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搞》格兰芬多扣十分

36、第 36 章 三辆黑

　　三辆黑色轿车依次驶出上东区老宅的铁铸大门。

　　午后的阳光斜斜铺在曼哈顿的街巷，老宅周边还能看见连片复古的石砌公寓，铁栅栏爬满深绿色藤蔓，路边偶有穿着考究的路人缓步走过。

　　车子一路向东，高耸密集的楼宇慢慢向后退开，城市喧嚣一点点被甩在身后。

　　高架路两旁先是成片规整的居民区，独栋小楼带着修剪整齐的草坪，再往外，商铺车流渐渐稀少，视野豁然开阔。

　　漫无边际的青草地铺向远方，高大橡树成排伫立，风卷过树叶沙沙作响，地平线上，淡蓝色的海面慢慢浮出来，海风穿过半开的车窗，带着一股淡淡的咸意。

　　菲茨杰拉德笔下，长岛是盖茨比彻夜凝望黛西家码头尽头那盏摇曳的绿灯，是爵士时代美国梦流光溢彩的盛大舞台，亦是一场幻梦落幕之后，埋葬虚妄繁华的坟场。

　　而此刻落在苏简眼里，真实的长岛远比文字更加沉静辽阔。

　　长岛南北风物截然不同，北部靠着长岛海峡，海面温和，没有大西洋那种翻涌狂暴的浪，绵长海岸线散落着一座座私家庄园，矮灌木沿着海岸线绵延，草坪被修剪得平整如绒，一栋栋低调华贵的宅邸半隐在林木之间，是纽约老钱阶层避开都市纷扰，安放生活的隐秘角落。

　　转过一道缓弯，陆家长岛别墅终于完整出现在视野里。

　　整栋房子是现代滨海风格，以浅米石材筑就，楼层错落铺开，层层向外延伸的观景露台直面大海，一整面一整面落地玻璃通透干净，将云天、落日与海景尽数收纳。庭院正中嵌着一方露天泳池，池水澄澈湛蓝，步道灯带顺着台阶蜿蜒，一路往海岸方向铺展。海风不停拂过院落，混着青草与海水清润的气息。

　　车辆驶入庭院停稳。管家带着佣人快步迎上来，接过众人手里的行李。一路车程有些疲惫，大家各自散开，回到分配好的客房稍作休整。

　　苏简刚把随身的小包放在梳妆台上，房门就被轻轻叩响。陆知璎推门进来，眼底满是雀跃，一过来便拽住苏简的手腕，迫不及待要领她把整栋别墅逛一遍。

　　两个人穿过挑高开阔的客厅，踏过露天观景平台，走过花团簇拥的庭院，一路走走停停，最后停在泳池边。澄澈池水映着午后天光，岸边摆着几组藤编躺椅，抬眼就能越过草坪望见远处起伏的海面。

　　陆知璎手肘搭在护栏上，眼睛亮晶晶看向苏简：“明天咱们可以一整天泡在这里游泳，风景真的没得说。”

　　她正兴致勃勃规划明天的安排，身后传来平缓的脚步声。

　　简令姝缓步走到二人身侧，神色温和，轻轻开口叮嘱：“你们俩别在泳池边打闹耗光精力，早点回去收拾打扮，今晚有晚宴。”

　　苏简闻言抬眼，要开始晚宴了吗，心里生出一丝不确定：“姨妈，晚宴几点开始？”

　　“黄昏，一场沙滩晚宴。” 简令姝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放得很松，意在宽慰她不必紧绷，“不用过度拘谨，打扮得体就够了。我们没有大肆宴请宾客，就只请了两家人，都是这一次风波里实实在在帮过我们陆家的。”

　　‘帮过我们陆家’

　　简简单单五个字，落进苏简耳朵里，她心口轻轻一沉。

　　很多话不必说透，答案已经明明白白。

　　难怪他会说回见了。

　　身旁的陆知璎脸上那股鲜活的兴致瞬间褪下去，她垂下肩膀，无声地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藏着几分无奈。

　　苏简看了表妹这副模样，心里彻底确定——汉斯・塔尔曼今晚一定会来。

　　午后的日光慢慢变软，离黄昏越来越近。简令姝说完便转身离开，苏简与陆知璎对视一眼，也不再逗留，各自回客房准备。

　　客房落地窗大开，海浪一波一波的声响断断续续飘进屋内。苏简从之前采购的衣服里，取出一条米白色缎面吊带礼服。

　　她把乌黑的长发松松盘成低发髻，两缕细碎发丝垂在脸颊两侧，柔和地衬着脸型，发髻侧边别好一朵奶白色鸡蛋花。顺滑的缎面贴在皮肤上，荡领弧度柔和，衬出修长脖颈，裙身一侧高开叉，稍稍一动，线条流畅的大腿便露出来。

　　一米七五的高挑身形，被这条裙子妥帖地勾勒出来。沙滩地面松软，穿高跟鞋并不方便，她选了一双极简银色平跟凉鞋。

　　站在落地镜前，她细细化了一层淡妆，眉色清淡，唇釉是温润的裸调，再戴上细巧的单根锁骨链，手腕套一枚细银镯。黄昏的柔光透过玻璃窗落在缎面上，漾开一层珍珠似的温润光泽。

　　苏简望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吸气，在心底反复默念。

　　就把汉斯当成一位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就好。

　　举止得体，礼貌周全，不必多想，不必多看，不要任由心绪乱了分寸。

　　等所有人都收拾妥当。

　　天色渐渐晕开橘粉的黄昏，落日也往海平面慢慢沉下去。

　　苏简跟着陆家众人走到别墅门前的台阶处，站定，一同等候宾客。

　　引擎低沉厚重的声响由远及近。

　　一辆重型越野车驶入庭院，轮胎碾过石板路面，稳稳停住。果不其然，最先抵达的正是汉斯。

　　车门推开，男人身形挺拔地踏下车。陆景尧与简令姝第一时间迎上前，两个人站在平地，同汉斯握手交谈，语气熟稔。紧随其后，陆知屿、陆知宴也迈步上前，依次伸出手和汉斯寒暄。

　　苏简和陆知璎两个人并没有凑上去，只是安静站在台阶靠后的位置，没有主动向前。

　　寒暄完毕，陆景尧、简令姝一行人抬脚迈上台阶。

　　汉斯走过来，目光径直落在陆知璎脸上，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松弛自然：“艾瑞斯，好久不见。之前给你发消息，怎么一直没有回复？”

　　这话一出，陆景尧面色微沉，眼角不轻不重地扫了陆知璎一眼，带着长辈那种半责备半提点的口吻：“艾瑞斯，怎么这么不懂事。汉斯约你，怎么总这样躲躲闪闪。”

　　说完，陆景尧又很快缓和神色，转头看向汉斯，不动声色给自家女儿打圆场：“小姑娘年纪还小，天性腼腆害羞。”

　　其中周旋的意味在场人心照不宣。

　　陆知璎抿紧双唇，下颌微微绷紧，明显憋着一股不痛快，垂着眼不说话。

　　苏简站在一旁，目光淡淡落向远处翻涌的海面，装作没有听见这段对话，指尖却下意识轻轻攥了攥礼服的裙边。

　　汉斯唇角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弧度，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台阶上的几个人，然后目光才看向站在边缘没说话的女人。

　　仿佛直到此刻，才刚刚注意到站在侧边的苏简。

　　苏简心里冷笑。

　　他根本不是没看见自己，而他也一定会问候，这一切不过是碍于姨妈的情面，一场恰到好处的社交客套罢了。

　　果不其然，汉斯神色疏离，礼貌又客气，完全是对待普通熟人的距离感，声音平稳响起：“苏小姐，你好。”

　　苏简压下心底那一丝微不可察的酸涩，脊背挺直，维持住周全得体的姿态，抬眼望向他，语气平静无波：“塔尔曼先生，您好。”

　　只两句简短问候，再无别的言语，空气之间隔着一层清晰的礼貌隔阂。

　　一行人正要转身往别墅正门走去，庭院入口再度传来汽车行驶的动静。

　　第二辆车缓缓停稳，车门接连打开。最先下来的，是一位发色浅金的中年白人男人，年纪和陆景尧不相上下，身姿沉稳。紧接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一蹦一跳从后座窜出来，一双眼睛亮晶晶，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环境。

　　最后，副驾车门推开，一名青年直起身走下来。

　　父子三人发色都是透亮的金色，五官轮廓一脉相承，一眼就能断定血缘关系。

　　三人一步步朝着台阶这边走近。

　　当视线撞进那双熟悉的浅蓝眼眸时，苏简整个人微微一怔，瞳孔轻轻缩了一下，心底漫开一层猝不及防的惊喜。

　　对面的凯伦同样脚步微顿，脸上先是错愕，随即迅速铺开来真切明亮的笑意，眼里是实实在在的意外与欣喜。

　　两个人几乎同一时间，脱口而出：“是你？”

　　这一声同步的话语，让在场所有人动作都顿了半拍，气氛短暂凝滞。

　　陆知璎瞬间把方才的烦闷抛到脑后，身子微微往前探，满眼压不住的八卦好奇，侧过头压低声音碰了碰苏简胳膊：“姐，你居然认识凯伦？”

　　苏简此刻心里也还有几分恍惚，她只记得中央公园那次偶遇，记得那条名叫麦克斯的大狗，却并不知道青年完整的名字。

　　短暂停顿之后，她弯了弯嘴角点头：“之前在中央公园偶然碰到过，那天聊了很久，他身边有一条很温顺的大狗，叫麦克斯。”

　　说起那次相遇，凯伦眉眼舒展，笑意更深，整个人身上松弛又真诚，没有半分客套的距离，主动往前半步，正式自我介绍：“真的是很奇妙的缘分。还没有正式跟你介绍，我叫凯伦・霍索恩，你可以直接叫我凯伦。”

　　这一刻，面对凯伦毫无伪装的善意，苏简心里那一份方才面对汉斯时紧绷压抑全部散掉，是发自内心、毫不做作的轻松愉悦，眼底也漾起笑意，坦然回应：“你好，我叫苏简，你叫我简就可以。”

　　简短的相识过后，现场重新恢复社交节奏。

　　加勒特走上前，同陆景尧、简令姝握手问好，又和汉斯熟稔地拥抱寒暄。在场的几位男士自然而然聚拢在一处，谈起生意、最近的时局，谈笑风生。剩下的人也互相简单打过招呼，一群人簇拥在一起，迈步走进别墅客厅。

　　汉斯走在人群中间，目光不动声色，淡淡从苏简那张放松含笑的侧脸掠过去，唇角那一抹似笑非笑，又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