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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梅花落在纸鸢上 南城秋浅折 ...

  •   九月的风裹着南城盛夏的余温,卷过教育局家属院的灰砖老楼,梧桐叶沙沙地响,混着远处国营厂的下班车铃,飘进三楼半开的窗。
      白梅伏在掉漆的木书桌上折纸鸢。米黄色旧文件纸被指尖捋得平展,指甲盖顺着折痕压出利落的白印。她眉眼清淡,高马尾梳得纹丝不乱,指尖沾着细碎纸毛——是常年折纸落下的印记,整个人干净得像刚落过雨的青石板。
      名字是父亲白敬之取的,梅是花中君子,盼她活得通透洁净。父亲是山沟里考出来的大学生,在教育局做事,性子温吞;母亲萧可在肉联厂做会计,风风火火一把好算盘。双职工家庭家底扎实,只是夫妻俩都忙,家里大半白日只有白梅一人。
      她也惯了独处,翻遍父亲书架的书,唯独最爱折纸鸢。彩纸、作业本、废弃的文件稿,七八道折痕就能折出一只振翅的鸟。她有个习惯,翅尖总要多压一道斜痕,指尖轻轻捻出上翘的弧度,蓝天下的飞鸟收拢了翼尖。门后挂钩上挂满了作品,风从窗缝钻进来,满墙纸鸢齐齐晃着翅尖,这一群歇脚的鸟,只等风再大些,便往云里去。
      白梅总悄悄想,这些纸鸢是能驮着梦飞的。
      书桌抽屉里锁着只掉漆的铁皮糖盒,是母亲厂里的春节福利。里面收着些零碎:半片樟树叶、半根白粉笔、一枚刻着浅“七”字的铜纽扣。她记不清这些东西从哪来,只恍惚每次长梦醒来,枕边就会多出一样。问母亲,只当是她捡的玩物。白梅便小心收着,藏了一盒子无人知晓的秘密。
      这天午后阳光太暖,晒得人眼皮发沉。她手里这只折了一刻钟,用父亲换下的旧文件纸裁的,纸质厚韧,翅尖挺括。照旧压好最后一道斜痕,指尖捻弧度时,指甲边缘不小心刮过纸面,“嘶”的一声,左翼边缘扯出道细细的小缺口。
      她捏着缺口看了两眼,没舍得扔,指尖顺着破口轻轻捋了捋,便踮脚往门后最空的挂钩上挂。
      明明窗关得严实,屋里半分风也没有。纸鸢刚挂上挂钩,却忽然轻轻转了半圈,翅尖微微上扬,这只鸟儿正在准备展翅飞翔。
      白梅凑近细看,纸鸢又安安静静垂着,只有那道缺口在光线下露着毛边。“眼花了。”她小声嘀咕,指尖碰了碰粗糙的纸面。折得久了手腕发酸,她歪在椅背上想眯片刻,意识却像被纸鸢轻轻拽着,轻飘飘穿过窗棂、掠过梧桐树冠,往绵软的云里沉了下去。
      耳边的蝉鸣渐渐拉长变形,像浸了水的旧磁带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风吹树叶的哗啦声,混着隐约的钟声,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微微发颤。
      再次睁眼时,白梅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栽满香樟树的柏油路上。
      鞋底碾过落叶,沙沙作响。鼻尖裹着樟叶的清苦,混着远处食堂飘来的馒头甜香,真实得能触碰到。她下意识低头,看见身上穿的不是碎花短袖,是一件洗得发软的素色棉布裙,手臂修长,个子拔得很高——这是二十岁的模样,是长大了的她。
      可不对。她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呼吸,能感受到掌心的微凉,甚至能听见心里的念头:「再不走就要迟到了,老教授的课可不敢旷」。但那念头不是她的。
      她像钻进了别人的躯壳,坐在意识最深处,看着这具身体自己站着、自己呼吸,心底翻涌着另一个人的情绪——一点点着急,一点点漫不经心,还有点藏不住的、对某个人的期待。
      “话梅!”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肩膀跟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这具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回过头,嘴角自动扬起笑。白梅在意识里愣神——她根本没打算回头,也没打算笑。
      拍她的是个扎高马尾的女生,怀里抱着厚厚的专业书,眉眼弯弯:“发什么呆呢?再走慢点,阶梯教室前排都被占光了!上次你就因为迟到被罚抄笔记,忘了?”
      话梅。又是这个名字。
      白梅想开口问“你认错人了”,可嘴巴自己动了,吐出的声音清亮又熟稔:“知道了知道了,这不是走呢嘛。”话音落下她自己都惊了。这声音像她,又不像她,更成熟一点,更亮一点,是属于“话梅”的声音。
      女生挽住她的胳膊往前走,胳膊上传来真实的温度。白梅在身体里试着挣扎,想让脚步停下来,可根本没用——这具身体的主导权从来不在她手里。她更像个寄居的旁观者,共享着话梅的感官,却插不进半分自己的意志。
      沿路不断有人笑着招呼“话梅早”,白梅下意识去看那些脸,可一转头,五官便像浸了水的铅笔画,慢慢晕成模糊的影子。心底莫名一沉。
      路过校门口,她扫了眼红绿灯。那灯卡在黄灯与红灯之间,七秒一闪,来回循环,从来没跳过绿灯。斑马线上的人走了又来,永远是那几个身影,连迈步的幅度都分毫不差。身边女生抱怨:“这灯今天怎么这么慢。”语气却平淡得像早已习惯。白梅盯着那盏灯,寒意慢慢漫上指尖——这灯好像永远都不会变绿。
      路的尽头是学校围墙,外面蒙着一层薄灰雾,朦朦胧胧看不清后面有什么。她听见路过的人闲聊,说“西边雾大,从来没人往那边去”,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人觉得奇怪。除了她。
      “哎,你看什么呢?赶紧走啊。”女生拽了拽她的胳膊。白梅被拖着转回头,下意识抬眼往天上扫了一下。
      就是这一眼,让她的呼吸猛地顿住。
      湛蓝的天空里,一只素白色的纸鸢正慢悠悠飘着。翅尖平整,带着她惯常压出的上翘弧度,甚至左翼边缘,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缺口——那是她一刻钟前,指甲不小心刮破的。
      和她刚折好、挂在家门后挂钩上的那只纸鸢,一模一样。
      风卷着樟叶擦过耳边,白梅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扯了扯身边女生的袖子,声音有点发紧:“你看,天上那只纸鸢……”
      女生疑惑地抬头,目光在天上扫了一圈,又落回她脸上,笑得莫名其妙:“什么纸鸢?这天晴得好好的,哪儿来的风筝?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没睡好啊?”
      女生的眼神很真诚,不像在撒谎。白梅僵在原地,指尖一点点发凉。
      那只纸鸢还在天上飘着,慢悠悠越飞越低,像是正朝着她的方向落下来。阳光穿过纸页,在地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鸢鸟形状的影子,正好落在她脚边。周围的人步履匆匆,没人低头,没人惊讶。仿佛那影子,那天上的纸鸢,全都不存在。
      往教学楼走的路上,白梅忽然发现,自己不用想就知道阶梯教室在三楼尽头,第三排桌角刻着一道圆规印,甚至知道讲台左边的黑板推拉时会发出吱呀的响声。她从未来过这里。可这些记忆,像刻在骨头上一样熟。
      是话梅的记忆……还是,她真的在这里活过?
      风从走廊窗户吹进来,带着纸墨的味道。天上的纸鸢飘到了窗外,翅尖轻轻碰了下玻璃。白梅站在话梅的身体里,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教学楼,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话梅”,忽然想起抽屉里那枚刻着“七”字的铜纽扣,想起每次梦醒后枕边莫名出现的零碎,想起刚才门后无风自转的白纸鸢。
      原来不是眼花。原来也不是普通的梦。这是另一个世界。一个以“话梅”为名、被纸鸢牵着的,凝固了的梦。
      家属院的老楼里,门锁咔哒轻响一声。萧可提前下班回来拿忘带的饭盒,轻手轻脚推开书房门,见女儿歪在椅上睡着了,呼吸匀净,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梦到了什么要紧事。她拿件薄针织衫往女儿身上搭,目光落在女孩清秀沉静的侧脸上,心底软成一片。
      眼角扫过门后满满一排纸鸢,风从窗缝钻进来,纸片轻轻晃着,像一群振翅欲飞的鸟。她的目光落在最中间那只素白纸鸢上——左翼缺口的边缘,沾了一点淡绿色的樟叶汁液,像是刚从枝叶间擦过。
      “这孩子,睡个觉还沾了树叶。”她小声嘀咕,伸手去掸,指尖刚碰到纸边,却发现那点绿痕像渗进纸里似的,半点擦不掉。
      萧可疑惑地瞅了两眼,没再多想,替女儿拢了拢衣衫,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了。阳光落在少女熟睡的脸上,蝉鸣又悠悠响起。门后的纸鸢静静垂着,载着一场跨越时空的梦,往更深的时光里,慢慢沉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梅花落在纸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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