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搞》格兰芬多扣十分

132、第 132 章 晚宴当

　　晚宴当晚，苏简抱着这或许是自己留在美国，最后一次和汉斯相见，近乎诀别的心境，认认真真收拾了自己。

　　乌黑如瀑的长发被烫成蓬松起伏的大波浪，卷曲的发丝柔婉地垂落在肩侧。镜前，她细细描摹眉眼，铺好完整精致的妆容。身上一袭米白色抹胸鱼尾礼裙，心形抹胸勾勒出优美的肩颈线条，双肩袖口缀着一层轻软朦胧的羽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修身的鱼尾剪裁顺着腰臀的曲线向下延展，曳地的长裙摆外，双臂罩着两件云雾般通透的薄纱斗篷。纱料轻盈，稍稍一动便如水波般流转，夜色之下，会接住月光，漾开一层淡淡的冷白柔光。

　　苏简跟在陆家一行人身后，来到了灯火璀璨的霍索恩的庄园。

　　她始终刻意稍稍落后半步，坠在人群末尾。脸上也维持着社交场合那层浅淡克制的笑意，目光不四处游移探寻，不去奢望也不去躲避什么，只将视线落在陆家亲人身上，借由家人的身影隔绝周遭纷扰。

　　可长久维持这样一副疏离得体的假面，脊背绷得发紧，心口也闷得发沉，她有些不太舒服。所以趁着陆家人被其他世家的主人围住，陷入寒暄应酬的间隙，苏简不动声色地往后退，悄悄抽身离开喧嚣的主宴会厅，独自走向开阔的后花园。

　　霍索恩家的后花园辽阔而考究，即便时值冬夜，料峭的寒气裹着晚风扑面而来，也丝毫掩不住庄园沉淀百年的华贵。修剪得整齐繁复的灌木丛沿着蜿蜒石子路层层铺展，沿途的壁灯投下一团团暖黄朦胧的光晕，月光倾泻而下，落在青铜雕塑与静止的喷泉石台上，冷白的光映着暗色草木。

　　宴会厅的管弦乐隔着一重回廊遥遥飘过来，隐约缥缈，将花园衬得愈发安静孤寂。

　　脚下的石子路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响，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快利落的脚步声，啪嗒，啪嗒，一步步向她靠近。

　　苏简刚刚转动肩头打算回头，身体骤然一轻，整个人被一股力量腾空抱起，带着力道旋着转了一圈。

　　猝不及防的失重感袭来，那熟悉松弛的力道撞进感知，苏简下意识一怔，压抑许久的情绪裂开一道小口，唇角不受控制地浮起一点猝不及防的笑意。她甚至没有转头看清来人，气息微乱，轻声开口：“卢卡斯，快放我下来。”

　　卢卡斯抱着她稳稳转完半圈，才缓缓将她放回地面。冬夜皎洁的月光落下来，将他那头标志性的冰蓝色短发衬得闪闪发亮。他微微抬眉，眼底带着几分戏谑：“你连看都没看，怎么确定就是我？”

　　苏简的胸腔还因为方才的旋转微微起伏，眼底浮起一点难得的松弛笑意，肩头微微耸了耸：“猜也猜得到是你，这套打招呼的方式，我早就记熟了。”

　　她着实没有料到卢卡斯也会出席今晚的宴会。

　　看见这张熟稔的面孔，压在胸口沉甸甸的窒息感消散大半。原本步步如履薄冰的晚宴，仿佛一瞬间，也没有那般难熬可怖。

　　两个人并肩站在月光底下低声交谈，这份短暂得来的安宁，被一道女声骤然打断。

　　“简。”

　　声音不高，清晰地穿透晚风。

　　苏简和卢卡斯同时循声望向拱门的方向。

　　莉娅一身剪裁妥帖的丝绒晚礼服，静静立在厅堂通向花园的拱门边，像是偶然途经此处。她眉峰微蹙，一双眼眸里面翻涌着层层叠叠的复杂情绪，有惊讶，有迟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惊疑。

　　而就在莉娅身侧，汉斯站在明暗交错的光影边界。

　　一身深色正装衬得身形冷硬挺拔，面上没有半分多余表情，漆黑的眼眸像结了寒冰，那道目光锋利刺骨，直直钉在苏简身上，又落在卢卡斯尚且环在她腰侧的手臂。

　　心脏猛地狠狠一缩，尖锐的酸痛猝不及防席卷全身，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苏简浑身骤然僵硬，几乎是本能地飞快偏过脸，不敢去承接那道沉甸甸的视线。

　　卢卡斯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她浑身的紧绷，揽在腰上的手臂松开，改为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后背，缓慢地、安抚地拍了拍，身体不动声色往前半步，下意识想要替她隔绝那道几乎带着压迫感的注视。

　　苏简死死咬住内侧下唇，眼眶瞬间发热，一股潮热往上涌，她用力眨着眼，硬生生将快要滚落的眼泪逼了回去。

　　可在旁人的眼中，月光笼罩之下，一男一女距离贴近，肢体相护，姿态暧昧又亲密。

　　莉娅往前迈出小小的一步，语气夹杂着怅然：“简，你回来了，怎么都没有告诉我一声。”

　　苏简深吸一口冰冷的夜风，凉意灌入肺腑，稍稍压下翻涌的心绪。她自始至终避开汉斯所在的方位，只望向莉娅，指尖微微蜷缩：“我回来没有多久，本来打算安顿好了就联系你。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莉娅望着她，眉宇间忧愁重重，轻轻颔首，视线又若有若无扫过一旁沉默伫立的汉斯，眼底的担忧愈发浓重。

　　就在这气氛凝滞的瞬间，陆知璎踩着高跟鞋快步跑过来，清脆的声音划破沉默。

　　“姐！我在大厅老远就看见有人把你抱起来转圈，原来是卢卡斯。”

　　“嗨，艾瑞斯。” 卢卡斯扬起唇角，抬手友好地打招呼。

　　陆知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眼里满是促狭的揶揄，挑眉打趣：“抱得这么紧，姐，还瞒着我们，是不是你已经和他在谈恋爱了？”

　　苏简眉头紧紧拧起，唇瓣已经张开，正要出声断然反驳。卢卡斯却微微侧过头，贴近她身侧，压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飞快低语：“不要承认，也不要否认。”

　　苏简整个人僵住，愕然转头看向他。卢卡斯脸上依旧挂着浅淡的笑意，安静地回望她。

　　附近零星还有路过的宾客，几道目光全都落在花园这一角。没有否认，也没有澄清，再加上方才月下相拥的一幕，这般两两相望的模样，落在外人眼中，就是心照不宣的默认。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里，一声极冷极淡的嗤笑，漫过夜晚的风。

　　苏简的身体一动不动。

　　莉娅和陆知璎同时闻声转头望过去。

　　汉斯没有说半个字，那道冰冷锋利的目光最后在苏简脸上刮过一遍，像钝刀割过皮肉。随即他直接转过身，宽阔的背影决绝，大步没入拱门之后沉沉的阴影之中。

　　苏简没有回头，可她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他走了。

　　脚下一阵虚软，身子晃了一晃，险些站立不住，卢卡斯反应极快，伸手牢牢扶住她的胳膊，稳稳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莉娅望着汉斯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一口气，再转回头看向苏简，神色复杂：“简，等宴会结束，我希望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好好谈一谈。”

　　苏简喉头发紧，强撑着摇摇欲坠的心神，对着莉娅缓缓点头。

　　莉娅说完后，朝着汉斯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原地只余下陆知璎，她望着汉斯消失的回廊，小声嘟囔一句，语气满是不解：“又发什么脾气。” 随即又看向苏简与卢卡斯，摆了摆手，识趣地后退，“好了姐，我就不打扰你们，卢卡斯，回见。”

　　“回见。” 卢卡斯浅笑着应声。

　　周遭的宾客三三两两散去，偌大的后花园重新被夜色包裹，只余下他们两个人。晚风卷着草木的寒气吹过来，撩动苏简礼服的薄纱斗篷。她垂着眼，肩膀微微垮下来，长长吐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

　　卢卡斯的声音在夜色里低沉响起，带着一份看透一切的了然：“是他，对不对。”

　　苏简肩头轻轻一颤，明白他指的是谁，沉默良久，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嗓音微微沙哑：“是他。”

　　卢卡斯缓缓摇了摇头，眼底盛满真切的心疼，语气带着惋惜：“简，暂且抛开年龄差距不谈。塔尔曼背负着家族无数权衡、利益枷锁。若是他真心把你放在第一位，早就该给你一份光明正大的名分。你到底还在执着什么？一次又一次的心碎，难道还没有把你敲醒吗？他真的值得你这般飞蛾扑火？”

　　苏简抬眼，目光空洞地望向沉沉无边的夜色。

　　卢卡斯说的每一句话，全都是最清醒的实话。

　　这是她和汉斯重逢以来，第一次心中只剩下彻骨的悲伤与心碎。从前每次见面，她可以竖起满身尖刺，冷漠、挑衅、尖锐、礼貌地同他抗衡。

　　可此刻，所有铠甲尽数剥落，只剩下血淋淋的脆弱。

　　她甚至不敢再多看汉斯一眼，她心底清楚，只要目光再相撞一瞬，自己咬牙建立起的所有决心就会彻底崩塌。

　　她会甘愿抛下回国的计划，不计较名分，不计较尊严，就这么留在他的身旁。

　　当初奔赴奥兰多、去往迈阿密散心，她无数次告诫自己。你这一趟归来，一切依旧没有结果，就彻底告别这片土地，回到祖国，斩断所有牵绊。

　　道理清清楚楚刻在心里，可情感从来不受理智掌控。只要汉斯一出现，那份深埋心底的爱恋就会汹涌翻涌。这么久以来，她一点点辛苦堆砌出来的坚强，在刚刚那一道冰冷的视线面前，轰然碎裂，溃不成军。

　　她站在原地，茫然无措，不知道前路究竟该往哪里走。

　　见她久久缄默，被浓重的悲伤裹住，卢卡斯满心怜惜，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头，将一丝暖意渡给她：“主厅的舞会已经正式开始。接下来，跟着我，好不好。”

　　苏简长长的睫毛垂落，眼底蒙着一层麻木的灰暗，没有回应别的，只是木然，轻轻点了点头。

　　远处宴会厅的乐曲悠悠飘来，灯火喧嚣，而她的心，还留在方才那道冰冷的目光里，一阵阵抽痛。