欢我",虽然羞耻、虽然混乱,却好歹是一个她勉强能够活下去的解释。
我就在那一瞬间,亲手,往自己的牢笼上,又加固了一道锁。
"望舒?望舒!你脸怎么这么烫!"
文雯终于察觉不对,松开了捂着我眼睛的手。
光明重新涌进来,我猛地回神,看见她正凑在我面前,一脸惊恐地打量我。我的脸烧得厉害,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呼吸也有点乱,眼神发直。
"坏了坏了,"文雯一下子慌了,伸手摸我的额头,又摸自己的,"果然!我说什么来着!这种东西就不该让小朋友看!你看你,都被吓发烧了!脸都红成这样了!陈浩我跟你没完!"
她以为我是被那一幕"吓"的。
她怎么也想不到,让我脸红成这样的,根本不是眼前的陈浩,而是远在月芽、远在那些关起门来的下午里的、我的"秘密"。
"我……我没事。"我艰难地开口,声音都在飘,"文雯,我就是……有点热。"
"热什么热,你手都是凉的!"她不由分说,从水壶里倒出一点水,用纸巾沾了,按在我额头上,一边按,一边骂得更凶了,仿佛骂得越狠,就越能把我从"惊吓"里捞出来,"你看看你看看,吓得脸都白里透红了!这帮臭男生,没一个好东西!望舒你别怕啊,有我呢,这种破事,咱们不看、不想、不听,啊?"
她越骂,我心里越乱。
因为她骂的每一句"流氓""不要脸""少儿不宜",都像一根针,扎在我身上。如果亲嘴是流氓、是不要脸,那狩哥哥对我做的那些,又算什么?那我,又算什么?我到底是被人喜欢着的、特殊的小女孩,还是……还是一个被"流氓"欺负了、却连喊都不敢喊的、很脏的小孩?
这两个念头像两只手,一只往左,一只往右,狠狠地,把我往两边撕扯。
那节课剩下的时间,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任凭文雯在旁边怎么哄、怎么骂,都不肯抬头。
放学的铃声响了,文雯不放心,一路拽着我往家走。她像一只护崽的小母鸡,把我护在里侧,嘴里还在复盘下午的"事故",从陈浩的祖宗八代骂到学校的德育教育,又反复叮嘱我:"望舒你记住,以后再看见这种事,立刻闭眼,转头就走,知道不?咱们是好女孩,不看这些脏东西。"
她是真把这件事当成了头等大事。第二天一早,她就拉着我的手去办公室找郑老师,一本正经地反映"陈浩上课影响周望舒学习",小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说到激动处还踮起脚。郑老师被她逗笑了,当天下午就调了座位,把陈浩挪到了另一组。
即便人已经调走,文雯还是不放心。接下来好几天,她像个尽职的小哨兵,上课每隔一阵就扭头,拿眼神去剜斜对面的陈浩,剜得人家莫名其妙;课间我去走廊透气,她一定亦步亦趋跟着,谁要是凑过来跟我说话凑得太近,她就不动声色地往中间一站,把我挡在身后。她还郑重其事地跟我"约法三章":以后谁要是让我觉得不舒服,不管是同学还是大人,第一时间告诉她,她负责去骂、去告老师、去找家长,骂不赢就回家搬她哥。她说这些的时候,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像在宣读什么了不得的誓言。我望着她那张义愤填膺、全心全意护着我的脸,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烫,又一阵一阵地发疼——原来一个孩子被人好好护着,是这样理直气壮、天经地义的滋味;而我身上那件真正需要她替我去骂、去告、去拼命的事,却被我死死捂在最底下,一个字也不敢让她知道。
办成这件事,文雯得意了整整一周,逢人就说"以后谁也别想欺负我们望舒"。她还把自己最宝贝的、表姐送的卡通橡皮切了一半给我,说这是"护身橡皮",揣在兜里,坏东西就不敢靠近。
我握着那半块还带着她体温的橡皮,心里又酸又烫。你看,她连同桌换个位置这种小事,都肯为我冲锋陷阵、说到做到;可压在我身上那件真正的、天大的事,我却一个字都不敢对她讲。不是不信她——这世上我再没有第二个这样信得过的人——而是我太清楚,一旦说出口,就连她这份干干净净、理直气壮的护着,也要被我一起拖进泥里。
我宁可自己烂在泥里,也舍不得弄脏她。
那天夜里,我把那半块"护身橡皮"用一张干净作业纸包好,压在枕头最底下,挨着阿嬷给我的平安手串。我对自己说,坏东西夜里要来,先得过了文雯这一关,得过了阿嬷的手串这一关。橘子跳上床,在我枕边踩了两圈,团成一团卧下,喉咙里滚出呼噜呼噜的声响。我侧过身,把发烫的脸埋进它柔软的毛里,一只手攥着那半块橡皮,一只手搭在它温热的肚皮上。黑暗里,那点橡皮的凉意和猫的体温,一冷一暖,成了九岁的我,能为自己找到的、仅有的两处安稳。
脏东西。
这三个字,让我的脚步,几不可察地踉跄了一下。
走到大院门口,文雯才被她妈喊回去。我一个人,慢慢往家走,正好撞见来接我的予安。
他一眼就看出我不对劲:"你怎么了?脸这么红,病了?"
"没。"我躲开他伸过来想摸我额头的手,那个动作太快、太用力,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予安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黯了黯。这些日子,我躲所有人的触碰,躲得越来越厉害,连他也不例外。
"又是月芽……"他低声开口。
"沈予安,"我猛地打断他,声音又冷又硬,"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月芽扯?能不能别管我?"
他被我吼得一怔,抿紧了嘴,不说话了。
我们一前一后,沉默地上楼。回到家,我把自己关进房间,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橘子凑过来,蹭我的手,我把脸埋进它柔软温暖的毛里,终于,无声地哭了。
那天晚上,我翻开那本只给自己看的日记,握着笔,想写点什么,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我画了一颗糖,又狠狠地,把它涂成一个漆黑的团。
我在黑团旁边,写下了一行字,写完,眼泪就掉了下来,把"喜欢"两个字,洇开了:
"陈浩亲小雅,是因为喜欢。狩哥哥亲我,也是因为喜欢。可是为什么,别人的喜欢是甜的,我的喜欢,这么疼,这么脏呢?"
九岁的周望舒,在2005年的春天,被一个同龄男孩笨拙的"吻",照见了自己深渊的边缘。
她站在边缘,风很大,她很害怕。她的好朋友就站在她身边,义愤填膺地替她骂着全世界,却唯独不知道,真正需要被救的人,正被她紧紧护在臂弯里,一寸一寸,往深渊里滑。
而我,甚至还帮着那个推我下去的人,捂住了自己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