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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裕泰烟馆 民国三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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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四年三月,天津。
狗剩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从城外的破庙走到天津站,半个时辰的路,他走了四年,闭着眼都能走到。
到了车站,他先去裕泰烟馆进烟。
裕泰烟馆在天津站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是生意还可以。老板姓刘,五十多岁,瘦高个,留着山羊胡,看起来很精明。伙计叫小六,二十多岁,话不多,但是手脚麻利。
狗剩每天都去,进个十包八包的,老刀牌的多,三炮台的少,还有几包许昌产的,包装简陋,但是烟叶好,劲大,买的人不多,但是买过的人都回头。
进烟的时候,狗剩会有意无意地说一些话。
"刘刘老板,昨天车站来了几个穿军装的日本人,看着挺凶的,在车站门口站了半天,不知道在等谁。"
"刘刘老板,前天有个人在车站门口跟一个穿长衫的人说了半天话,鬼鬼祟祟的,说完就走了,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刘刘老板,我听说日本人最近在查什么电报,查到一个杀一个,车站门口都贴了告示了。"
他不知道这些话有没有用,也不知道老板是不是"自己人"。
他只是说。
刘老板每次都只是"嗯"一声,或者说:"小孩子家,别管那么多。"
然后继续算账。
小六也不说话,只是给狗剩拿烟,收钱。
但是狗剩觉得,刘老板和小六,跟别人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
有一次,狗剩进烟的时候,说了一句:"刘刘老板,昨天晚上我看见有个人从车站后面的小门进去了,穿的是便衣,但是走路的样子像当兵的。"
刘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看清了?"
狗剩说:"看看清了,那人左脸上有个痣,挺大的。"
刘老板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然后继续算账。
狗剩拿着烟,走出了烟馆。
他不知道刘老板会不会把这句话传给什么人,也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用。
他只是觉得,他看到了,就应该说。
他是狗剩,狗都不吃的剩东西,没人会在意他。
进了烟,狗剩就到车站门口蹲着。
他蹲的位置好,正对着车站大门,进出的人都能看见。
小胜在他旁边蹲着,卖报。
小胜比狗剩矮半个头,也瘦,脸上也脏,但是眼睛很亮,只是左眼有点浑浊,看不太清的样子。
她怀里抱着一摞报纸,报纸用绳子捆着,勒得手指发白。
脖子上围着一条灰围巾,围得很紧,一直围到下巴,把半个脸都遮住了。
狗剩知道小胜是个女孩。
他第一次见到小胜的时候就知道了。
小胜的脖子很细,手指很白,说话的声音虽然故意压低了,但是还是能听出来是个女孩的声音。
但是狗剩不说。
他知道小胜为什么女扮男装。
在这个世道,一个女孩,无依无靠,眼睛还不好,不女扮男装,活不下去。
狗剩不说,小胜也不说。
两个人心照不宣。
每天早上,狗剩去进烟,小胜去领报纸。
然后两个人在车站门口蹲着,一个卖烟,一个卖报。
中午,狗剩买一个烧饼,掰一半给小胜。
小胜接过来,说一声"谢谢",然后低头啃。
晚上,两个人一起回城外的破庙。
破庙里没有神像,只有一个破香炉,和几堆干草。
狗剩睡在东边的干草堆上,小胜睡在西边的干草堆上,中间隔着一个破香炉。
两个人都不说话,躺下就睡。
第二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继续去车站。
这样的日子,过了四年。
民国三十四年三月初七,天津站门口来了一趟电车。
电车停了,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那个人穿一件灰布长衫,洗得发白,但是很干净。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底沾着泥,看样子是走了不少路。
他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很高,肩膀很宽,站在人群里,比周围的人高出半个头。
脸是方的,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是很亮,像是两口深井,看着平静,底下却藏着东西。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车站门口。
狗剩看了他一眼,心里一动。
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
他觉得,这个人可能是"自己人"。
狗剩站起来,走过去,说:"先先先生,买包烟吧?老刀牌的,好好抽。"
那个人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狗剩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点讨好,一点畏惧,还有一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世故。
那个人看了他半天,说:"不买。"
狗剩没有走,继续说:"先先先生,里边有许昌的烟叶,刚到的,劲大,好好抽。"
那个人又看了他一眼,说:"来一包吧。"
狗剩给他拿了一包烟,接过来几个铜板,揣进怀里。
那个人接过烟,没有走,而是看着狗剩旁边的小胜。
小胜蹲在墙根下,怀里抱着一摞报纸,脖子上围着一条灰围巾。
围巾围得很紧,但是风一吹,围巾的一角掀了起来,露出了小胜的耳朵。
那个人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条围巾,是藏青色的,羊毛的,很厚实。
他走到小胜面前,把围巾递过去,说:"风大,围上。"
小胜抬起头,看着他,愣了半天。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给她围巾。
但是她看出来了,这个人知道她是个女孩。
他没有说破,只是给了她一条围巾。
小胜接过围巾,手有点抖。
她说:"谢……谢谢先生。"
那个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小胜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原来的灰围巾摘下来,把那条藏青色的羊毛围巾围上。
围巾很厚实,很暖和,一直围到下巴,把半个脸都遮住了,也把耳朵上的耳洞遮住了。
小胜摸了摸围巾,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她在天津街头流浪了四年,没有人给过她任何东西。
没有人问过她冷不冷,饿不饿,怕不怕。
只有这个陌生人,给了她一条围巾。
小胜没有哭,但是眼睛红了。
狗剩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他也看出来了,这个人知道小胜是个女孩。
他没有说破,只是给了她一条围巾。
狗剩觉得,这个人,可能真的是"自己人"。
他蹲回墙根下,继续看着进出车站的人。
小胜在旁边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说:"那人是谁?"
狗剩摇了摇头,说:"不不不知道。"
小胜说:"我看他不像普通人。"
狗剩说:"是是是,不像。"
小胜说:"你觉得他是干啥的?"
狗剩想了想,说:"干大事的。"
小胜说:"啥大事?"
狗剩说:"别别别问,他他他反正是好好好人。看他那眼睛,很亮,很稳。"
小胜点了点头,说:"你观察得真细。"
狗剩说:"王王掌柜说过,这世上的事,都在人脸上写着呢。你多看,多记,少说话,就饿不死。"
小胜说:"王掌柜是谁?"
狗剩愣了一下,说:"我我我以前……。"
‘家人’。
小胜说:"哦。"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继续蹲着,一个卖烟,一个卖报。
那天下午,狗剩去裕泰烟馆进烟。
进烟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刘刘老板,今天车站来了一个人,穿灰布长衫,二十多岁,个子很高,方脸,浓眉,眼睛很亮。我我我觉得他不像普通人。"像要干大事的好人。
刘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看清了?"
狗剩说:"看看清了。"
刘老板说:"他干啥了?"
狗剩说:"没没干啥,就在车站门口站了一会儿,买了我一包烟,然后……然后给了小胜一条围巾。"
刘老板说:"给了小胜一条围巾?"
狗剩说:"是是是,藏青色的,很厚实。"
刘老板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然后继续算账。
狗剩拿着烟,走出了烟馆。
他不知道刘老板会不会把这句话传给什么人,也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用。
他只是觉得,他看到了,就应该说。
那天晚上,狗剩和小胜一起回破庙。
路上,小胜一直摸着脖子上的围巾。
狗剩说:"围围巾暖和吧?"
小胜点了点头,说:"暖和。"
狗剩说:"那那个人是个好人。"
小胜说:"是,是个好人。"
狗剩说:"以以后再见到他,你跟他说声谢谢。"
小胜说:"好。"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继续往前走。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就像两粒尘埃,落在天津的街头,没人看见,没人在意。
但是他们自己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他们经历过什么,他们为什么在这里。
他们只是不说。
那天晚上,狗剩躺在破庙的干草堆上,睡不着。
他想起了少爷。
少爷死在去开封的路上,死在他的背上。
少爷临死前,给他讲了很多故事,戚继光杀倭寇,岳飞抗金,所有跟反抗外族侵略有关的故事。
少爷说:"栓柱,你记住,中国人是杀不完的。"
少爷说:"栓柱,你记住,人活着,要有骨气。"
少爷说:"栓柱,你记住,这世上的事,都是有因果的。"
狗剩想,少爷说的对。
中国人是杀不完的。
他是狗剩,没人会在意他。
但是他还活着。
他还在卖烟,还在观察,还在传递信息。
他不知道这些有没有用,但是他觉得,做了,就比不做强。
他翻了个身,看着破庙的屋顶。
屋顶有几个洞,月光从洞里照进来,落在地上,像几块碎银子。
狗剩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郏县,回到了王掌柜家的烟铺,王掌柜在算账,少爷在旁边看书,他在门口扫地。
阳光很好,烟叶很香。
一切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