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搞》格兰芬多扣十分

38、第 38 章 夜色浸

　　夜色浸满整片海滩，悬在半空的串串暖黄串灯被海风一吹，细碎光晕悠悠晃动，把沙滩、海浪、人群都笼上一层朦胧柔和的橘调。

　　浪潮一遍遍漫过岸边细沙，哗啦的涛声连绵不绝，混在晚风里交织着海盐、冷餐与淡淡的香槟香气。

　　就在年轻人这一小圈气氛最热烈的时候。

　　陆知屿缓步陪着汉斯朝这边走来。

　　男人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休闲西装，没有穿正式礼服，袖口随意挽起一截，冷调的灯光落在他轮廓深邃的侧脸，周身自带着一股沉敛压迫感。

　　此刻苏简完全沉浸在她讲的故事里。

　　她眉眼微微扬起，正给围在身前的几个人讲湘西赶尸的民间传说。陆知宴、陆知璎生在海外，对故土这份充满神秘色彩的民俗知之甚少，手肘撑着一旁的藤桌，听得全神贯注。凯伦更是第一次听闻这样离奇的故事，微微前倾身体，金色睫毛都抬得高高的，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好奇。

　　看着三张全然入迷的面孔，苏简心底泛起一丝戏谑。

　　她微微放轻语速，嗓音刻意压得低沉，尾音慢悠悠拖长，眉眼间故意渲染出几分诡秘幽暗的氛围感，一字一句把传说里那些玄奇的细节娓娓道来。

　　陆知宴听得下意识皱紧眉头，陆知璎悄悄屏住了呼吸，凯伦嘴巴微张，三个人完完全全被这个故事唬住，脸上皆是一副愣愣怔怔的模样。

　　见到这副光景，长久绷在苏简身上那层时刻维持社交得体的外壳彻底松了。

　　眼底漾开明快鲜活的笑意，肩膀微微颤动，一阵清脆爽朗的笑声不受控制地迸发出来，在海浪声里格外清晰。

　　可笑声才刚溢出唇边，她的视线毫无防备地撞了过去。

　　汉斯就站在两步开外，一动不动，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脸上。

　　唇角噙着那一抹惯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浅褐色眼眸沉沉的，没有半分笑意，一层淡淡的讥讽与冷眼旁观裹在眼底，像在旁观一场刻意哗众取宠的表演。

　　那一瞬间。

　　苏简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爽朗的笑声猛地卡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笑意飞快从眼角唇边一寸寸褪得干干净净，后脊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尴尬猝不及防攫住了她。

　　她睫毛急促地扑闪两下，心头慌乱，极不自在地猛地偏过头，强行错开他那道沉甸甸的视线，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米白色缎面礼服的裙边，布料被捏出几道浅浅褶皱。

　　在场其余几个人，谁都没有捕捉到这短短几秒的神色变化。

　　陆知宴还在蹙眉，认认真真跟陆知璎争辩故事里不合常理的细节，凯伦接连抛出一堆疑问，还沉浸在湘西传说带来的震撼之中。陆知屿走上前，顺势融入四人，也饶有兴致地加入热烈的讨论，一圈人的注意力全数被话题牢牢吸引。

　　而汉斯并没有走向热闹的人群，反而脚步一转，径直停在了苏简的身侧，隔得很近。

　　苏简心里只觉得荒谬又费解。

　　周遭明明到处都是空位，所有人都在那边高谈阔论，他偏偏非要站到自己身旁来。

　　一股清冽冷寂的烟草气息率先笼罩过来，混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水味，钻进鼻腔。苏简的身体本能地微微往旁边瑟缩了一下，脚踝已经悄悄蓄力，下意识想要挪开半步拉开安全距离。

　　可念头刚冒出来，理智立刻死死拉住了她。

　　不行。

　　现在躲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在逃避、在畏惧。今晚她反复告诫自己，一定要稳住体面姿态，绝不能被汉斯牵动情绪，更不能让旁人看出来，自己在他面前方寸大乱。

　　于是那半步，她硬生生忍住了，双脚钉在原地，一动不动，脊背却绷得笔直，浑身每一根神经都紧绷起来。

　　身旁的汉斯微微侧过下颌，狭长的眼皮半垂，浅褐色的眼眸斜斜睨向她，语调平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音量压得很低，刚好只够两个人听见：“苏小姐，似乎很喜欢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

　　听见这一句评价，苏简心里无声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哪里是什么怪力乱神，那是故土流传百年的民间民俗故事。

　　她压下胸腔那股窜上来的闷气，唇角扯出一抹浅浅的、带着疏离的笑，语气不软不硬，淡淡的回过去：“神怪这类东西，信，则有。不信，便无。”

　　汉斯听完，薄唇微微一撇，一副全然不置可否的模样，不认同，也不反驳。静默两秒，他又慢悠悠开口，嗓音低沉平稳：“那苏小姐，相信命运吗？”

　　这句话轻轻砸过来，苏简的心尖猛地颤了一下。

　　原来不信的，但现在她信。

　　不然人海茫茫，荒岛一别之后，他们又怎会再度相遇，此刻就这样并肩站在同一片沙滩之上。

　　无数辗转、拉扯、心动与难堪，说到底全是命运的兜兜转转。

　　可她绝不愿意在汉斯面前袒露半分真心，更不想顺着他的话示弱。心口那股逆反劲儿涌上来，话语里不由得裹上一层淡淡的尖刺，她侧过一点脸，眼尾微微挑了挑，带着几分反讽：“既然塔尔曼先生都把这些归为怪力乱神了，命运这般虚无缥缈的东西，谁又说得清楚呢？”

　　听出她话里藏着的夹枪带棒，汉斯胸腔里溢出一声低沉短促的轻笑，笑声闷闷的，听不出喜怒。

　　海浪哗哗作响，远处年轻人的说笑声此起彼伏，所有人依旧沉浸在刚才的话题，没有半个人留意角落这一场心口不一的交谈。

　　汉斯身形微微压低，肩膀朝她这边靠近，距离瞬间拉近。温热的呼吸扫过苏简的耳廓，那道声音压得极轻，几乎是气音，只缭绕在她耳边：“看来，你忘了那天晚上，我跟你说过什么。”

　　话音顿住一秒。

　　耳尖被那温热气息熏得微微发烫，苏简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紧接着，他的嗓音再度慢悠悠响起，一字一字蹭过耳畔：“另外，鸡蛋花很香，裙子也很漂亮。不过……”

　　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他直起半俯的身子，目光毫无避讳，自上而下，缓慢、完整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道视线太重了。

　　不是欣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大人看着一个偷穿高跟鞋的小孩子。

　　礼服再精致，配饰再得体，在汉斯的眼里，都有一种格格不入的违和。潜台词清清楚楚摆在那里。

　　这个场合，这身衣服，这份位置，都不属于她。

　　他不必说完剩下半句刻薄的话，仅仅一道眼神，就已经把心底那份根深蒂固的轻视表达得淋漓尽致。

　　一股火气轰地冲上苏简眼底，血液都往太阳穴涌。她猛地抬眼，瞪向身侧的男人，指尖攥得泛白，有无数尖锐的讽刺已经涌到舌尖，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

　　可汉斯已经完全收回落在她身上所有的注意力，仿佛方才的耳语、打量、试探，全部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他神色从容淡漠，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社交笑意，转身迈步，从容地走到陆知璎那一圈热闹的人群之中，十分自然地接起大家正在讨论的话题，游刃有余地融入谈笑。

　　原地只剩下苏简一个人伫立在暖灯的阴影之下。

　　满腔怒火死死堵在胸口，又闷又涩，几乎要把人憋得喘不上气。

　　可周遭宾客环绕，所有人都相谈甚欢，她什么都不能表露，什么都发作不得，只能硬生生把翻涌的情绪全部强行按压下去，下颌绷得紧紧的。

　　不远处的凯伦余光瞥见孤零零站在一旁的苏简，立刻扬起友善明朗的笑容，抬起手朝她轻快招呼了一声。

　　苏简迟疑一瞬，眼底那层未散的戾气快速敛尽。

　　她刻意绕开汉斯所在的那半边圈子，脚步轻轻挪动，走到凯伦身旁。离那道压迫感远了，胸口那股窒息般的压抑，才总算缓缓散去几分。她调整好呼吸，重新扬起轻松的笑意，再次投入到和凯伦的闲谈说笑之中。

　　海风依旧吹拂，串串暖灯摇曳闪烁，浪潮一遍一遍拍打沙滩，好似刚刚那一场轻视，已经淹没在喧嚣夜色里，除了他们二人，无人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