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搞》格兰芬多扣十分

60、第 60 章 今天莉

　　今天莉娅不在画室，苏简独自坐在这里，对着画布画一朵油画玫瑰。

　　油画里的玫瑰，全靠光影色块堆叠，靠明暗交界来撑出花瓣立体的轮廓。她反复调了好几回颜料，却始终达不到想要的效果。深浅过渡总是别扭，明暗对比出不来，笔下的玫瑰便平平扁扁，没有半分盛放的层次感。

　　画室的门没有关严，身后有人走近，她竟半点都没有察觉到。

　　汉斯在她身后站了许久，静静看着她一遍又一遍调试色彩，眉头微微蹙起。终于，他伸手指了指白色颜料。

　　“为什么不加一点白色调和？只靠同色系去压，色度降不了多少。”

　　猝不及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正沉浸在调色里的苏简猛地吓了一跳，倏然转头，才看见汉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自己身后。

　　看见自己出声把她惊到，汉斯唇角勾起一丝略带恶劣的笑意：“吓着你了？”

　　苏简握着画笔，狠狠瞪他一眼：“那不是理所当然？你进来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

　　汉斯笑着拉开一旁莉娅常坐的椅子，在她身侧坐下。

　　“简，这可是我的家。”

　　苏简瞥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回到面前的画布上。

　　“我知道这是你家，但你吓到我，和这里是谁的地方没有关系。”

　　他望着调色盘上混杂的颜料，带着几分戏谑开口：“既然又不愿意从头练基础，又为什么要来碰油画？只是这样填涂色块，就这么有意思？”

　　苏简蘸取调好的颜料，试着往画布上薄涂一层，一边落笔一边回道：“当然有意思，为什么一定要循规蹈矩？我喜欢油画，就是喜欢它富有冲击力的色彩，喜欢这种厚重立体的质感。心生好奇试一试而已，何必非要从基础一步步熬过来。难道人的一生，就要被条条框框死死困住吗？”

　　汉斯双臂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难道人生不该遵循规则行事？肆意妄为，未必会换来好结果。”

　　苏简这才把视线从画布挪开，看向他。

　　“塔尔曼先生，或许我们所处的阶层不同，看待事物的角度也不一样。我没有那么多需要权衡顾忌的东西，只求简单活着。就算很多事无法十全十美，至少活得轻松自在。”

　　汉斯微微颔首，神色平淡：“的确，束缚少了，规矩也就少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自由。”

　　苏简心中略感诧异，一向强势专断的他，竟然会认同自己这番说辞。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此时男人就坐在她身边，这倒是让她想起一件事，但她很犹豫要不要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画笔的笔杆，内心百般纠结。

　　那天夜里他醉酒狼狈的模样不断在脑海盘旋，心底是真切的心疼。

　　可她又万分顾虑，怕自己这份关心落在汉斯眼里变了味道，怕被他拿来调侃、讽刺，解读成别的意图。

　　几番犹豫后，那份不忍终究压过了顾虑。

　　她垂着眼，没有看向男人，语气带着几分犹犹豫豫：“塔尔曼先生，接下来这番话，要是你不爱听，就当我多嘴。像你这样频繁应酬喝酒的人，家里或许可以备一些养胃的食物，让管家随时温着。或许美国没有中式的那些习惯，但人喝多了酒，胃总归是难受的，喝点温热的东西，多少能缓和一点。”

　　说完，她飞快补了一句，刻意拉开距离：“只是我的一点个人建议，听不听全看你。”

　　自始至终，苏简都避开和他对视，目光落在画布的玫瑰花瓣上。

　　一旁的汉斯敛去了方才的戏谑，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一双眼眸晦暗不明，沉沉牢牢锁在她的侧脸上，没有人读得透他此刻心底在想些什么。

　　画室一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淡淡的松节油气味在空气里漫开。

　　苏简心底隐隐有些后悔，暗骂自己又多管闲事。

　　可记忆挥之不去，那晚他醉酒紧锁眉头、痛苦隐忍的样子历历在目。

　　从前在家，哥哥应酬晚归，妈妈总会提前温好醒酒的汤水。就连姨父应酬结束，无论多晚，姨妈也总会备好温热的吃食等候。

　　可偌大的塔尔曼家族手握滔天财富权势，至亲却只剩汉斯与莉娅两个人。这些外国人喝醉了大多只是喝一杯白水硬扛，也自然就没有人记得替他预备一份暖胃的东西。

　　她清楚自己是动了恻隐与心疼，可这份心意，她半点都不敢摊开摆在明面上。

　　静默片刻，汉斯薄唇轻启，声音低沉：“酒后，可以喝些什么来舒缓胃部？”

　　苏简稍稍定了定神，认真思索着，挑着本地也容易获取的东西慢慢说道：“千万不要喝浓茶还有冰的饮品，那些会进一步刺激胃。可以准备温热的蜂蜜水，能缓解酒后胃部灼烧和口干。也可以把燕麦煮出浓浓的热燕麦清汤，只喝上层温热的汤水，温润舒服。或是泡上一杯温热的洋甘菊茶，同样可以舒缓不适。”

　　她顿了顿，又客观补充：“这些都算不上解药，没有办法消解酒精，仅仅是温热安抚肠胃，减轻烧灼的难受。说到底，最好还是尽量少饮酒吧。”

　　汉斯没有应声，依旧只是定定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层层叠叠辨不清的情绪。

　　短暂的沉默笼罩着画室，松节油淡淡的气息在周遭缓缓浮动。

　　汉斯忽然低低开口，嗓音沉缓：“那天晚上，你按摩得很舒服。”

　　就简简单单一句话。

　　苏简的身子微微一僵，耳尖倏地泛起热意，猝不及防被戳破那晚的旧事，巨大的尴尬瞬间裹挟住她。那晚沙发边所有的画面一幕幕涌回脑海，她一时间手足无措，目光慌乱地躲闪开来，指尖无意识攥紧手中的画笔，脑子里空空荡荡，竟想不出半句合适的应答。

　　迟疑许久，她才讷讷地挤出一句：“你要是觉得舒服，可以找专人来给你按摩。”

　　听见这话，汉斯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浅浅落在眼底，辨不清是戏谑还是别的情绪。

　　“我不会找外人来做这些。”

　　他没有继续往下解释。

　　有些事，他不会摊开讲给苏简听。一个男人醉酒之后狼狈失态，这是只属于家宅之内的私密，是绝不能够展露在外人眼前的脆弱。

　　这座偌大奢华的老宅，称得上家人的，就只剩莉娅。除了妹妹，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让他卸下全部防备，完完全全松弛下来，放任自己展露脆弱。广厦万间，满屋器物，却寻不到第二个可以安心依靠的身影。

　　这份心底的孤寂，他埋在心底，半句不曾吐露。

　　突然，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向身侧的女人，心底掠过一丝犹豫。

　　前几天在客厅的画面又浮上来，心底莫名其妙冒出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念头——或许，会不会还存在第二个人？

　　可这念头才刚刚冒出头，那份属于塔尔曼的骄傲便立刻将这荒唐的遐想死死压下。他不动声色收回心神，面上依旧看不出半分波澜。

　　苏简侧过脸，看不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只当他又是习惯性的随口调侃，心里的窘迫依旧没有散去，便重新把注意力落回面前那朵尚未完成的油画玫瑰上，刻意避开了这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