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搞》格兰芬多扣十分

156、第 156 章 温热的

　　温热的水漫过肩头，苏简静静窝在宽大的圆形浴缸里，绵密的泡沫浮在水面，氤氲水汽朦胧了浴室的暖光。

　　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泡沫，微微出神，她突然想起了莉娅和自己聊过的那些塔尔曼家族往事。

　　莉娅同她说起，汉斯与她的父母，就是一场典型的家族联姻。母亲一生郁郁寡欢，盛年便撒手人寰，像一只始终困在金丝笼里的鸟，至死都没能挣脱这段无爱的婚姻。

　　那时苏简心里尚有几分不解，轻声反问莉亚，若是全无感情，为何母亲离世之后，他们的父亲便终身没有再娶。

　　莉娅听完只是沉沉叹了一口气。

　　或许二人之间存有过一丝爱意，又或许从头到尾，仅仅只有一方动过心。可无论如何，底色依旧是联姻酿成的悲剧。也正因如此，得知大哥最后放弃了和陆知璎的婚约，莉娅心底是由衷的庆幸。

　　苏简想起这里，心底满是唏嘘。

　　汉斯一直将妹妹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他从不愿意让莉娅重复上一辈的命运，去为了家族利益牺牲自己的终身幸福。在汉斯的认知里，不必看重门第筹码，只要那个男人真心爱护莉娅，莉娅同样倾心于对方，能够给她安稳幸福，那就够了。

　　妹妹的自由，是他亲手托起来的。

　　而本该落在兄妹两人身上的家族枷锁，尽数由他一力扛下。他既是塔尔曼手握权柄的家主，也是护着妹妹的兄长，家族所有的责任、权衡与牺牲，统统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头。

　　就算避开和陆知璎的联姻，也总会有下一个家世相当的女人，会以家族的名义捆绑住他的婚姻，如同无数豪门的宿命，阶层永远凌驾于情爱之上。

　　苏简抬手，掬起一捧带着泡沫的温水，轻轻洒在自己的脖颈，指尖划过浮浮沉沉的泡沫。

　　她静静想着，其实像塔尔曼这样豪门的婚姻，和寻常普通人的婚姻，剥开层层外壳，本质上很多时候都绕不开利益的羁绊。

　　普通人到了合适的年纪，条件匹配就可以携手走入婚姻，未必全然因为爱情。

　　而汉斯所处的阶层，不过是在此之上，叠加了更多家族博弈、资本权衡。

　　这世间无数男男女女，困在无爱的婚姻里面彼此消耗，仅仅只是为了把日子安稳过下去。

　　可就算起点是满腔爱意又能如何。

　　豪门的深情，会一点点消磨在无休止的家族纷争利益拉扯之中。普通人的真心，也会被日复一日柴米油盐的琐碎慢慢磨平。

　　阶层看似划出人与人之间巨大的鸿沟，可归根到底，众生皆是凡人。

　　她能和汉斯走到今天，说不清究竟是命运馈赠的幸运，还是暗藏变数的不幸，往后漫漫前路，没有人敢给出百分之百笃定的答案。

　　晚饭桌上，汉斯向她娓娓道来属于自己的少年时代。

　　他们的父亲是个性格强势冷硬的大家长，年少的汉斯陪伴母亲的时光要比莉娅更多，那一段岁月，是他回忆里为数不多柔软温存的片段。

　　而后接踵而至的，便是父亲近乎严苛的继承人教育，一点点打磨塑造出一个符合塔尔曼家族期待的完美接班人。

　　可少年的汉斯骨子里藏着不服。

　　他按部就班扮演继承人，日复一日重复既定的道路，母亲的离世、父亲的冷漠、未来道路的迷茫，让他终于彻底厌倦。

　　他丢下一切离开纽约，孤身一人踏上漫长的66号公路。

　　那时候父亲冻结了他名下所有卡片，昔日高高在上的塔尔曼少爷，只能靠洗车、打零工维持生计，活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男孩。

　　一路上他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看见完全不一样的世间百态。许多个瞬间，他甚至想过就这样算了，隐姓埋名过完一生，远离塔尔曼的光环与枷锁，换取一份彻底的自由。

　　可血脉与责任终究无从逃脱，他心里还牵挂着尚且年幼的妹妹莉娅。万般挣扎过后，汉斯还是选择转身回到了纽约。

　　苏简闭着眼，脑海描摹出那个画面。

　　褪下王子光环的少年，一身朴素混迹在市井烟火里。一路上，或许有真心相待的友人，也有伺机算计他的小人，说不定，也曾经遇见满心爱慕他的女孩。那样鲜活、热烈、带着烟火气的他，是如此容易让人动心。

　　但王子终究要回归自己的王国。那些公路上相逢的人与故事，不管是否真正叩击过他的心门，最终都停在了那个莽撞又热烈的青春里。

　　重返纽约之后，他戴上无懈可击的坚硬面具，彻底蜕变为冷静克制、高高在上的塔尔曼掌权人——汉斯・塔尔曼。

　　很多故事他没有细说，但苏简能够读懂话语背后那些欲言又止的遗憾与伤痕。

　　没有人天生便是杀伐决断的上位者，他也历经过挣扎、破碎，才完成自我的重塑与新生。

　　直到真正深深爱上这个男人，苏简才恍然读懂他。世人看见的，是他站在云端不可企及的模样，可内里，他的内心荒芜得如同一片萧瑟的秋日旷野。

　　她就这样对汉斯说出心底的感受。

　　当时汉斯听完低低笑起来，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也不全然荒芜。有一匹黑发黑眸的野马，闯进了我这片荒原，给我的人生带来全然不一样的色彩。于我而言，这是莫大的庆幸。”

　　苏简被他这番比喻逗得发笑，哪有拿野马这样形容人的。

　　现在泡在氤氲的热水之中回想，苏简心中百感交集，却软得一塌糊涂。

　　她与汉斯，原本该是两条毫无交集的人生轨迹。荒岛空难的生死相依，再度重逢的命运纠缠，一桩桩一件件，不止在她平凡的人生里写下浓墨重彩，也成为汉斯那错综复杂人生之中，最独一份的亮色。

　　是她走向了他，怀揣满腔的爱意。

　　她心疼这个男人满身背负的重量，也深切地爱着这个被命运推着往前走的人。

　　她心底悄悄期许，往后漫长岁月，自己可以陪在他身旁，让那片荒芜萧瑟的旷野，慢慢长出繁茂青草，遍地开满温柔繁花。

　　浴室外面隐约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汉斯。

　　泡沫之下，苏简的脸颊，悄然漫开一层淡淡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